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涟一个人在半开放式的厨房吧台边枯坐半晌,叹着气捏眉心抬起头时,客厅里那座老旧的敲钟式报时座钟恰好走到三点,他摇摇头,将水倒了走到楼梯边,倏地顿住。
一个高挑的身影坐在楼梯边,低垂着头,不知道坐了多久,见到他来,他半抬起头,旋即慢慢站起来。
陆涟一时有话说不出来。他本已定决心不管了:沈宴行是他的朋友,陆惑是他的子侄,这两个人无论他插手帮哪一方,都名不正言不顺,可是白天陆惑刚发了那样的火,半夜又在这里等他,他心里倒涌起不是滋味的滋味来。
裴衾不把陆惑当成正常人,沈宴行也不把陆惑放在眼里,只有他知道薛影玉这个不是朋友的朋友对陆惑有多重要,否则陆惑何至于因为白天的一两句失言在这里枯坐到半夜?
先前他问陆惑对薛影玉那么好是为什么,他不承认。现在说错了,知道来找补了。
陆涟沉默一下,也不主动开口,只是抬脚绕过居高临下看他的陆惑,经过他时他漆黑的眼珠一直跟着他,直到陆涟越过他,踏上二楼的台阶时,陆惑突然开口:“我错了。”
陆涟浑身一震。他看着窗外灰白的月光半晌,才慢慢转过身来,穿得很单薄的陆惑默不作声地看着他,此刻他褪去了白天的锐气,也缺少了和陆宏夫妻俩作对的张狂,只勉强地扯起嘴角,眼神里好像是空洞的,表情也是僵硬的:“小叔,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他说着这样求和的话,眼里却没有任何温度。
陆涟默不作声地打量着他,从头到脚,好似重新认识他这个人,直到陆惑也慢慢走上台阶,伸出手似乎要和他和好,陆涟才说:“你怕我告诉沈宴行?”
他眼睫一颤,嘴角的笑拉平,像一个纸糊的泥偶一样漠然地看着陆涟。陆涟反而笑了,尽管他的嘴角也是勉强才扯起来的:“还是怕我告诉爸和阿姨?”
不触及原则的情况下父亲和阿姨当然是纵着他的。可他只因为区区几面就要强夺人女朋友,和裴衾还是医生病人的关系,这也就是何蔓不知道,否则难保何蔓不会变成第二个庄秋吟。难得难得,当年的混世魔王居然变到这个程度。
可就是这样,薛影玉在陆惑心中的分量,陆涟才不可小觑。他轻轻问说:“为什么非得是薛影玉?”
从陆涟说出他这样矫作姿态是为了不让陆涟去告状后陆惑脸上的表情就褪得一干二净了,不管陆涟怎样注视着他,他都是一副冷漠的表情。现今入秋,陆涟下来喝水都披着大衣,他穿着单薄的衣物,居然不冷,只是一步步头也不回地往三楼走去。
看来他看见陆涟油盐不进,已经放弃了。
陆涟只是继续询问:“你就那么肯定她会选择你吗?”
陆惑依然不答,直到走到三楼楼边,这楼梯是螺旋式,中间留有转折的平台,站在陆涟的位置恰好可以看见陆惑。那个单薄的少年眼珠黑白分明,少顷,他从脖子上提出那个长命锁。
陆涟愣住了。
陆惑走到楼梯边,把长命锁摘下来,手往前一递,头一歪。
陆涟变了脸色。他熟悉这个孩子这个脸色,这一幕。许多年前,他害得大哥的孩子摔断了腿时就是站在这里,心一狠滚了下去,开始装疯,躲避了多年的惩罚。虽然那个孩子是罪有应得,但陆惑对自己的心狠可见一斑。
但现在,他要拿这招对付我?陆涟觉得可笑,又觉得悲哀。他看着拿着长命锁站在三楼的陆惑,直接问他:“我把这些话说出去能改变什么?”
