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宫宴后不久,呼延烈便召集诸军,东西两路并进,大举南侵。
西线由呼延狄统率,屯关中汉兵十万于樊城,直指襄阳;东线则由呼延烈亲自领兵,三十万大军携葛陂战舰千艘,浩浩荡荡直逼寿春。
彼时南梁全境上下,可用之兵也不过十余万,还分散守在江淮各处要隘。四十万大军同时压境,东西两线接连告急,已然到了危急存亡关头。
两路大军开拔后,程殊仍坐镇洛阳,在后方督运东西两线粮草。不久,关中却“匪乱骤起”,不断袭掠西线呼延狄的粮道,他便带上了萧梨,以剿匪之名率兵西行。
萧梨一路随行,眼见关中诸多“匪盗”事先演练好了一般,一见程殊部曲的旌旗便纷纷溃散。
行抵渭南时,程殊以巡检为名进入了西线最大的粮仓。无数粮袋堆叠在这里,正是他在关中苦心经略一年,万千百姓从春耕忙到秋收,又被胡骑逐村逐户搜刮、从嘴边生生夺走的口粮。
程殊默立良久,神色怔忪。
是夜,渭南仓大火,百万石粮谷,付之一炬。
冲天火光里,程殊仅率百余亲兵护着萧梨趁乱夜行,扮作商队翻越秦岭。一路买通了昆蜀边关的守军,南下入蜀,再沿江水东行,避开呼延狄围攻襄阳的战火,终抵江陵。
长江浩荡,波光万顷,江陵城巍然屹立在江汉之间。远远望去,重楼叠阁临水而起,城垣雄峙,朱龙旌旗猎猎,依稀还是旧时风光。
萧梨虽是第一次来,踩在暌违已久的故国土地上,仍不免心神摇颤,唏嘘不已。
大梁负责镇守江陵的乃是大将裴棣之弟、河东裴氏的二公子——裴锴。据说昔年诸皇子混战,洛阳遭困时,他曾与程殊一同并肩守城,共过生死,交情极厚。果然城门未近,便见一人一骑飞驰而来,身后远远坠着一队亲卫,马蹄橐橐溅起尘沙,烟尘几乎蔽日。
马上将军一袭玄甲,样貌坚毅,一双凤目深邃狭长,利落的下颌勾出英武风流。一见程殊,几乎来不及勒马,便从马背上翻身而下,狠狠一掌拍在他肩上,欣喜欲狂:“晏之,真没想到你我还能有再见的一日!”
程殊深凝多日的眉目终于略松了些,反手一拍兄弟的臂膀:“景宣,一别四载,风采依旧。”
两人很是一番契阔,喜意稍散后,裴锴便瞥见程殊身后还跟着个姝色惊人的少女,眉眼间依稀竟有几分熟悉,不由略一迟疑:“晏之,这位是?”
程殊侧身让出萧梨,声色也添了几分恭敬:“这是九公主殿下,洛阳陷后便寄身于我府中。忍辱多年,此番终于南归,择日我便要护送她回建邺。”
永昌帝的皇女众多,裴锴目现茫然,显然一时也记不起她的出身。他愣在原地回忆了片刻,许是想起萧梨的母妃便是当年那场祸国之乱的罪魁祸首,脸上登时没了好色,略一拱手敷衍道:“见过九公主。”
萧梨忙道免礼,裴锴却显然没在等她,径自侧身,随意点了个亲兵吩咐几句。那亲兵便转身走向她,恭敬地邀请她入城安置。
她没想过要独自入城,不免带着怯意看向程殊。
“晏之,我已派人将几坛子陈年的梦黄粱都启出来了,这酒以菊花酿成,辟邪去尘,给你接风再好不过,今夜咱们兄弟不醉不归……”
那厢裴锴又拉着程殊说起了话,没完没了,程殊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无法,萧梨只好跟着陌生的卫兵,独自入了江陵城,在将军府的客院中安顿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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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数日,萧梨都被养在客房中吃了睡、睡了吃,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了幼年宫中。
裴锴世家出身,府中衣食用度无一不精,比起宫中亦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说吃食,就连沐浴的温汤都添了精心择过的十数种花瓣,又以沉水、百合等芳油调和,芬芳怡人,安神助眠。不过几日,她因一路奔波而略有消瘦的两颊便被养得重又珠玉莹润,软软嘟嘟。
