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灯点点,朦胧光影,沿着大理石路面蔓延开来,天地间晕染着薄薄的瑶光。
中庭之内胡乐悠扬,奏出沙漠中的绿洲、集市里的喧闹、火堆旁的驼铃。
年轻的舞姬穿着薄纱小衣,赤着涂满蔻丹的双足,以常人无法达到的速度飞快旋转,檀木地板上甩出点点汗珠,摇曳了满庭烛火。
宫墙外放起了迎接贵客的焰火,五光十色的漫天璀璨。元祺闭上眼,想起了华京城破那日的漫天飞焰。
一曲结束,弘文帝紧绷的面孔放松了不少,带头称赞。余人也很给面子地喝彩。
元祺也跟着喝了声彩,然后微微侧首,余光看着不远处的驸马。
一下就对上了贺兰铮的目光。旁人都在看舞姬,他在看她。琥珀色的眸子里带着温暖的笑意。
他已不似初入大雍时的纯真无措。一路走来,他不露锋芒,温和中带着羞怯,遇见的大小官员都亲切和他打招呼,有的称驸马,有的称贺兰大人,把他当成一块未来可期的璞玉。
而后面赴宴的各家女眷,一多半都在看贺兰铮——看那个把公主迷得晕头转向的异国王子,到底有何过人之处。
她们满足地收回了目光,带着笑,窃窃私语。
元祺一一看在眼里,竟起了些许不该有的虚荣心,脸上蒸起温热的汗。被他带着笑意注视时,也感不到那股溶在血液里的恐惧。
但是当小宦官轻声问她,想要坐哪个席位时,她毫不犹豫:“我还要和父皇坐一起。”
于是她像小时候一样,依偎在那宽阔而硬挺的龙袍旁边。
贺兰铮不以为怪,遥遥朝她举起杯,眼角弯弯,似乎是笑她怕羞。
几个宠妃难掩失落,得体地笑着闲聊。
倒是皇帝有些迟疑:“怎么,还闹别扭呢?”
元祺立刻否认:“成婚了,也不能冷落父皇呀!回到府里,我俩有的是时间一块儿吃饭。”
皇帝欣慰地笑了,和她闲话。
“听人说,你近来整治了规矩,盘点了府库?”
元祺含着一口酒,一下子后脑发紧。
父皇不和自己朝夕相处,应该不会发现自己的骤变。就算发现了,他——应该也不会介怀吧?
她吞下那辣而甜腻的黄桂酒,不以为意,“嗯,怎么了?”
“何劳你费心,”皇帝觉得好笑,“这些不是他该做的么?要是他也管不好,爹爹送你几个宫里人,多大点事!”
元祺昂扬地回:“我想成为和他一样聪明能干的人,做个让他离不开的贤内助!”
她余光瞟一眼后头侍立的一排奴婢,但愿这话能传到贺兰铮耳中。
皇帝忍不住笑,“倒是懂事!好,好!不过,可别显得太干练,男人家会有芥蒂的。到头来,不痛快的还是你。”
他以自身为参照,传授了许多为人妻子的经验。元祺熟练地恭听。嫩而焦香的炙肉递到面前,也无法引起她的兴趣。
女眷席位的最后一排,镇着个红光满面的女郎,坐着比别人高一头,不知谁家来蹭宴的,只是闷头进食面前的瓜果酒品,对舞姬或是驸马正眼不看。
元祺的目光随意落在那女郎身上,便移不开。
眼看吃掉了两个糯米羊髓团,又揭一块脸大的面饼,铺上小葱、醢酱和碎牛肉,卷成一个卷,三两口又下肚。大约有点噎,顺手抄起一壶奶茶,倒在面前小盏子里,一口吸干,只润个嗓子,觉得不够,目光又移到身边人的一碗八珍汤上。见邻座久久不动筷子,伸出只大手,低调地把那汤一点点挪到自己身边。
邻近几个女郎嫌弃嘲笑,她置若罔闻,无忧无虑地专心用餐。
元祺一时间竟而羡慕起这个人。