陆惑问:“你今天为什么带她来看我?”
陆涟沉默。他也不知道。
陆惑淡笑:“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不能让小叔就这样简单离开。”他黑漆漆的眼珠盯着他:“你会赶走她对吗?你会为了你朋友和侄子的安全不遗余力……你总是对我这么狠心。”
陆涟沉默片刻,苦笑:“我哪有那么大权力?”他向上走,陆惑立刻退后一步,陆涟只好停住,抬头:“别说你,沈宴行也不会允许我这样做的对吗?”
陆惑的脸在黑夜里变透明了,陆涟也说不清陆惑这句话里透着的是什么滋味,他轻轻地说:“你真的想要赶走她。”
陆涟无路可走,只能简单剖白他的想法:“顾奚声能答应带走裴衾和她,我也可以,大不了,瞒着你和沈宴行。”
陆惑握着长命锁的手指松了松。他无话可说,一瞬间想转身就走,想起自己和马甲,硬生生地忍下来,陆涟看他好似平静了,拔腿走到陆惑旁边,他借着窗户里透出来的月光仔细地打量他。
十几岁的少年,就算手段多么熟练老练,也不可能有真正历练过十几年的成年人那么果断,陆涟看陆惑不动了,手握着栏杆偏头:“你也不想想,我真这么做了,沈宴行会不把她找回来吗?”
陆惑没有抬头。好像陆涟曾经做过这个决定,哪怕是没有付诸行动的,也足够陆惑这会儿完全不去看他,陆惑只是转过身,好像失去了和陆涟对峙的力气,言简意赅:“我不会给你机会。”
陆涟反倒微讶了,他看着他的背影,反倒脱口而出:“我可以帮你。”
陆惑的脚步没有停顿。等他到了房间门口,陆涟跟上,没敲门,而是站在门口说:“你就不想知道顾奚声和裴衾做了什么交易吗?”他说这话,好像是为了佐证他真的可以帮他让薛影玉和裴衾分手一样,转过身来的陆惑却只是冷淡地盯着他。
陆涟微微吸了口气,手撑着门,语气变得温和了许多:“我真的可以帮你。”让裴衾和薛影玉出国,也只是一瞬间的想法,陆惑都因为薛影玉疯成这样了,他怎么可能在看到他这样深陷的情况下出此下策?
不料陆惑却淡淡笑了下。
陆涟一愣。
陆惑语气很平淡,没有任何情绪:“我还以为小叔会理解我。”
他的所作所为没有一点透露出来是这个想法,但陆涟听他把这话说出来,却不由得愣住,连撑住门的手都没了力气,门径直关上半晌他才反应过来。陆惑这样说,倒像真把他当成可信任的,会支持他的长辈一样。
可陆惑先装可怜后威胁,哪点像了?可陆涟那半晌果然坐卧难安,他在卧室里握着窗帘反复回想,还是觉得他那一句以为小叔会理解他,最不像是真话,可是却最有概率是真话。
实际上陆惑半夜起来,也不是为了威胁他。他起来是因为本体辗转反侧睡不着,怎么想都觉得白天砸花瓶太激动了而且太崩人设了,她预备让陆惑去找陆涟挽回,也顺便试探试探他的口风。
要是陆涟和其他人一样,见他坚决就松了口,或者承诺从此不再管他和本体了,那他当然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轻轻揭过,可陆涟要是反倒因为陆惑的剖白,对本体十分警惕的话,那他当然要想法堵住他的嘴巴。
结果陆涟上来是无视他的视线,眼看就是铁面无私的模样,薛影玉嘎巴一下,心死了。就连陆涟后面说他愿意帮他,还分享顾奚声和裴衾为什么合作的情报,她也不信他了。
因为他是真的想要为了沈陆两家的清静把本体赶走。虽然这个出国的思路是她首先提供的,但是,她和马甲不是还没有什么吗?陆涟已经想好要把她赶出这里永绝后患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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