萧梨到底在程殊身边朴素了数年,乍见这种排场,一时竟觉得颇不适应。高床软枕、珍馐佳肴,反倒没有程府的素被硬床、粗茶淡饭来得安心。
何况往来的侍女虽待她恭敬有礼、细致妥帖,却是个个缄口哑舌,一问三不知,全然把她当作了尊玉雕菩萨来伺候。
回想在洛阳程府的日子,虽有惊险,先生却无事不与她言,几乎未有过此等苦闷憋屈的时候。如今好不容易回到故土,她却被困在深闺,不知外面的局势,不知未来的安排,甚至连先生的动向去处也一无所知。
又憋了一日,萧梨实在忍不住,便悄悄躲开侍女,朝外溜了出去。
将军府的客院很大,穿过花园,远远便望见五六个玄甲卫兵守在一处院落外——瞧着正像是来时跟在裴锴身后的亲卫。裴二公子大驾亲来探望的客人,多半便是先生了。
萧梨仗着身量娇小,矮身藏在花丛间,抄了小道绕过那群人高马大的亲兵,悄悄往院后溜去。她运气不错,很快便在长草遮掩的墙根下发现了一个狗洞。她钻过小洞,带着一身草屑躲过了巡逻的亲卫,闪身自偏门溜进了屋,便听前厅隐隐传来些议论之声。
裴锴今日未着甲,只一身宽大的文士衣袍。他似是午睡刚起,发未束冠,只以素色丝带松松绾于肩后,衣襟也拢得颇不规整,半遮半露,隐约可见其下精壮结实的胸膛。他端着茶,斜倚在霜竹纹锦榻上,对着程殊没好气道:“如今江东二帝并立,互相争权,我是真不愿回建邺那口泥潭里,偏你还要上赶着去。”
程殊依旧一身衣冠整齐,端坐在另一侧,背脊直挺,风仪绰约,闻言淡笑道:“呼延烈大兵压境,建邺却迟迟不出应对策令,独留谢戡将军一人困守寿春,以五万对三十万,实难长久。你们在此冷眼袖手,眼下松快,却不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放屁!”裴锴一怒拍案而起,愣了几息又颓然跌落回榻上,摆了摆手,声色厌倦:“你又不是不知,当年洛阳失陷,萧家小七便被母族谢氏撺掇着,谎称他父皇已被胡狗宰了,在江东假诏继位,改元延昌。一时南地大姓悉数归附,风头无两。可萧小七是个什么东西?懦弱无能,只知享乐不思进取,才一登基,朝政便全归了谢氏把持。谢玘沽名钓誉了一辈子,趁着国难,终于白捡了个令君名头,也算不亏。”
“后来北边彻底乱了,江东也闹起了白石教。传得玄乎,说是教主孙福捡了块白石能与神仙沟通、预测天机,其实不过一帮活不下去的逃难流民,一窝蜂地往南边窜,想寻块栖身之地罢了。当时谢氏诸将都在淮北前线顶着,生怕呼延烈真打过来,砸了谢氏的尊荣富贵,哪里还腾得出手平定内乱?境内人心惶惶,这才叫从长安南渡的永昌老儿捡了便宜。”
“还是我领兵去收拾的烂摊子。流民军能成什么气候?还没挨我几下,孙福便丢了扬州,带着那点残兵钻去江州山里了。”
他似是憋闷许久,满腹牢骚开闸便流泻不止:“永昌老儿虽借此事在江东站稳了脚跟,王筠还借机在朝堂上舌战群臣,硬逼着延昌帝将原太子——那渡江时都烧傻了的萧家小八立为了皇太弟。可毕竟退居太上皇,二帝共同临朝,袖侧有儿子压着,哪还有原先在洛阳大权独揽时来得快意?”
“当时我请命去江州继续剿匪,永昌老儿却执意不许。要我说,他就是故意留着白石教作祟,好迫得南地人心离散,借势把儿子掀下御座,重掌大权。”
不待程殊开口,裴锴又摆摆手,抢道:“就在两个月前,呼延烈发兵之际,我大哥生怕东线出事,硬是挤出三千精兵命我回援建邺。你猜猜,我一路风风火火赶到昭明宫前,听了个什么旨?”
他眉宇间尽是讥诮,重重搁下茶盏,冷笑道:“永昌老儿说,谢戡将军乃大才,应付区区胡骑足矣,让裴氏守好西线襄阳,不得越雷池半步!”
他翻了个身,仰躺于榻上,仿佛想透过重重屋檐看到其后的天光,颓唐道:“内乱不平,外患不管,老皇帝就在江东和亲儿子斗来斗去,生怕对面占了半点便宜,教人怎么不寒心?我看大梁国祚,怕是就要终于这两年了。”
隔了道屏风,萧梨躲在后面听得大气也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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