梁王元翰在她旁边一席。他穿着华丽的斗篷和玉带,凤目里漂泊着冷淡的威严。
火寻使节朝他点头微笑,仿佛在答谢梁王牵线斡旋之功。他却不加理睬,只是盯着舞姬旋转的脚步出神。
元祺又观察火寻的几个使者。他们穿着织金锦和天鹅绒制成的华服,皆是深红、宝蓝、墨绿等张扬颜色为底,绣着极繁复的花草鸟兽图案。卷檐尖帽上缀满黑曜石、青金石和翡翠,腰带是纯金丝线织成,翘起的皮靴尖上嵌着血红欲滴的宝石。
那正使甚至连鹰钩鼻上都饰着一粒大珍珠。每当他说出“威加四海,德被万邦”之类的祝酒词时,那珍珠就跟着摇摇晃晃,为他的溢美之言敲打出丰富的节奏。
大雍臣民兼容并包,对这种暴发户似的打扮,尽管内心不以为然,但还是很得体地不表现出鄙夷,只是无意中亮出了自己身上的丝绸、刺绣和美玉。
但当使臣们一件件打开进献的礼物,整个中庭几乎被珍奇珠宝淹没时,人们渐渐失语了:蕞尔小国,竟有这么多好东西!
“火寻扼守西域咽喉要道,东来西往的货物都要经过它的国境。若是它关闭国门,咱们的日常用度都得短缺。”有那年长的皇亲,轻声向后辈解释,“抽十分之一的税,就足够养活全国百姓。抽三分之一的税,能让国王贵族用银盘子吃饭,用金梳子梳头。”
一个稚气未脱的远房宗室孩童懵懂地问:“为什么非要经过它?不能绕过去么?”
老皇亲想了想,捻须而笑:“不能。”
“为什么?”
老皇亲其实也答不上来,但自古以来皆是如此,必定有其道理。
于是敷衍:“因为周边路上,都有妖怪。”
“惯得他们!” 后排忽有人插话,“派几万兵,把他们灭了,看他们还有胆子从我们钱袋里掏钱!——你们看这些礼物!若非他们怕了,怎会带这么多礼物?”
声音高了些,引起周边一阵笑。贴身侍从连忙劝阻。
梁王元翰微微看他一眼。
元祺听到一个“灭”字,本能地打个寒颤。
大雍国连八十岁的老人都不知战争为何物。依旧有人挥斥方遒,纸上谈兵。
那使节仿佛听不懂大雍官话,对身周的窃窃私语毫无反应,只是真诚地朝皇帝微笑。在许多人看来,笑得甚至有些谄媚。
弘文帝终于也笑了,将那使节夸赞两句,然后看着在座的臣属和亲眷,豪爽地说:“诸位都是我国家栋梁,这些礼物,朕不独享,你们都有份!公主!你先挑!”
皇帝对昌乐公主溺爱无度,大家司空见惯。
元祺喜滋滋地谢恩,让人拿来一串乌木、金丝和琉璃制成的璎珞。不仅精美别致,而且带有淡淡异香。使节介绍,琉璃是空心的,烧制得比纸还薄,里面更嵌有价值连城的秘制香料,可令人提神醒脑,平添智慧。
果然,她戴上后,只觉洁净凛冽,神智格外清明,脑海中那个时刻盘桓的噩梦的阴影,悄悄退散了三分。
……
当那个巨大的狮笼被推进来时,全场鸦雀无声,再也没人横挑鼻子竖挑眼。
虽然狮子长途跋涉,蔫蔫嗒嗒,且早已喂饱,一直在打盹;虽然那笼子的钢锁足有人的手臂粗,决计不会破损;尽管使节再三保证,狮子极为驯服,通解人意——还是引发了一浪一浪的惊叫。
一些胆小的宾客吓得离席,找各种借口出去躲酒。也有那大胆的,悄悄拿出纸笔,开始构思词赋,知道日后定能拿它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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