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安宁并非自小在易家长大的孩子。
十五岁之前,她叫做郑依依,在南城的小渔村长大。
自从有记忆开始,每日都是一成不变的。
清晨,替父母翻晒咸鱼干,然后背着哥哥淘汰的旧书包,和三三两两小伙伴沿着海岸线一直奔跑,跑到六公里外的学校去。
一跑就是十五个寒暑。
可是渐渐的,郑妙妙长出了和郑家格格不入的模样。
南城的夏季很长,她赤着足,伴着烈日,顶着清洗过的滴水观音大叶片,在乡野小道上肆意地奔跑。
她的体力很好,长年累月下来,能二十三分钟跑完五公里。她很享受风跟在她身后的感觉。
风声随着步伐响起时,人生都变得自由又轻快。
可就是这样风吹日晒的日子,她的皮肤依旧白皙光滑。
“你家闺女和你老郑一点也不像啊。”大家都开玩笑似的说郑家三个人皮肤黑黄,独独生了一个女儿白得发光。
养父郑明远喜欢喝酒,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望着安宁的脸,感慨道:“女人命最好了,一辈子有三次改变命运的机会。”
他振振有词地教导道,“第一是出生,第二是嫁个好老公,第三是生个好儿子。妙妙,你结婚,可一定要擦亮眼睛。”
醉醺醺的人打了个长长的饱嗝,翻了个白眼睡着了。
这样的说辞,从向安宁六岁,听到了十五岁,却一个字都没有答应过。
她总觉得这话不对,可她又说不上来有哪里不对。
后来,易泊川拿着一张小纸条,跟在村支书的后边,气喘吁吁地走到郑家,看到了在翻咸鱼干的向安宁。
他站在坡下两米的地方,神色哀凄,喜忧参半,嘴唇上下抖动了一下,小心地喊道:“安宁。”
向安宁以为自己在做梦,站在原地,回望着郑明远,才知道原来真的有孩子不是父母亲生的。
可就是那一眼的质问求证,让易泊川泪流满面。
本该在自己身边的女儿,竟然下意识地依赖别人!易泊川心如刀绞,只能倚靠着陪同前来的村支书,勉强维持站立。
“周支书,你看看,这是我的妻子,你说,她们是不是长得很像。”
他把揣了一路的照片递给了身旁的支书,双目却紧紧盯着向安宁,泪水委屈地从双眸正中滑落。
“十五年了,我的女儿离开我十五年了……”易泊川泣不成声。
高大的男人低头拭泪,连声啜泣,再望向安宁那张和向溯无比肖像的面容,悲从中来,彻底放声痛哭起来。
那一天,向安宁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一位画家,而母亲是一位模特,她还有一个大她三岁的哥哥叫做易安阳。
她的母亲生她时难产去世,后来她半岁时,又遭遇保姆拐卖,易家一直追寻了十五年才找到了她的踪迹。
“安宁,是你的名字。”易泊川双眸戚戚,温柔地问她去不去和他做亲子鉴定,证明他不是骗子。
十五岁的夏天,揭开了安宁完全不一样的梦幻人生。
回到A城的易家老宅,满座都是易家族人,在阴凉的西关大楼里,他们分坐了两排,个个白发苍苍,神情严肃。
没等到她叫易泊川爸爸,一个气势威严、拄着拐杖的老人便从侧屋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他望见向安宁的那一瞬,双目瞬间红了,声音颤抖着指着她喊:“真的是小溯。”
小溯。
易泊川介绍过,那是安宁妈妈的名字。
陌生的A城,陌生的亲人,即使安宁换上了易泊川替她置办的新衣裳、新鞋子,给她的房间装饰得温馨圆满,她面对着这些陌生的亲人时,还是沉默着开不了口。
高中伊始,突然插进来的向安宁人生地不熟,哥哥又已经上大学,身边没有一个熟识的小伙伴,也只有低头拼命学习。
她基础弱,除了原本的课程,还要额外补课。
这天,去补课的路上,同班的赵钧堵住她的去路,嫌弃地捂着鼻子:“郑依依,你身上一股死鱼的臭味,都被腌入味了。”
不知道他从哪里打听到向安宁在养父母家的名字,在班上就喊过她这个名字,只是向安宁压根没有理他。
“你爸爸都没有告诉你,可以用沐浴露洗澡的吗?”他说完,哈哈大笑起来。“不然你喷点香水去去味儿吧。”
“哦,你不会连香水也不认识吧?”
或许是见向安宁不说话,赵钧越说越起劲。身后一群人跟着哄堂大笑,乌泱泱五六个一米八的瘦长大高个,恶劣地把她当做笑话一样。
向安宁极轻地皱了皱眉,移开视线并不看他,想绕开赵钧离开时,却被他伸手拦住:“你是哑巴吗!”
真是奇怪的人,她不说话也惹到他了。
“你想怎么样?”向安宁冷冰冰地开口。
满脸的无所谓,那眼珠子纹丝不动,连赵钧的脸都没有看一眼,分明是在鄙视赵钧。
校门外来往的人很多,骑着自行车的、三两成对的、在路边等司机的,个个都穿着薄荷绿的短袖中裤校服,充斥着青春活泼的气息。
赵钧也一样,褪去了初中生的稚嫩,又还没有成年人的稳重,介于二者之间,有几分痞气。
望着眼前一脸倔强清冷的人,他眸光一暗,脸上出现了一抹红。
向安宁扎着高高的丸子头,露出一张雪白的小脸,淡蓝色的大发圈围了一圈,头顶上黑色的包子显得可爱又俏皮。
“你让不让开?”向安宁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小妞还挺凶。”赵钧生硬地哈哈大笑,笑声还未落地,安宁的拳头已经挥了出去。
——砰!
赵钧被揍飞到了水渠里,一只脚站在下水道里,两只手扶住身边的帮手才勉强站住了。
这一动手,赵钧身后的五六个帮手也瞬间冲上去,将安宁扯开,踢她在地。
向安宁精神高度集中,不管那些力道多重,只竭尽全力靠近赵钧。
她狠狠地咬住赵钧手臂,血腥的铁锈味充斥在口腔内部。
赵钧惨叫一声,一边无力的拍打她头部,一边痛哭流涕:“你疯了吧!救命啊!”
虽然刚刚几个男生围在一起,气势很壮观,可见到向安宁死死咬住赵钧,即使被敲、被踢也丝毫不松口时,身后几人慌了神,连忙大喊着叫学校门卫过来。
和门卫一起来的,还有在校门口维持秩序的年级级长。
那是个面圆眼小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脸一板,却很有威严。
他大吼道:“都给我住手!”忙不择路地上来挡在赵钧面前,向安宁也终于松了口。
她满嘴的血,她从兜里掏出纸巾,无比淡定地吐了口水,又擦了擦嘴角。
正是这样冷漠的态度,让不明所以的年级级长先入为主大骂:“怎么回事!向安宁,你给我进来!”
“老师,我要去上补习班了。”向安宁原本还想解释的,可听闻这不分青红皂白的一声怒吼,瞬间觉得没有开口的必要了。
她背着斜挎包,低头掀开书包上层,取出一叠便利贴,在飞快地写着什么。
因为刚刚的打斗,她浅绿色的校服上沾有几十个灰色鞋印,丸子头也散开了,脸上散落的发丝挡在眼睛前,却遮不住她冷静的眼神。
她一脸的淡定,和不屈。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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