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行至西门,老远就见着门两旁的官兵。聂显荧正了正身子,有点担心被拦下。
好在如大爷所说的那样,西门管控得不算严。
聂显荧将之前托赵璟熙办的路引交给守城门的官兵检查,那人看过之后,又看了眼她的脸,连她身上的伤都没盘问就放她们进城了,并没受到任何阻挠。她这才放下心来。
一进到合州城,就是满眼的萧瑟,不是因为秋季到来的缘故,而是人实在是少。
马车碾过街道,传出的摩擦声甚至比他们在城外的树林时还要清晰。
和大爷说起的情况差不多,城中百姓都闭门不出,街上行人零星,只有几个小摊依旧坚持出摊,其余的全都空着,出摊这几户摊位上摆放的蔬菜瓜果很整齐,似乎没人动过,摊主要么神情恹恹,要么在打瞌睡。
大爷跟她介绍,他们行走的这个地方已经算是合州最热闹的市集了,如今这里都是这般景象,其他地方只会更人更少,说完沉沉地叹了口气。
聂显荧闻到空气中有明显的草药燃烧过的烟尘味,估计是官方熏香消毒了。城中百姓防范至此,这疫病怕是比预想的还要凶险。
牛车慢悠悠地出了集市,在大爷的指挥下驮着她来到一处不起眼的小巷。
“姑娘,老头子就送到这了。"大爷指着一侧的暗巷说,“从此处进去右拐第三间院子,里头有个人叫花姐的。不算正经大夫,但懂点病证和药材,收价不贵,姑娘可放心找她帮忙。”
聂显荧在他的搀扶下下了牛车,解下腰间的钱袋,比之前说好的多给了他二两。
老头以手作挡,惶恐地拒绝:“说好多少就是多少,老头子不是那种坐地起价的人。”
“大爷,多谢你搭我一程。”聂显荧强硬地把银子塞到他手中。
“这疫病看着不太好对付,城中人人自危,你这一车的芋头怕是要砸在手上了。多余的银子就当我买下了你的芋头,你带回去跟邻里分食了,也不浪费。快些回家去罢,莫叫家里人担心了。”
老头浑浊的眼珠泛上泪花,也没再拒绝聂显荧的好意,一个劲地道谢,一定要送两个芋头给她以作感谢。
聂显荧见他这模样心口酸酸的,直说不用谢,收下了他的回礼。
告别了大爷,聂显荧按照大爷说的路线找到宅子。门外没挂什么标志,巷子里的几处宅子都长一个样,她再次检查了下是第三间,确定是这里没错才敲响大门。
“来了。”
很快就有人应声,脚步由远及近,大门“吱”一声,来人是个将近三十岁的妇女,常服上缠了襻膊,头戴方巾,开门见到聂显荧便怔住了,直愣愣地盯着她。
聂显荧踌躇着要不要开口,那人已经先回神:“姑娘有什么事?”
聂显荧松了一口气,问她:“娘子可是花姐?”
“是。”
见她唇色苍白,脸色惨淡,两鬓还沾了汗,视线下移这才发现她身上有伤,“哎哟,姑娘怎么伤得这样重?快快往里来。”
聂显荧在花姐的帮助下进了院子,这是间一进的黑瓦白墙小院,院子的地面上在晒菊花和板蓝根。院角还堆了一箩筐的草药,看着像刚采的。进到主屋,四周墙壁都打了药柜子,桌上还有切了一半的参片。
花娘将她引到屏风后面的软塌坐下,去把门和窗都关严实了,室内光线骤暗。
都是女子,聂显荧也没什么顾忌,慢腾腾地把衣裳脱掉,漏出身上的伤口。
花娘“嘶”的一声,“哪个黑心肠的净下手这样狠。”
左肩和左臂上的抓痕皮肉撕裂,尤其是肩上,她本就瘦,隐约能见到肩头泛白的骨茬。后背的刀伤自肩胛骨斜开,几乎铺满整个后背,翻卷的皮肉外还叠着青紫。一看就是下了死劲的。
“你这伤口碰水了?”
伤得这样重,伤口周围也不见血,红肉高高肿起,刀口边缘泛白。
“嗯。”聂显荧咬着牙关回应。
花娘长叹一声,摇摇头,紧皱着眉把伤口残留的白芨的药渣清理干净,“还算有点脑子。”
聂显荧疼得满头大汗,根本无暇思考如何回话,又“嗯”了一声。
花娘也不指望她回话,便自顾自地骂下手的人不是东西。上好药,给她缠上绷带,聂显荧不知何时已经疼晕过去了。
花姐把聂显荧放平在软榻上,将她脸上沾着的发丝轻轻薄开,漏出干净的脸蛋,室内幽幽的光里人虽没了意识眉头依然紧紧簇着。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都这样了愣是一声也没哼,花姐怜惜不已。
太阳从高点下落,夕阳橙得诱人,如同熟透的柿子一样。聂显荧迷蒙地睁眼,看见陌生的房顶愣了一下,而后才回想起自己昏迷前的种种。
这里太安静了,聂显荧好久没睡得这么舒坦了。休整了一番,虽然身上还疼着,但状态好了不少。
艰难地翻起身,看到身上的衣服干净完整,猜测是花姐给她换的。
昏迷前花娘的碎碎念聂显荧都听见的,这会儿还在耳边一样。聂显荧觉得她是个话多,但不多管闲事的热心肠,因为她只一个劲地骂伤她的人却不追问她是因何受的伤。
门被推开,花姐进来见到她醒了,便不再压着声音,快步上前扶住她。
“我估摸着你也该醒了,饭做好了,来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再喝药。”
聂显荧确实也饿了,来到饭桌前,看到大爷临走前送个她的芋头被花姐和咸肉一起蒸了,上面撒了葱花,看起来很有食欲。
“算医药费了,不介意吧?”花娘笑话她,“我看你都伤成这样了还抱着两个芋头,实在是好奇这玩意儿有多好吃。”
聂显荧自然不会拒绝,只解释道:“带我来这里的大爷临走前送我的,没好意思拒绝。”
花娘尝了口,满意地点点头,“好吃!不枉你负伤搬运,快尝尝。”
聂显荧也夹了一块,芋头绵软,中和了咸肉的咸,放大了鲜味,夸赞道,“也是你手艺好,让我来做肯定做不成这样。”
她是厨房杀手,唯一会做的菜就是水烘蛋,水平还十分不稳定,能不能吃得看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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