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节宴毕,宣昭帝先行离席,众人便也陆续散去。
“我有事,你先回吧。”陆玉卿撂下杜昀,步履匆匆地走了。
他一路疾行至宫门口,找到了那辆马车,急切地唤了一声:“赵将军!”
赵臻正欲登车,闻声收回了脚,“陆大人还没走?”
陆玉卿走近,拱手一礼,“方才在御花园里见将军也在,人太多,没来得及打招呼,听闻将军不日便要启程去襄州了?”
赵臻笑了笑:“你消息倒灵通,三日后走。”
“圣上前几日召见下官时,曾提过一嘴。”陆玉卿解释罢,又添了一句,“路途遥远,将军万事小心。”
赵臻看了他一眼,他今日话还挺多,他颔首道:“多谢陆大人挂心。”
“将军客气。”
“天色不早了,内人有些乏了,需早些回去歇息,便不与陆大人多叙了。”
陆玉卿连忙道:“是下官叨扰了,将军请便。”
赵臻转身上了马车。
陆玉卿翘首以盼,可车帘一起一落,他什么也没看到。
车夫甩了个鞭花,马蹄踏动,车轮缓缓转了起来。
再一次和那马车擦肩而过,陆玉卿目光追逐着,他曾经有许多次,期盼有阵微风可以替他吹开那道车帘。
可他知道,是妄想。
陆玉卿立在宫门口,遥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心内荒芜。
毫无征兆地,仿若幻觉一般,那辆马车的窗帘被撩起了一角,有人探出头来,朝这个方向望过来。
一瞬间,就只需那一瞬间。
陆玉卿的眼眶热了,酸意从鼻梁直窜而上,他不受控制地抬了抬手,用手背抵了一下眼角。
天黑了,又隔得太远,宫灯的光只够照出半个人影的轮廓,看不清眉眼,也辨不出面容。
但无需看清,熟悉的身姿早已刻在心间,化入了骨血。
陆玉卿脚下虚浮,踉跄着朝后退了一步。
***
对面马车里,陈榕已经坐回了原位。
帘子坠下,故人身影不再,她重新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狭小天地里。
其实方才赵臻被叫住时,她就认出了那道嗓音,所以不动声色地掀帘,只是想看一眼人。
想到上回那些夫人们谈到的,知道他过得好,陈榕在心底微微笑了下。
马车辘辘前行,车轮碾过石板路。
赵臻懒洋洋地靠着车壁,他收了之前的装模作样,就着这姿势去看对面正襟危坐的人。
“冷么?”
陈榕正盯着车窗上的一处花纹,繁复精巧的曲线,听他问,她朝他看过去。
之前他在她面前总是勾着嘴角的,虽然多是些阴阳怪气的笑。却不知从何时起,二人独处时,他已很少笑了,神色间反倒多了沉肃。
陈榕摇了摇头,眼前却倏地闪过一道黑影,赵臻猛地倾身凑到她跟前,下一刻,她的双手已被他握住,他的手温热干燥,比她暖上许多,明明他穿得很单薄。
赵臻探完温度,替她搓了搓手,直搓到那常年苍白的手背上泛出些许血色,才拾起她氅衣的一角覆在那双手上。
他靠回去,恢复了方才的姿势。
***
陆玉卿回到自家马车上,里头还坐了个人。
“你还没回去?”他问,声音却有些倦怠。
杜昀瞧着他,道:“我有事与你商量,今晚跟你回陆宅。”
陆玉卿问:“何事?”
“回去再说。”
陆玉卿太累了,没有精力刨根问底,他应允了,然后闭上眼假寐。
回到陆宅,下了马车,寒风扑面,吹得人一颤。两人一路行至书房,点了烛火,各自落座。
“说吧,何事?”
半晌无人应声,陆玉卿察觉到什么,抬眼望去,才发现杜昀正定定地盯着自己。
时间仿佛凝滞,不过片刻,却像过了许久。
“玉卿。”
陆玉卿与杜昀对视,等着他往下说。这是他在京城里唯一亲近的朋友,却从来都是直呼他名,不以字相称,他说他的名字叫起来更显亲切。
“你老实回答我,你是不是心里有人?我多次问你,你都不明说,可今日我总算知道,确实不是传闻里说的那样。”
杜昀边说边摇头,“你那会儿看的,并非陈府大小姐,而是将军府的方向。”
“而你说的有事,也是去追将军府的马车。”
“若我没记错,赵臻的夫人……也是陈府的小姐。”
“你在看她。”
杜昀目光紧锁着人,然后缓慢逐字地问了出来。
“玉卿,你喜欢的——”
“不会是她吧?”
