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小就知道一个道理:没有人做事情什么都不图,有的图名图利,有的图财图色,就算是圣人,图的也是实现心中理想。
那顾衔岳图什么呢?
为了再一次验证心中猜测,叶栖竹轻启红唇,原本清冷的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示弱和撒娇。
“其实今日我本可以早些来找军医,只是今早我与妹妹差点被同行的一个强盗轻薄,看守我们的士兵却熟视无睹,也许……也是他们还有军务在身,不便插手吧……”
“他们看见了但是没管?”
叶栖竹点点头,尽力再装得柔弱一点:“若不是我与妹妹奋力反抗,只怕那贼人就要得手了。”
顾衔岳呼吸一滞,似乎已经看到了这个不愿直面的后果。
“将军既然已经接管了我们这批流犯,想必定会遵循旨意,起码让我们平安到达流放之地,圣上可没说要致我们于死地,父亲若真的犯了弥天大罪,更应该活着赎罪才是。”
顾衔岳摸了摸下巴,觉得她说得实在有理。
“可如今军中将士们只给发霉馒头,甚至在我们要去打水寻医时也故意使绊子,我知道将士们怨恨父亲,其实我并不怪他们,只是,只是……那是我好不容易打来的水呀……””
说着,叶栖竹还故意露出胳膊上的淤青,那是在与流犯争执中被他磕碰到的,可如今,叶栖竹要赌一把,顾衔岳其实不管是谁伤了她,只要是伤了她,就得承担后果。
在看到叶栖竹纤细白皙的手腕上那一圈青紫淤痕后,顾衔岳的眸色明显深了,脸色也可见的沉了下去。
苏敬之暗道不好,有人要倒霉了。
叶栖竹紧紧盯着顾衔岳,面上是娇媚委屈,眼中却流露着一片清冷。
果然如此吗?
叶栖竹担忧妹妹的安危,也想着对顾衔岳的心意不能操之过急,眼看着药已经不烫手了,叶栖竹端起碗来便同苏敬之告辞了。
顾衔岳:“我也得走了。正好送你回去。”
说着还强行从叶栖竹手里拿过了食案,叶栖竹挣脱不过,也怕药洒了,只好任由他端着。
苏敬之看顾衔岳头也不回地跟在那小娘子身后,眼中不由泛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这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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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的药香已在身后,然而一股蔷薇和青草的香味却在鼻尖飘荡。
叶栖竹看着不急不缓走在自己身边的顾衔岳,不禁在想,他不会是真的要送她回去吧?
“将军留步吧,我自己能走回去。”
叶栖竹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
顾衔岳却笑:“你可别一口一个将军了,我受不起,直接称呼我名字就好。”
这合适吗?叶栖竹试图婉拒:“我与将军身份云泥之别,还是不要如此放肆的好。”
“我字山行,你也可以这么叫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叶栖竹再次试图婉拒:“将军说笑了,将军名声朝野皆知,如今我们一家乃是通敌重犯,阶下之囚,小女子如何敢直呼将军名讳。”
“什么名讳不名讳的,一个称呼罢了,以前张将军还叫我小虎子呢,说我虎头虎脑,看着不聪明,哦不过那是刚入行伍的时候了,我现在可聪明多了。”
真是够了!
叶栖竹心里翻了个大白眼。
他不愿意就不愿意吧,让叶栖竹几次三番低声下气的说自己有多不堪,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叶栖竹心里高傲得很,从前还是叶家长女时便出尽风头,满京城没有几个能入得了她的眼,如今受尽了这几个月的流放苦楚,高傲的外壳是隐藏起来了,但内心的倔强却一日更甚一日。
既然这个顾衔岳不那么在乎外界所谓的名声,那她自然也没必要太委屈自己。
只是……
眼看再拐过一个弯就到流犯们暂住的破旧营帐了,叶栖竹意识到,如果就这么跟他一同出现在众人面前,还不知道会传出什么样的流言来。
他是军中主帅,说一不二,甚有威严,士兵们和其他流犯自然不敢对他的行为编排什么,可她如今身份摆在这,实在吃亏得很。
况且一男一女闹出了什么,唾沫星子能淹死的,永远是女子。
叶栖竹立马喊道:“你站住!”
“怎么了?”
顾衔岳果真站住了,看来果然比文绉绉的喊什么“将军留步”更管用。
叶栖竹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已经在飞快编撰说辞了。
“军中将士都是跟你同生共死过的兄弟,他们这么做其实也是为了张将军,我能理解的,你若是为了我一个外人训斥将士们,恐怕会寒了将士们的心,其实,你让军医来瞧过以后,他们……他们已经不给我们发霉馒头了,还有稀饭,也不是只一碗水了,我少吃一些,妹妹他们起码也能充饥。其实你让我们住进卫镇来,我们心里已经很感激了,若是你只为了我出头,恐怕军中对你的不满要更多了。”
顾衔岳瞪大了双眼,很是意外。
其实在敬叔的院子里,他早就听出了叶栖竹的弦外之音,她在跟他告状,想让他帮着整治一下看守军营的那几个小子。
近来营中军纪涣散,宋鸣不止一次说过有不少人偷懒省事,寻衅滋事,甚至还跑到卫镇里骚扰百姓,顾衔岳早就打算抽个空给这群家伙们上上军法了。
因此他当即便打算借着送她回去的由头,帮她教训看守的几个人,在军中立个威,好教其他人不敢再苛待了她。
至于流犯中那个胆敢轻薄于她的强盗,他也早就想好了整治的办法。
可她居然拒绝了。
理由还是这样的。
实在太会为他着想了!
他自己都没想到这一层,她居然想到了。果然是聪慧不同寻常!
顾衔岳的眼神里充满了赏识与敬佩,他想到张澎将军曾经说他身边缺个智囊星,因此他一向很乐意采纳军师归乐松的建议,他认为军师负责排兵布阵,他负责冲锋陷阵,了解一点灵活变通,已经能够将敌军杀得片甲不留,起码比吐谷浑那个莽夫好多了。
可这个时候,他突然意识到,其实叶栖竹心思细腻,看问题的角度更是刁钻。
如果没有叶清,她其实完全不必受这些苦。
也许……她比归乐松更适合当我的军师。
盯着顾衔岳的神情,叶栖竹面上装作气定神闲,其实心里在打鼓。
因为她盘算的,是——欲拒还迎。
她当然想让顾衔岳送她回去,最好狠狠教训了那个流犯和看守的士兵,可是她太了解男人的性子了,这时候越不要他帮忙,越能显得她的坚韧,越能激起男人的保护欲,哪个男人能不喜欢柔弱纯白的白莲花呢?
果然,顾衔岳在叶栖竹期待的眼神里点了点头。
“你说得很有道理,是我考虑不周了,你去吧。”
叶栖竹下意识朝顾衔岳福身,突然想到他应该也不喜欢这样,于是本来一个姿势标准的礼节,在做到一半的时候突然草草收尾。
叶栖竹赶忙站好,理了理衣襟掩饰尴尬,随后从顾衔岳手中接过食案。
“我走了。”
随后低头从顾衔岳面前匆匆走过。
她身形高挑,在京中少有比她还高的,然而顾衔岳更是高挑健壮,她站在顾衔岳身边,可能也只到他的肩膀。
顾衔岳低头看着她从面前走过,只觉得好似有一阵香气,风也似的擦过鼻尖,待他想要细细分辨,那香味早已飘远了。
是一股很熟悉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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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营帐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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