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动荡不安，里头锦衣暖屋，一片和谐。
官场上的阿谀奉承在这些整日以治理天下为题的准天子门生中尤其得心应手，只有那些衣裳素朴，身材清瘦的穷酸书生站在边缘，面色难看。
素尘掩饰着自己的失态，抬眼看着他们，心里一片清明。
他们在达官显贵眼里，哪里进得去天子门生的行列？
自己不也只是崔府奴婢，谁真心觉得她是崔府管事？
她听到崔大人安抚各位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被围困而苦恼已久的学子们不要惊慌，大家尽可相信面前这位“可靠的同僚”。
先前还笑着的卢进麟眼里情绪淡了许多，因着转身面对门口而刚好可以瞧见他背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颤抖。
素尘没有多说，虽然此事朝着她先前不敢想以及不愿意想的方向发展了，但她今日前来的任务只有将崔明安平安带回崔老夫人面前。至于这些官府里的弯弯绕绕不是她可以置喙的……
卢进鳞转身，似是走来要拿素尘身侧茶水，实则借着动作对她说了几个字：“殿下说，睁眼仔细看看。”
“家中祖母遣人送话，在下便先行一步。”崔明安起身，走到屋外廊道上，回头看到两人，想说的话止住了。等素尘似是无意地拉开距离后，他才开口示意她动身，“苦读是好事，但突生变故，都回去歇歇吧。”
学子们都答是，素尘在这些垂身行礼的人群中碎步快走到崔明安身旁，撑起那柄不大的伞，为他遮雨。
天上落雨不减，却没有冲淡国子监门外混乱，素尘目不斜视地陪着崔明安向外走，马夫早就听了官府的人提醒，将车停在了他们面前。她抬眸看去，一片打杀声中，砌着崔氏家徽的华丽马车就这么立于中间，庄严又洁净。
“公子仔细脚蹬。”素尘温声提醒，低头扶着崔明安，她看了眼车身雕花上那一处不易察觉的血污痕迹，醒目又刺眼。
崔明安进了车内坐下，她紧跟其后，提起裙摆上了车，只是她悄然用帕子将那血渍擦去，高门马车依旧光鲜亮丽，不容亵渎。帕子被她攥在手上，看不出污迹，车夫回头看了她一眼，只觉得正常。
但车内熏上了香，素尘刚掀开帘子便看见单手支着头的崔明安，他身上疲态初现，但眼神依旧锋利地瞧着她，开口平淡地说道：“脏了就扔了吧，免得带回去惹人多思。”
素尘手紧了紧，随后笑了笑，掀开窗帘将手里帕子扔了出去，看着那方曾经仔细绣的帕子在污水里慢慢地展开，她收回目光，将锦帘放下。
面前的主子看出她压下的情绪，默了片刻才象征性地安抚一句：“回府里取匹喜欢的布。”
“……”素尘回眸看他，目光相处时又垂头避开，答，“是。”
“卢进鳞刚刚和你说了什么？”
崔明安把刚才想说的话说了出来，本以为车内会默上一会，但出乎他意料，素尘一点犹豫都没有，直接回答了。
“卢公子说奴婢眼睛好看。”
一点害羞都没有，只有几近自恋的平静。
崔明安挑眉，没有再多问下去。
两人没有再多说话，素尘不提府中情况，崔明安也不在意，他只是因疲惫而闭上了眼。
没有人注意到他面前的女子抬眸看着闭目假寐的主人，一向平淡的双眼里浸满了情绪，不是话本里对受难百姓的同情和愤怒，而是深深的不解。崔老夫人听说国子监被困，马上就知事关城南石佛事变，命她将公子接回。本该如此紧急的情况却和她亲眼所见的不一样，崔明安将学子保护的很好，甚至这些贡士们还有心情吟诗作对，写文谈词。但后门没有被围堵。
素尘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眼里的疑虑更重。
后门为什么没有被围堵。
那皱起的眉在马车外传来郑五爷声音时愈发不耐，崔明安睁眼，看了已经恢复如常的素尘一眼，吩咐：“你先回去换个干净衣裳。”
郑五爷带着人站在崔府门前，一瞧见是他，赶忙上前。
锦帘掀开，这位年轻有为的御史大夫探出身子，低眸扫了眼他们，拱手垂身：“郑五舅和各位叔伯们怎么在此？鹤珍刚从国子监回来，真是失礼了。”
说话真是有模有样的，就是他站在高处，就算行了礼也还是让众位长辈抬着头看他，尤其是那身还没脱下的官服，位居高位，监察百官，好不威风。有人心里腹诽，但一想到自己今日来的目的，瞧着那身官服，心里不自觉又开始发怵。崔明安看着他们变化莫测的脸，因这群蠢货而皱起的眉终于舒展了些，一想到光是听到一点风言风语就让自己头疼的人这么火急火燎地过来，崔明安厌烦地闭上眼，再睁眼时，依旧平静友好。
素尘早已下来，她抬手扶着崔明安。两人眼神一触碰，她也知道自己应该先行回避了。
在最后，她只听到一句郑五爷说的：“之前都不会被发现……都是该死的王……”
后面的话模糊不清，雨滴伴着风飘进廊里，落在素尘耳边，粘腻又冰冷。
“……”她回眸，却只看见崔明安遮掩在伞下的唇角。
琳姑娘候在前面，一瞧见她便匆忙赶来：“公子可是见到几位大人了？”
不等素尘回答，她探头往门口看，见着几位大人们进了府才舒了口气，回身要去老夫人处回话。
但她脚步一停，上下看了眼素尘被打湿的裙角和沾着湿气的头发，皱着眉从袖里抽出干净的帕子给她：“瞧你这模样，快快去换身干衣裳，小心着凉！”
年长的女子身上带着淡淡的香味，应是从老夫人屋里染来的熏香，她身量高些，垂眸看着素尘时，里面的暖意和帕子一同传了过来。
和外面的风雨截然不同。
琳姑娘还要赶回去，她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只留下一句：“厨房里应有些姜汤，记得讨些来喝。”
得了帕子的素尘只是笑笑，提起裙角继续向前。
崔明安多日未回，这几日公子院只有一个素尘在院里进出，忙活了一日，素尘推开门，径直走进去，看了眼紧闭的书房，犹豫一会还是回了自己房间。
她想知道的东西要去公子身边才行，书房里的东西都是崔明安想让她看到的。
府里有贵客，素尘犹豫片刻，还是从一众衣裙中挑出一件月白色的长裙，上面有银珠点缀，但也不至于过于素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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