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皇庄的夜,静得能听见露水从草叶滑落的声响。
皇庄西侧,三座巨大的仓廪在月光下投出沉重的阴影。这里是“格致院”在京城周边最大的秘密粮仓之一,表面上是瑞王府名下的皇庄粮库,实则囤积着从江南调运来的抗旱作物种子、改良农具图纸,以及为北方灾情预备的第一批应急粮。仓廪外围,十名“格致院”护卫分两班巡逻,脚步声在夯土墙外规律地响起。
子时刚过。
东南角的墙根下,一只夜枭扑棱棱飞起,惊动了巡逻队最末的一名护卫。
“什么声音?”护卫按住刀柄,警惕地望向那片阴影。
“野猫吧。”同伴打了个哈欠,“这鬼地方,除了耗子就是……”
话音未落,三支弩箭从墙头阴影中射出,精准地贯穿了三名护卫的咽喉。箭矢入肉的闷响被夜风吞没,尸体软倒时,墙头已翻下六道黑影,落地无声。
黑影皆着黑衣,面覆黑巾,只露一双眼睛。为首一人做了个手势,六人迅速散开,两人拖走尸体,四人摸向仓廪大门。门锁是墨老特制的三重机关锁,但其中一名黑衣人从怀中取出一把奇形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三下——咔、咔、咔——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内应给的钥匙没错。”黑衣人低声说,声音嘶哑。
仓门被推开一条缝,六人鱼贯而入。
仓廪内部,高耸的粮垛几乎顶到房梁,空气中弥漫着稻谷和陈年木料的混合气味。月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粮垛间投下道道光柱,尘埃在光中缓缓浮动。黑衣人没有点火把,借着月光迅速辨认方向——正北方的库房门前挂着“甲字叁号”的木牌,那是墨老亲笔所书。
“就是那间。”为首黑衣人压低声音,“种子和图纸都在里面。老规矩,先泼火油,再点火,烧干净立刻撤。”
六人从腰间解下皮囊,皮囊里火油晃荡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廪中回响。他们快步走向甲字叁号库房,脚步轻得像猫。
距离库门还有十步时,粮垛后突然响起一声铜锣!
“铛——!”
刺耳的锣声撕裂了夜的宁静。
“有贼!”粮垛后冲出四名“格致院”护卫,为首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正是墨老安排值守此处的工匠头目王铁锤。他手中提着一柄铁匠锤,身后三人各持刀棍,显然早有准备。
黑衣人首领眼神一厉:“被发现了。杀出去,直接点火!”
六人同时拔刀,刀身在月光下泛起寒光。没有废话,双方瞬间撞在一起。王铁锤一锤砸向最近的黑衣人,那黑衣人侧身避开,反手一刀削向王铁锤手腕。刀锤相击,火星迸溅,金属碰撞的锐响在仓廪中炸开。
“来人啊!有贼人闯仓!”王铁锤一边搏杀一边嘶吼。
仓廪外的巡逻队已被解决,但仓廪内部还有第二道防线——四名护卫虽勇,却难敌六名训练有素的黑衣人。不过三五个回合,一名护卫被刀锋划开腹部,惨叫着倒地,肠子混着血水流了一地。浓烈的血腥味瞬间盖过了谷物的香气。
“顶住!”王铁锤目眦欲裂,铁锤舞得虎虎生风,逼退两名黑衣人,但左肩已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浸透了粗布衣衫。
黑衣人首领趁机冲向甲字叁号库房,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吹亮,正要扔向泼了火油的粮垛——
“嗖!”
一支弩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穿了他握火折子的手腕。
“啊!”黑衣人首领惨叫一声,火折子脱手落地。
仓廪大门轰然洞开,二十余道身影冲了进来,为首者一袭青衫,手持连弩,正是苏文瑾。她身后跟着的,是江南商会暗中蓄养的一批好手,个个身手矫健,刀剑出鞘的寒光连成一片。
“一个不留,全部拿下!”苏文瑾声音清冷,手中连弩再次上弦。
黑衣人首领捂着手腕,眼神惊骇:“江南商会的人?你们怎么会……”
“很意外?”苏文瑾冷笑,“莫怀山没告诉你们,萧二公子早就防着这一手了?”
话音未落,她身后二十余人已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仓廪内顿时陷入混战,刀剑碰撞声、惨叫声、怒喝声交织成一片。黑衣人虽悍勇,但人数劣势,又被突然袭击打乱了阵脚,不过片刻便落入下风。
王铁锤捂着肩膀退到粮垛后,喘着粗气看着苏文瑾:“苏、苏姑娘……你们怎么来得这么及时?”