沉默,死一样的沉默,这沉默让人不寒而栗。
“真的是她!”
“你疯了吗?!”
杜昀观察着陆玉卿的表情,越看越心惊,到最后直接喊了出来,却又刻意压低了声音,连大喝都不敢,他喘着气瞪人。
这边,陆玉卿却笑了。
“猜我与张夫人的时候你都没这样,为何此时要这般惊讶?”
“这能一样吗?那可是赵臻!”
“赵臻又如何?”
陆玉卿截断了他的话,他看着并不激动,那声音里却隐隐暗含狂妄。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杜昀被他此刻的模样骇住,一时半会儿居然无言以对。
烛火晃动,橙黄的光落在陆玉卿那张人神共愤的俊美脸庞上,明暗相间里,他还穿着绯色官袍,一丝不苟的正经,可那神色间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执拗。
“又如何?”杜昀不可置信,喃喃开口,“我看你怕不是失心疯了?”
“你放心,我知道分寸。”陆玉卿见他反应甚大,缓声道,随即郑重地叮嘱,“不过,还请你千万替我保密。”
“这是自然。”杜昀毫不犹豫地应下,他平复了许久,才开始去搜寻记忆,他的记性很好,但凡接触过的东西总能记得牢固。
“陈榕?”
陆玉卿猛地一怔。
已经好久了,从没有人在他面前提过这两个字。
形形色色的人,不知凡几的交谈,却都如何刻意的巧合一般,避开了这个名字。
它像一个无法触摸到的禁忌,像绮丽幻梦里的假象,他独自一人守着这个秘密,在这几年岁月里黯然神伤。
“是这个名字吧?”
杜昀没等来陆玉卿的回应,却望见了他的神色,他心里有了答案。
“我发誓一定守口如瓶,那你现在能和我讲讲,你和她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
陆玉卿目光几经变换,一直紧绷的脊僵硬到发疼,他微塌了腰,“那是挺久之前的故事了。”
要说出口了吗?那一直深藏的不为人知的感情。
突然有了倾诉的对象,陆玉卿却呆呆地,无从说起。
良久,轻缓温柔的嗓音,带着些沙哑,他从他们的最开始讲起,整个人似也沉浸在了那段旧日光阴里。
“那是一个大雪天,还是我初次来长安……”
……
今夜两人之间哑然相对的场面似乎格外多,距离陆玉卿讲完已过了好一会儿,屋里却依旧落针可闻。
“老天爷!”还是杜昀率先打破了沉寂,他长出一口气。
“所以是她救了你,之后你又在她身边当了一年多的小厮,后来陆家平反,她放你归家,而后你们再也没正式见过面?”
“……对。”
没想到他们之间的故事总结起来竟是这样寥寥几句,陆玉卿怔然之后,余下的便只剩满嘴涩然。
“玉卿,我知年少情谊难忘,可——”杜昀张口又住口,斟酌了一番措辞,“可她已经嫁人了,便证明你们之间是没有缘分的。”
“人生苦长,你还有那么久的路要走,还会遇见更多的人,你千万不能做傻事。”
陆玉卿却像完全没听见。
“我只恨当初没有将话讲明,要是离别时死缠烂打求得了一个承诺,以她千金一诺的性子,定不会是如今这般。”
“一步错,竟成了跨不过的天堑鸿沟。”
“嘉和,我本来也打算放榜后就去提亲的。”
“明明,明明就差一点,就一点而已。”
陆玉卿望着杜昀,他的声音那么不甘,控诉着命运的捉弄。
杜昀震惊不已,他问:“她成亲是何时?”
“大兴二十四年,二月十二。”陆玉卿脱口而出,根本无需思量。
“二十四年二月十二,花朝节——”杜昀睁大了眼,嗓子里像吞了块石头,“那……那岂不是我们游街那日?”
陆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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