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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许昌阴霾

小说:

青囊新传:开局救了华佗

作者:

方塘卿

分类:

古典言情

建安三年秋,许昌的阴影再次笼罩过来。

那天下午,济世堂的院子里晒满了药材,阿香正蹲在地上翻晒黄芩。太阳很好,晒得人懒洋洋的。顾湘在诊室里给一个老妇人看病,华佗在隔壁给一个骨折的年轻人接骨。一切都很平常,直到村口传来马蹄声——不是一匹,而是好几匹。

顾湘从窗户望出去,看到一队人马停在济世堂门口。领头的人穿着深青色官袍,身材修长,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他下马的动作很利落,袍角一掀,稳稳落地。身后的随从提着礼物,站在一旁,一动不动。

“来者不善。”顾湘心想。

她放下手里的药碗,对老妇人说:“您稍等,我去去就来。”

那人已经走到院子里了。他先环顾了一圈——药圃、草棚、晒药的竹匾、药房门口的新锁——目光在每个地方停留了不到一息,像是在做某种快速的评估。

“华先生在吗?”他问阿香。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才说出来的。

阿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在诊室。您是——”

“荀攸。从许昌来。”

阿香不知道荀攸是谁,但她觉得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吓人。她跑进诊室去找华佗,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华佗走了出来。他手上还沾着接骨用的药膏,在围裙上擦了擦,拱手:“荀先生。”

“华先生,南风先生,”荀攸拱手行礼,腰弯得恰到好处,既恭敬又不卑微,礼数周全到挑不出任何毛病,“曹公听闻济世堂《青囊书》已著两卷,甚是欣慰。特命在下前来道贺,顺便请教一事。”

他的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牙齿露出的数量、眼睛眯起的程度,都像是量过尺寸的。但顾湘注意到,他的眼睛没有笑。那双眼始终保持着一种冷静的审视,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什么事?”华佗问,语气平淡。

“曹公的头风病,近来发作得愈发频繁了。许昌的医者束手无策,只有华先生的针法能见效。曹公想请华先生常住许昌,专门为他诊病。”

“常住”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分量很重。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表面涟漪不大,底下却暗流涌动。

顾湘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华佗的后背,他的脊背挺得很直,但肩胛骨微微收紧——那是他在压抑情绪时的习惯。

华佗沉默了几息。院子里很安静,连晒药材的竹匾被风吹动的声音都听得见。

“济世堂总馆在谯县,分馆在沛国、梁国、陈国。各地的病人都指着我看。我不能常住许昌。”

荀攸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神冷了一度。不是那种突然变冷的冷,而是一种缓慢的、像冰面从边缘开始结冰的冷。

“华先生,曹公的身体,也是天下人的身体。曹公安,则天下安。曹公不安,则天下不安。华先生觉得,是几个分馆的病人重要,还是天下的安定重要?”

这个帽子扣得很大。顾湘知道,这不是荀攸这个人的话,这是曹操的话。曹操把自己和天下画上了等号——我即是天下,天下即是我。

顾湘忍不住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荀先生,医者眼里没有‘重要’和‘不重要’之分。任何一个病人的命,在医者眼里,都是天大的事。”

荀攸转向她。他的目光锐利得像一把手术刀,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遍——从她洗得发白的麻布衣裳,到她挽到肘弯的袖子,到她沾着药汁的手指,最后落在她的眼睛上。

“南风先生,您的意思是,曹公的命,和寻常百姓的命,一样重?”

“在医者眼里,是的。”

空气凝固了一瞬。院子里的风都停了。阿香蹲在药匾后面,大气不敢出。吴普从药房探出半个脑袋,又缩了回去。连那些跟着荀攸来的随从都屏住了呼吸。

荀攸忽然笑了。这一次不是标准笑容,而是真的笑——嘴角的弧度不一样,眼睛里有光了,甚至还露出了牙齿。那种笑,带着几分意外、几分欣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南风先生果然名不虚传。”他说,“曹公说过,他欣赏华先生的医术,也欣赏南风先生的胆识。二位既然不愿常住许昌,曹公也不勉强。但曹公希望,二位能每隔一个月去许昌一次,为曹公针灸。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一个月一次,从谯县到许昌来回要十天。这意味着华佗每个月有三分之一的时间要在路上和许昌度过。但相比“常住许昌”,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华佗看了顾湘一眼。她微微点头。

“好。”华佗说。

荀攸满意地走了。临走前,他看了一眼济世堂药房门口那个新挂的锁——铜锁,新打的,在阳光下锃亮。他的目光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什么也没说。

但顾湘看到了。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不该那么早锁药房,会引起怀疑。那锁是前几天她让吴普买的,因为药房里的药材越来越多,怕有人顺手牵羊。她没想到,这个小小的举动会被荀攸注意到。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马车走了。院子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一半,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顾湘站在华佗身边,低声说:“他还会再来的。”

“我知道。”

“下次来,可能就不是‘请求’了。”

华佗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进诊室,继续给那个骨折的年轻人接骨。他的手法还是那么稳,动作还是那么利落,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顾湘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夹板绑带的时候,比平时多用了几分力。

建安三年冬,天气冷得早。

济世堂的药圃盖上了草帘子,防霜冻。阿香每天早晨都要去掀开一角看看,确认柴胡苗还活着。吴普在药房里烤火,一边烤一边背方剂。张玄在学堂里抄《青囊书》第一卷,抄得手指发僵,哈一口气,继续写。

华佗坐在诊室里,面前的案几上摊着《青囊书》第三卷的草稿。但他没有写。他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槐树,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地叩着,一下,一下。

“樊阿。”他忽然开口。

樊阿正坐在角落里磨针,闻言抬起头。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天生就是拿针的料。此刻他握着磨石,一寸一寸地磨着银针,动作慢而均匀。

“从今天起,你去许昌。给曹公施针。”

樊阿手里的磨石停住了。他愣住了,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他是华佗弟子中最沉默寡言的一个,也是最擅长针灸的一个。但他从来没有单独给曹操那样的病人施过针。

“师父,我——”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你的针法已经够了。”华佗打断他,语气平静,“缺的不是技术,是胆量。”

樊阿低下头,沉默了很久。诊室里只有银针在磨石上滑动的声音。窗外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焰摇摇晃晃。

“师父,我怕。”樊阿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怕什么?”

“怕扎不好。怕曹公发脾气。怕——给师父丢人。”

华佗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平静的坚定。那种坚定,不是“我相信你”,而是“你必须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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