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令春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便搁下了调羹,歪在圈椅里,一手支颐,目光懒懒地落在阮清宴身上。
阮清宴虽然一连饿了好几日,可趴在紫檀屉桌旁用饭时,仍是一手捧着那盏热气腾腾的鱼羹,一手笨拙地攥着调羹,一勺一勺乖巧地往嘴里送。
他吃得不快,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动着,像小松鼠。
云枝轻轻靠在女人身上,双手从背后环抱住她的肩头,下颌搁在她发顶,目光落在那孩子被热气氤氲泛红的眼眶上,低声呢喃:“瞧着怪让人心疼的。”
裴令春歪在椅子里,抬手拍了拍云枝环在自己肩头的手背:“你要喜欢他,平日里就多来这儿瞧瞧他。我可不怎么会照顾孩子。”
云枝身子一顿,环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了些,低下头望向怀里的人,语气里不自觉地泛起了几分怨气:“你已经决定让他以后住在这儿了?”
裴令春听出了他话里的酸意,懒懒地掀起眼皮瞧了他一眼,笑道:“西厢这不是还没有收拾出来吗?他只能暂且住这儿了。”
云枝顾及阮清宴在场,不好与她直接分辩,便低下头将脸埋在裴令春颈侧。他的鼻尖蹭过她的发丝,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用旁人听不清的声音委屈道:“我在你这儿留一夜你都要赶我走,怎么他就能住进来?莫不是你故意不想见到我?”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侧,痒丝丝的,像羽毛尖儿在皮肤上轻轻搔过。
裴令春被他缠得没法子,握住他搭在自己肩头的手指,轻轻捏了捏,低声笑骂道:“你都多大了,就非要同一个孩子比?”
云枝红唇轻轻碰了碰她的耳垂,故意找茬儿般:“那就是嫌我老?”
他才十八岁,正是年华正好的时候,哪里谈得上一个“老”字。
裴令春抬手捏了捏他的脸颊,将他的脸推开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少说胡话。”
两人兀自打情骂俏,一转过头,便撞见一旁的阮清宴正睁着滴溜溜的眼睛,一脸懵懂好奇地望着她们。
见被她们发现,他才愣愣地眨巴两下眼睛,猛地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握着调羹往口中送汤。
阮清宴默不作声地将脸往瓷盏内埋,乌发间却漏出两只通红通红的小耳尖。
云朝风气两极分化,一面青楼楚馆横行街巷,一面又对男子贞操极为看重。
如阮清宴这般出身的大家公子,自幼学的便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只怕从未见过女男之间这般亲昵的情态。
云枝靠在裴令春肩头,瞧阮清宴窘成那样,忍不住伸出手捏了捏他泛红的耳尖,指腹触到一片滚烫,顿时笑起来:“怎么这就害羞了?进了醉月楼,往后这些你都要慢慢习惯这些才好。”
他进楼时年纪已经不小了,脑子里装满了品行贞操的陈规,吃了不知多少苦头却始终学不会放下身段。
万幸在有裴娘子庇佑,他至少不必如同寻常伎子那般“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人尝”,若将来裴娘子肯发发善心,他未尝没有离开的机会。
阮清宴如今多见识些,将来也好少受些罪。
裴令春看着阮清宴抬起头时露出的那双懵懂无知的眸子,用指尖轻轻挑开他唇角的葱花,笑道:“怎么傻乎乎的?先好生吃你的饭吧。”
用过饭,云枝拿出来从秦越那儿要来的药膏。
阮清宴脸上的红疹是风疹,又兼有冻疮,需得整日抹着药膏才能不留下疤痕。
裴令春洗净了手,挑了些药膏在指尖,顶着云枝诧异的目光要亲自给他上药。
她很喜欢阮清宴。他的脸颊比她遇到的所有人都要软嫩,即使饿成了这副模样,腮帮子上竟还挂着一点圆嘟嘟的奶膘,指尖轻轻一按,便陷下去一小块,松开又弹回来,比水晶糕还柔软滑腻。
裴令春觉得有趣,一面上着药,一面两只手揉面团一般在阮清宴脸颊上捏来捏去。
阮清宴乖乖坐在椅子上,仰着小脸任她摆弄,本就有些红肿的脸颊被她揉得愈发红润。
他倒也不躲,只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裴令春,又求救般望向旁边的云枝,睫毛扑闪扑闪,可怜又可爱。
云枝在旁边看着裴令春对那张小脸如此爱不释手,心里到底也有些泛酸。可瞧着阮清宴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又忍不住想笑。
他伸手拦住裴令春的手腕,嗔道:“好了,别欺负他了。再揉下去,疹子没治好脸倒先肿了。”
裴令春这才松了手,却意犹未尽似的,伸出指尖轻轻抬起阮清宴的下巴,左右端详了一番。
醉月楼里来来去去的美人她见过不知多少,即便阮清宴的脸颊如今遍布疮疹、红肿交加,她也一眼便看出这男孩骨相极佳,将来长开了必然容貌脱俗。
她唇角的笑意微微加深:“往后治好了,也必然会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云枝原本含笑的面色微微一滞,笑意从眼底褪去了几分。他垂下眼睫,视线落在阮清宴遍布红痕的面容上,诡异地沉默了一瞬。
裴令春毫无察觉,又俯下身去,唇角噙着笑,逗弄似的轻声道:“来,小宴儿,叫声娘亲听听。”
阮清宴抿紧唇,脸上的热气熏得眼眶通红,小手揪着衣摆绞了又绞,左哄右哄就是不肯开口。
知晓裴令春只想当娘,云枝心里莫名松了口气。
他俯下身,指尖轻柔地擦去不小心沾染在阮清宴鬓边的白色药膏,温声道:“他才失去家人呢,你就别招他了。”
夜色漫覆秦淮河畔,正是醉月楼最热闹的时候。
廊下成百盏纱灯第高悬,暖红金光倾泻而下,将一方天井照得亮如白昼。
锦衣文士、商贾贵胄,或倚着雕花栏杆闲谈,手中执温酒玉杯;或围在池边赏乐,高声笑谈。
云枝被吵嚷的声响震得透不过气,可也不得不立在风月台的帷幕后为红倌人们配曲。
绮罗艳裙的男子们倚靠在二楼的围栏上,几双视线似笑非笑地瞧着他,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
等他下了台,那群人便一窝蜂似的从二楼上冲了下来,拦在了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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