苏文瑾一边用连弩点射,一边快速说道:“萧二公子三天前就收到风声,说天机阁残余可能对粮仓下手。他让我暗中调集人手,在皇庄外围布防。今夜子时,我们发现外围巡逻队失联,就知道出事了。”
“二公子他……”
“他在‘格致院’坐镇,等消息。”苏文瑾一箭射倒一名试图从侧门逃跑的黑衣人,“这里交给我们,你快去包扎伤口!”
战斗在持续。
黑衣人一个接一个倒下,鲜血在夯土地面上汇成细流,渗入土缝。浓重的铁锈味和血腥味混合,令人作呕。苏文瑾带来的好手显然经过严格训练,配合默契,三人一组,将剩余的四名黑衣人逼到仓廪角落。
黑衣人首领背靠粮垛,右手手腕还在汩汩冒血,左手持刀,眼神凶狠地扫视着围上来的人。
“投降吧。”苏文瑾走上前,连弩对准他的眉心,“说出幕后主使,或许能留你一命。”
“呸!”黑衣人首领啐出一口血沫,“做梦!”
他忽然暴起,左手刀如毒蛇般刺向苏文瑾咽喉。这一刀又快又狠,完全出乎意料——但苏文瑾似乎早有预料,侧身避开的同时,一脚踢在他膝弯。黑衣人首领闷哼一声跪倒在地,苏文瑾手中连弩的弩托狠狠砸在他后颈。
“砰!”
黑衣人首领眼前一黑,软倒在地。
“绑起来。”苏文瑾收弩,对身边人吩咐道。
两名护卫上前,用牛筋绳将黑衣人首领捆了个结实。苏文瑾蹲下身,伸手扯下他的面巾——
一张三十余岁、面色蜡黄的脸露了出来。左颊有一道陈年刀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
苏文瑾瞳孔骤缩。
这张脸,她见过。
三个月前,刑部张贴的海捕文书上,就有这张脸——柳家余孽,柳三刀,柳如烟的远房堂兄,柳家覆灭时在逃的要犯之一。按律,此人本该在刑部大牢中等候秋后问斩。
“柳三刀。”苏文瑾缓缓站起身,声音冰冷,“你越狱了?”
柳三刀咧嘴笑了,满口血牙在月光下格外狰狞:“苏大小姐……好眼力。”
“谁救你出来的?”苏文瑾追问,“莫怀山?”
柳三刀只是笑,不答。
就在这时,仓廪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喊声:“二公子到——!”
萧云澈冲进仓廪时,脸色白得像纸。
他显然是匆忙赶来的,身上还穿着居家的素色长衫,外罩一件墨色斗篷,发髻有些散乱,几缕发丝贴在汗湿的额角。一进门,浓烈的血腥味就冲得他胃里翻腾,但他强忍着,目光迅速扫过仓廪内的惨状——倒地的护卫、横七竖八的黑衣人尸体、满地的鲜血。
“种子……图纸……”他声音发颤,“甲字叁号库房……”
“库房无恙。”苏文瑾快步迎上来,扶住他有些摇晃的身子,“贼人没来得及点火。”
萧云澈长长吐出一口气,腿一软,几乎要瘫倒,被苏文瑾牢牢扶住。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恢复了几分清明:“伤亡如何?”
“我们的人,死一人,重伤二人。”苏文瑾低声说,“贼人六人,死五,活捉一个头目。”
萧云澈点点头,目光落在被捆成粽子的柳三刀身上。他走过去,蹲下身,仔细端详那张脸。片刻后,他认出来了——前世,柳家覆灭后,就是这个柳三刀带着一批亡命徒,在萧家流放途中设伏,杀了萧家最后三名老仆。
“柳三刀。”萧云澈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谁派你来的?”
柳三刀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清秀、眼神却深不见底的少年,忽然哈哈大笑:“萧二公子……没想到,萧家还能出你这样的人物。”
“回答我。”
“谁派我来的?”柳三刀笑容扭曲,“二公子,你这么聪明,猜不到吗?”
萧云澈沉默。
柳三刀舔了舔嘴唇上的血,狞笑着说:“今夜不止这里……你们‘格致院’所有的粮道、工坊、仓库……都会收到‘大礼’!莫先生向你们问好!”
“莫怀山。”萧云澈缓缓吐出这三个字。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狠狠一捏。
莫怀山——天机阁右使,玄微子首徒,前世萧家灭门案的具体执行者之一。此人不是应该随玄微子北上,在朔方前线吗?怎么会潜回京城?还发动了如此大规模的反扑?
“他在哪?”萧云澈追问,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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