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何时成了能掐会算的神棍,”和嫣笑了,“听闻太后娘娘最不信这风水命理,殿下在我面前说说就算了,可别叫娘娘听见。”
“风水命理之论或不可信,但对于亲近之人,我宁可信其有,也不愿见她来日伤亡。”尉迟湛抬眸看向和嫣,阳光落在雪肌上,白得晃眼,“昭妹妹无害人之意,却该有防人之心。”
和嫣越听越觉得奇怪,若非顾忌形象,她都想抬手掏掏耳朵,看看里头是不是叫什么东西堵住,害她听错了他话里的意思。
即便在梦中过了七年,她依然清晰地记得那几日发生了什么。
她是在一片嘈杂中醒来的,头疼得厉害,浑身酸软,身上未着寸缕,只盖了床薄被。
床帐拉得严严实实,看不见外头的光景。
隐约记得自己喝了一盏茶之后困得睁不开眼,有个声音让人扶她到偏殿休息,而后发生了什么,却是没有丝毫记忆。
待清醒一些,她发觉自己身上的绵软有些不大对劲。
习武之人,对自己的身子再是熟悉。纵是喝醉了酒,她也不至于在醒来后觉得使不上力气。况且当天是宫宴,她滴酒未沾。
只能是被下药了。
她直觉不好,低头想仔细看看身上的异样,入眼的却是胸口一片深浅红痕。
床帐外还在吵嚷,一道女声厉声骂着罔顾人伦,伤风败俗,要谁将什么人交出来。
还有男子低沉的声音,说自己恕难从命。
有长剑出鞘的声音,有兵器碰撞的声音,还有另一道威严女声,问太子是否要犯上作乱。
那两道女声的主人,她听得出来。
是惠贵妃和太后。
屋外的人最后还是没能拦住,她看到闯进来的人,有惠贵妃,有太后,有大公主。
尉迟湛站在最后面,望着她,神色难辨。
太后下旨,将她暂且关押宫中。
知道她会武,怕她逃跑,给她的手脚都锁上了镣铐。
偌大的宫殿迟迟没有人来寻她问话,就连送膳的宫女都是垂着头将食盒放下便匆匆离去。
那时和嫣虽觉得事关重大,却没觉得自己会死,满脑子想的都是究竟是谁在背后害她。
她想不出来,便拉住来送膳的宫女,要她帮忙给尉迟湛递话。
那是做了她三年未婚夫的人,又是在朝中有身份有地位对的王爷,她想着,要将当日的情形都告诉他,让他帮自己查明真相。
还有他们的婚事,出了这样的事情,大概是办不成了。她虽没错,可到底害他白准备一场,也该同他道个歉。
结果她等到第二天,等来宫女将自己送给他的荷包退回给了自己。
“殿下说,一别两宽,还请小姐自重。”宫女笑容讥诮,“小姐如今是太子的人,有什么事该去寻太子,不该寻他。”
……
可他现在却在说什么不愿见亲近之人来日伤亡?
和嫣皱了皱眉,心中像有个小鼓在敲。
“昭妹妹也不必太过忧心,”见和嫣不语,尉迟湛只当她是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话语间多了些安抚意味,“太子殿下深居简出,与你相见机会甚少,日后宫中出入自有我陪你,必然无恙。”
和嫣:“……”
就是有他陪着,她才担心会出事呢。
可看他神色中的认真与欣慰又不似作伪。
他是真的不想她与东宫沾上关系。
和嫣想了想,道:“殿下,我阿耶说过,风水命理只需要听对自己好的那几句就行,其余那些神神鬼鬼的,都是人吓人,不必当真。”
见尉迟湛眸色微冷,皱着眉还要说什么,她将手中团扇往上一抬,将他的嘴虚虚掩住,“至于我,舞刀弄枪地耍惯了,隔三差五就要遭点血光之灾,不差再多来那么一回两回。”
“昭妹妹……”
“你我并非兄妹,请殿下唤我和小姐,”和嫣收了笑,又强调了一遍,“或者姓和的也行。”
尉迟湛何曾见过和嫣这般疾言厉色,嘴角动了动,还是改了口:“和小姐,此事关系你的身家性命,不可轻易言笑。”
“殿下放心,我很珍惜我的这条命,不会轻易放弃的。”和嫣摇着团扇,驱逐心尖那点燥意,“殿下还未正式册封,近来应该不得闲,正好我还有写功课不明白想问问崔夫子,就不在此叨扰殿下了。”
说着,她从容行礼,迈开步子越过尉迟湛,又回了弘文馆。
尉迟湛这回没有再追上去,只是站在原地,直到和嫣的背影在视线中消失许久,他才收回目光,负手离去。
她大抵还是在为三天前的事同自己置气。
是他来得时间不对,他应该在三天前就来寻她,不该拖拖拉拉等到现在。
尉迟湛闭了闭眼,眼前浮现的却是一处灵堂。
棺木摆在正中,和嫣平静地躺在里面,从来都娇艳如花的红唇泛着诡异的紫,将毫无血色的面容衬得愈发惨白。
身旁的人在说,是太子害了她,不仅毁了她的清白,担心事迹败露,不等陛下审问,就将人毒死在后宫之中。
看着棺木中再也不会笑的女子,他瞠目欲裂,甚至生出一丝想要随她而去的冲动。
三天前,他在一阵无尽的懊悔中醒来。
起初他只当自己做了个荒诞无稽的梦,结果那日朝会,父皇同梦中展现的那样赞赏了他的功绩,又在百官的劝说声中封自己为襄王。
子不语怪力乱神。
他犹豫了三天,不知自己究竟该不该将梦境当真。
直到昨夜又梦见了那处灵堂,又看到了棺椁之中冰冷惨白的面容,他才终于按捺不住,甫一散朝便等在了弘文馆门口。
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和嫣毫不留情的划清界限。
“湛儿,快来瞧,礼部派人送了你册封时穿的衮冕,来试试合不合身。”一进清思殿,惠贵妃的声音便先人一步迎了出来。
她满脸是笑,上前拉他的手,“册封的日子定在下月初三,时间紧了些,若是不合身还得抓紧时间送回去改……”
“母妃,”尉迟湛拉住惠贵妃,笑着摇摇头,“此事不急,我的身量礼部都是有数的,不会差到哪里去。”
惠贵妃看了看他的神色,脸上的笑意收拢了些许:“出什么事了?”
“娘娘……”一道倩影自内殿转出,见着站在门口的母子俩,双颊一红,低头行礼,“见过襄王表哥。”
和嫣那句“你我并非兄妹”不期然出现在脑海中,尉迟湛蹙了蹙眉,侧身避开她的全礼,温声道:“卢小姐,我如今还未正式册封,你不该称呼我为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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