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离开后的第五天,主院送来一张新的问见通知。
纸比外房平日使用的更厚,右下角压着宗家的印,侍女念给小夜听时,声音也比平时谨慎:三日后午时,家主与三位长老将在问见之间确认她的见相是否恢复,问题涉及“禅院血脉回归后的家运”。
通知没有提及伏黑惠的名字,也没有写十种影法术,仿佛他们要询问的只是一个与任何具体孩子无关的未来。
小夜让侍女再念一遍,确认最后不存在“可拒绝”或“视身体情况延期”之类的选项,才把纸放到桌上。
六个月的暂停协议仍在主院档案里,墨迹甚至还没有完全褪去,长老却已经开始为暂停结束以后的事准备答案。
他们暂时不能接近惠,于是决定先算清楚把惠接回来会发生什么;一旦未来足够有利,那张旧协议就会重新从档案里取出来,六个月也会被解释成慎重观察所需的时间。
小夜提出的拒绝权没有进入记录,因此在所有正式文件里,惠还是只是在等待被裁决。
直哉在傍晚以后来找她。
他没有带侍女,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先说庭院里的颜色,进门便拿起桌上的通知,问她听过内容没有。
小夜说听过了。
他道主院已经让人从库房取出象征家主权力的旧物,准备在正式问见时让她触碰,同时,负责保管甚尔协议的记录人被叫去核查旧档,连当年没有付清的款项都重新列了一遍。
小夜问六个月暂停是否还有效力。
直哉说当然有,至少五条在这段时间内不会直接闯进禅院家找麻烦;可家里从未答应放弃惠,只答应暂时不动手。
小夜想起记录人没有写下的那句话:“所以他们不是没听见惠可以拒绝。”
直哉把通知放回桌面:“我不是早就说过?他们听见了,只是觉得没用,也不觉得应该由他一个人决定。十种影不是一个小鬼说不想要就能丢在外面的东西。”
小夜沉思,问:“那什么才能有用?”
直哉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把半开的格窗推严,随后又检查门外有没有人,动作熟练得让小夜想起从前两个人替甚尔隐瞒行踪的时候。
可那时直哉只是帮她圆过几句说辞,并不知道她究竟在等谁。
现在他回到桌边,压低声音道:“让他们觉得把惠接回来,会失去比十种影更值钱的东西。”
小夜问是什么。
直哉说禅院家的地位、宗房、继承延续,或者整座宅邸,只要是他们不能承担的代价都可以。
小夜点头表示明白以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看来你想让我说一个没有看见的未来。”
直哉道:“我没让你凭空编造。你在问见里本来就只能看见断面,画面要怎么解释,所有这一切本来一直都是经由你的主观判断来对画面进行阐述。以前你帮他们把模糊的东西顺成他们想听的答案,现在换一个他们不想听的答案,有什么区别?”
区别当然存在。
过去的小夜相信自己正在帮助别人理解未来,即使解释可能出错,她也没有故意把恐惧放进那些画面里,那是危言耸听。
然而这一次要她在触碰以前便先决定结论的方向,再从真正看见的东西中寻找能够支撑它的部分。
这是因果倒置,预言不再是她替别人看到的画面,而成了一种拼凑出来的威胁,听上去像是神棍会做的事。
但她也无法说直哉完全错了。
见相向来不是一扇透明的窗,长老也习惯把她的解释也当成未来本身,只要是他们想听的答案。
现在他们会准备旧物、安排问见、反复核查甚尔的交易,也不是为了知道真相,只是想从未来中取得把惠接回来的许可,作为一种支撑的由头。
小夜问:“如果我什么也没看见呢?”
直哉说那就不必勉强自己说,他可以让问见延期。
她又问若看见的东西与惠无关呢。
直哉道:“怎么知道到底有没有关系?”
这句话使小夜更清楚地听见计划中真正危险的部分。
她可以利用的不是术式本身,而是一种惯性:禅院家已经习惯相信她的话。
一旦这样做,事后被拆穿被质疑,今后每一个人都有理由怀疑她过去给出的所有答案,从而从里到外否定她这个人。
直哉说:“你不是已经让他们以为见相坏了吗?现在只需要让它在最有用的时候恢复一次。”
小夜没有马上答应,只问直哉为什么愿意帮她。
直哉像是觉得这个问题虚伪:“你知道为什么。”
她说想听他自己说。
直哉沉默片刻,说道,惠留在外面,他的继承顺位就不会被一个六岁的孩子重新排列;禅院家也不必为了十种影把甚尔留下的麻烦抬进嫡系。
除此以外,小夜不想惠回来,他帮她达成这件事,至少比让五条一个人占尽好处强,她会记得是他帮忙的。
小夜问:“还有吗?”
