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乐公主府位于华京城最繁华的中心,占了半个里坊,截断了十余条街。元祺举目望去,只看到花圃连着花圃,假山叠着假山,不同风格的屋宇楼阁点缀其中。高墙之外,隐隐荡来寺院钟声。
暂时支走了贺兰铮,元祺略感心安,那股如芒在背的无形的痛楚也随之消失,找回了些许做公主的感觉。
她忽然觉得脸颊热乎乎的。好一阵才意识到,那是阳光从纷繁木叶中探头,轻轻的吻了她一下。
抬头望天,被白色的光晕刺出眼泪。
已经不知多少年没见过光了。不是灯光、烛光、或是镜子夜明珠的反光,而是从天而降的普照之光。她甚至忘记了太阳的颜色。记忆里,只有少数的季节和日子,会有一束摇晃的光挤入门缝,落在青石铺就的地面上,将她的幽居之所划分两半。
她贪婪地追逐那束光,扒在门缝,恳求那些守护她“安全”的侍卫,略微移动脚步。
也只有沐浴在微弱日光中时,她的情绪稍微稳定,能想起来自己曾经是谁。
而若贺兰铮心血来潮,前来看她,又恰好赶上白天,恰逢阳光充足的日子,殿门洞开的一刹那,她就像地狱里的冤鬼,骤然见到真神。
……
如今,阳光像不要钱似的洒在全身。元祺欣喜若狂,当即甩掉厚重的斗篷,扯掉外裳——
“殿下,注意仪态!”
方令仪的声音适时在身后响起。
元祺置之不理。
方令仪从小侍奉在她身边,始终以长辈自居。驸马入府后,更是把他当成了对照,逮着机会就要对公主敲打教育一番。
她现在是公主了。元祺想,明天就能让这个可恶的女人从府里消失。
微微睁眼,却见方令仪面露忧色,侧头低声询问侍婢,公主昨晚到底梦见什么。
元祺猛省,刻意地冷笑一声。
“热死了,给我换件衣裳。”
一个女人当众脱衣,不管有何缘由,旁人的第一反应一定是她疯了。
她不能再做疯子了。
要揭露贺兰铮的狼子野心,首先自己要看起来正常。
她接过侍婢递来的薄纱披肩。阳光被过滤掉一部分,足以让她感到温暖。
公主府真大,大得让她陌生。到处都是金灿灿的,明晃晃的,找不到一片明显的影子。燃烧的火烛笼在镶宝石的黄铜灯座里,将跳跃的光晕铺满四周。黑白交错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阶梯和坡道处铺了厚而密的毯子,让人即便是饮得烂醉,也不至于脚底打滑。转角和走廊尽头处巧妙地布置了异域风情的珍玩造景,让人一步迈入沙漠,一步踏进草原,忽而又沉入大海,登上天边的雪山。
这是她十八岁的住所。没有登高远眺的望楼,没有被草草打包的细软,没有偶尔落在花园里的箭矢,没有追缉逃奴的示令,没有因心神崩溃而随时出现在树梢和井里的尸体。
她侧耳聆听了许久。也没有鸣镝、马嘶、军马号令、火油爆炸、或是百姓悲泣的哀声。
倒是若有若无的,听到微弱的低吟,和拉长了的哼叫声。
元祺循着那声音,被记忆带到了琉璃宫前。她只记得,自己曾在这里度过了无比欢乐的时光。
可门口却遮着帷帐。仆从诚惶诚恐地禀道,昨日御寒宴过,尚未收拾干净,请公主暂去别处。
元祺撕开帷帐,信步走入,随后眉头紧蹙。
迎面一股温暖的檀木灼烧的气味,夹杂着浓烈的油脂肉香,以及若隐若现的让人神驰心荡的甜香。残羹剩酒散落各处,醢酱、韭齑和美酒洒在雪白的丝绸地巾上,有些甚至被抛到四壁和天花板的琉璃镜中。而各处的皮裘坐垫里,歪倒着几十个衣冠不整的贵女、美姬和美少年——她们放浪形骸,酣然熟睡,有人手里还攥着酒杯,喃喃吟诵不成调的词曲。
有人注意到公主驾到,爬起几步,却又踉跄倒下,借着酒劲,傻笑磕头。
侍婢小声禀道:“都是昨日的客人,还有助兴的伶人舞人、歌伎俳优,陪公主驸马玩到尽兴,公主特特恩准,让她们酒醒后再离开的。”
元祺记起来。以前自己嫌冬日无聊,邀请京城王孙贵女前来府上泡汤玩乐。她让人将京郊山上的汤泉水运到府中,砌池注入,下燃木炭,终日温暖。泉水上漂着冰雕托盘,上有金盏美酒。客人不取,冰盘即刻融化,佳酿注入水中;又将冰窖凿为迷宫,内里堆满黄金珠宝,令各人派奴仆小厮前去搬取,搬出多少都算赏赐。奴仆们或欲为主家长脸,或贪心不足,纷纷舍命入窖,以致斗殴厮打,冻伤冻死,成为宾客们酒足饭饱后的谈资……
这就是名动京城的“御寒宴”。自立冬而始,有时会连宴好几天。鼓角之声日闻于外,舞蹈奏乐昼夜不绝。
随着公主见识增长,年年花样翻新。当然,每年都有大臣上疏谏止,指责公主奢靡放纵。皇帝每年也都是一个说辞:不就是花点钱嘛,朕用内帑补贴她!
元祺随手拈起一盏残酒,嗅了一嗅。
西域富商将乳香和麻蒉草炼成秘料,酿入苦杏仁酒中,再调以蜂蜜,制为琼浆,饮之令人飘飘欲仙,如登极乐,甚至能在火中看到各种幻象。若是饮用成习惯,人变得似疯似癫,却仿佛开了灵窍,作诗作画、弹琴起舞,皆有神性。
这便是“忘忧浆”,每年贡数不过十数升。贵人们一掷千金,只求一杯沾唇。
眼前这些人长醉不醒,无疑是忘忧浆的效用。
元祺难以想象,自己居然曾经有过这样的生活。酒池肉林,乐舞游戏,珍馐华服,挥霍与践踏,放纵和空虚……
用金银堆出的快乐,远不如苦难来得刻骨铭心。
她甩下酒盏,冷冷道:“这么久,也该醒了。”
方令仪几声吩咐,立时有健壮宫婢上前,将这些烂醉的男男女女抬到丝帛床褥上,移了出去。那情景像极了元祺在梦里看到的、焦土中被抬走的一具具死尸。
她一言不发,蓦地起身。侍婢们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仿佛一群沉默的羊。
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夜过去,公主的气质彻底变了。看得出她在努力维持往日的状态,言谈举止中带着夸张的轻浮滑腻。可偶尔她眼神一扫,看向身边人,眼底却显出一种让人心悸的空灵,仿佛在看一群投胎路上的鬼魂。
对奴婢而言,主子心思难猜的时候,才是最难熬的时候,因为永远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也许她还在想着那个噩梦吧。侍婢们互相交换不安的目光。
与琉璃宫相邻的,是公主的梳妆更衣之所。琉璃妆台,水晶圆镜,翡翠唾壶……元祺随手拾起一个巴掌大的金银平脱纹漆盒在手里摩挲。她记得,金银平脱制品太过奢侈昂贵,先帝早就通令全国禁止制造。如果不是在梦里枉活了一世,尝尽了屈辱苦难,她万不会注意到,在自己年少时的闺房里,这些价值连城的禁物,却像寻常碗碟一样堆在角落里。
存放公主衣饰的大屋足有十余间。霓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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