直哉顿了一下,说没有。
小夜知道他没有说完。
若计划成功,家里会把见相重新视为可靠,也会因此重新盯紧她。
到那时最有资格挡住问见、安排她住处的人仍是直哉。
他既保住家主之位,也会重新成为她必须依靠的那个人。
这个结果没有被写进他的理由里,就像窗外那道被他亲手关严的格门一样不可示众。
小夜说:“我可以做。”
直哉呼吸一滞。
她没有让他高兴太久,随即道:“但我不会编造没有看见的东西。未来里出现什么,我会如实阐述。最后怎样解释,依旧由我决定。”
直哉问如果画面不够吓人怎么办。
小夜说要是他们不重视,那就等下一次,这种事情不会只见相一次。
他显然不满意这种无法保证的合作,但知道逼得太紧只会使她拒绝,最终还是答应。
小夜摸到点字板,把一张厚纸卡进去:“不过,让我做这些,是有交换条件的。”
直哉冷笑:“你现在学会谈条件了。又是东京教你的?”
小夜把点笔放到第一格上:“你刚才也说了自己会得到什么。那我也要。”
第一项条件是旧协议。
小夜要直哉协助销毁甚尔留下的交易文件,以及能够被家族当成惠已经同意归宗的相关记录。
直哉立即说不可能,宗家档案有登记,原件消失以后还会留下抄本与索引;何况协议由家主亲自封存,他若擅自处理,一旦被发现便不只是挨几句训斥。
小夜思索后,道:“那你提出的办法也无法治根。家里今天怕一幅未来,几年后可以说解释有误,再歪曲成他们自己想要听的话。那份旧协议只要还在,他们随时能拿出来作为由头,重新说甚尔已经替惠答应。”
直哉说好歹能够先解决眼前的事。
小夜回答:“难道你不想一劳永逸吗?难道你想在以后一直担忧这件事被重新翻起吗?”
房间里只剩点笔碰在金属板上的轻响。
她不需要直哉告诉自己档案放在哪里,也不需要问怎样才能避开记录人,只把需要消失的东西说清楚:原协议中把孩子交给禅院家的部分、未付款项的追索记录,以及新近准备把伏黑改成禅院的登记。
至于能不能做到、怎样做到,是直哉决定是否接受交换以前需要承担的代价,也是他想要得到家主之位,不得不去做的事。
直哉很久没有说话,最后道他可以设法让最关键的原件失去效力,也能处理近期新增的记录,但无法保证世上再没有任何抄本。
小夜再次确认,问如果旧协议真的被处理完以后呢,能不能被拿出来当作惠的回答。
他说处理以后不能,至少不能以宗家正式文件的名义。
他自己已经知晓答案。
小夜便把第一行凸点压完,又让他把承诺重复一次。
直哉不耐烦地照做,问第二项是什么。
小夜的点笔停在纸上:“你不能把我继续留在内院。”
直哉没有听懂似的问:“什么?”
小夜说,无论问见以后家里怎样安排,他不得用销毁协议、支持预言或替她挡住长老作为理由,替她决定她住在哪里、什么时候出门、可以联系谁。如果她以后要离开内院,这次合作不能成为阻止她的债。
直哉猛地站起来,衣袖带到桌角,点字板随之震了一下:“我为你做这些,你已经先想好怎么走?”
小夜扶住纸,没有抬头:“我没有说一定离开。只是想要一个能让我安心的承诺。”
他问那为什么非要写这一条。
小夜说:“因为你会觉得我应该留在内院。”
直哉马上道,难道不应该?
计划一旦实行,长老只会把她看得更紧。
没有他在宗家内部替她说话,她连今日这张点字板都未必留得住。
他可以给她换一个更宽敞的院子,也可以减少侍女和门锁,比她一个人去外面找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住处安全得多。
小夜听完,问:“你帮我保护惠,我就应该住进你安排的院子,哪里都不能去吗?”
直哉说这不是交换,是本来就应当如此的事。
小夜道:“禅院家也说,给惠住处和训练,不是交换,是他本来就应当回来,不该在外面。”
直哉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说自己与长老不同。
小夜说知道。
她没有再列举那些已经说过的区别,只说正因为知道,才愿意与他做这件事。
可如果直哉认为帮她的忙,就会使他获得决定她去处的权利,那么两个人之间的协议也会变成另一份没有写明价钱的交易,本质上就和以前他们的相处模式没有任何区别。
小夜想起那次他带她去车站,直哉只要想带她出发,她就要放下一切,遵从他的安排出门;直哉只要不想再继续陪她,他们之间的事就得暂停,即使是事先约好的,即使她不同意直哉的叫停。
小夜不想要单方面被决定开始和单方面被决定叫停的关系。
直哉问她究竟准备去哪。
小夜说不知道,没想好去哪,也没决定什么时候去。
这个答案显然比一个具体地点更激怒他:“你连去哪都不知道,就先防着我不让你走?”
小夜摸着刚压下的凸点,道:“那你会吗?”
直哉说外面不是她靠手杖走过一条街便能生活的地方,她需要钱、住处、能够处理问见的人。
小夜回答这些都可以一项一项商量,谁要哪一项,便只谈哪一项。不能因为他帮助了最多,就把她以后的人生全部算在里面,一生都用来答谢。
这一次,直哉没有像在车站那样立即反驳。
他大概已经听出小夜正在使用禅院家的语言。
家里把惠的生活费、训练与姓氏混在同一张协议里,因此打算一笔钱买断他的未来,把他困在禅院家直至死亡。
小夜将每一项重新拆开,使直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