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的裴行曜打了个喷嚏。
身旁的下属关切地问:“将军怎么了?最近天凉了许多,您还盖着薄衾,实在容易着凉。”
年轻俊朗的将军揉了揉鼻头,没有作声。他的确没来由地感到了一阵寒意,但又不愿承认是受凉的缘故。
他盖单衾、穿薄衣,已经在西南军中传开,算是给全军上下敲了敲警钟。年方二五,无论在京城还是西南边关,或许都是养尊处优的华贵公子哥,但将军裴行曜偏偏能在军中刻苦吃住,跑马训练日日不断,这些懒暇闲散的将士们无不心悦诚服。
夜已过半,军营一片寂静,惟有将军帷帐仍然点着灯,人影绰绰。
裴行曜与几个下属议完事。众人正要散去时,忽然又听见他似乎喃喃着:
“冬月了,京城恐怕也已经转冷了罢。”
几位下属面面相觑,不晓得将军这话是在对谁说。其中有个家住京城的参将试探着答话:
“是,往年冬月时,京城已经要穿棉衣了。”
裴行曜忽一抬头,这才反应过来下属们还没走,沉静的面色略有尴尬。
下属又问:“将军,您怎么忽然提到京城?”
刚刚看地图时,他遥遥瞥见了京城的方位,如同望见了那里的许多人一样。
最惦念的,莫过于那个扯着他袖子,问他要圣旨,要承诺的那个女子。
裴行曜静了静心,泛起浅笑:“只是忽然想起京城的故人。”
几位下属出了将军帐,略走远了些,才敢出声。
家住京城的参将:“你们看到了么!”
另一个骠骑将军:“看到了!将军竟然笑得那么——那么——”
他词穷,军师替他说完:“柔肠百转。”
同行的前锋补充:“铁血柔情。”
骠骑将军大力点头,感谢嘴替,同时又百思不得其解:
“真是怪事。裴将军虽不是冷面待人,但素日与我们谈笑时也总颇为豪放,今日怎么会笑得这么温柔,看着甚是诡异……”
京城来的参将也觉得奇怪,补充起背景信息:“裴将军是开盛元年才调回京城的。府宅都没修葺好,更没听说有什么亲眷在京城,他说的故人会是谁呢。”
军师微微皱眉,低头想了想,忽然有了几分猜测,却只是悄悄一笑,并不说出口。
前锋体察入微地发觉军师的变化,连忙抓着他问:“您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骠骑将军更是性急:“快说快说,此处就我们几人,你还怕我们传出去不成?”
军师环视三人一圈,满眼不信任:“打死不说,我还想多活几天。”
……
冬月末。裴行曜轻装简行,带了两个随身护卫,前往锦官城赴宴。
这日天气湿冷,百花凋敝,三人都是一身轻薄便行的冬装,也不配铠甲护具。一人一马,不消半日便到了冯知府门前。
冯知府早就候在门口,亲自迎上前:“裴将军,一路可还顺利?快请快请!”
裴行曜熟练应对了一番,随着他往府里走。不消多时,裴行曜回头一瞧,两个贴身侍卫已经不知道被其他人引到了何处。
裴行曜面不改色,微微一笑,继续随着冯知府往前。
他在侧院一间屋前停住,谄笑着说:“宴席未开,有劳裴将军在此处稍等片刻。老夫去接待几位宾客,便来陪将军叙话。”
裴行曜回了礼,踏入这间屋子。
房间不大,却温馨雅致。外间桌椅架台是一水的梨花木,椅子上铺着金丝攒织软垫,一两幅字画挂在墙上做点缀。翠玉璋屏风半透不透,里间似乎更是别有洞天。
裴行曜瞟了眼那屏风,仍然安坐在外间,不为所动,连桌上的茶也没喝一口。
许久,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袭烟紫色华裙的冯梦楠探身进来,左顾右盼,终于与端坐在椅子上的裴行曜对上了目光。
冯梦楠眨着眼,有一丝慌乱:“裴,裴将军……”
裴行曜欠身:“冯小姐,恭喜了。”
冯梦楠回礼,手都放错了地方,小腿打起架,差点绊了自己一个趔趄。
裴行曜不动声色地顺着她乱飞的目光,找到了她反复偷瞟的紫砂茶壶上。
莫不是,这茶有问题?
裴行曜轻皱起眉,浅褐色的眸缩了缩。他向来不爱用恶意揣度别人,更何况这是个今日才满十八、青春万般美好的姑娘。
他当机立断,抬脚便要出门。哪知还没走到门口,身后的小女子便追了上来,一把扯住他的袖子。
冯梦楠通红着脸,急慌慌说道:“裴将军,你,你别走!我还有话想对你说。你听我说完,就当是送我的寿礼,行吗?”
裴行曜身体僵在原地,低头望见扯着自己袖子的那只手,目光微闪,心中一松。
那日,在相府廊下,梁逸尘也是这样不管不顾地拉住了自己。
裴行曜不觉叹了口气。
冯梦楠合上了门,眼圈嫣红,与裴行曜相对而坐。
“裴将军,梦楠的心意,整个西南军都知晓,我不信你瞧不出来。”
裴行曜镇静自若,仿佛她刚才的话不过是在问他好。心底实则在庆幸,还好曾经有个更为直白的女子,跑到府里当面向他求嫁,练就了他如今的心智。
冯梦楠接着说:“裴将军大概觉得,梦楠的意图不够单纯,背后有我父亲指使。其实,我们女儿家,为了家族利益结亲实在正常。我姐姐已经远赴京城,待选秀女,梦楠身为家中次女,被安排一门能为家族解忧的亲事,属实也反抗不得。”
裴行曜听罢,勾起唇角,可怜面前女子的同时,忽然也有了几分释怀。
冯梦楠说得不错,但他还认识位女子,虽然境遇相同,却不甘认命。
刚才那番“实属正常”的言论,那位女子是断断说不出口的。恐怕只要听到半句,她就会嗤之以鼻,明媚冷傲地反驳一声:“无稽。”
冯梦楠抬起眼,妆容精致如花,此刻却泪光闪烁。
“裴将军,梦楠一开始是奉父命接近你,但不料情难自抑,越陷越深。不瞒你说,我曾数次窃幸此番被安排的对象是将军你,让我能够情孝两全。若是将军不愿明媒正娶,哪怕做个随军侍妾我也是肯的……”
裴行曜惊出一背冷汗。
方才冯梦楠说的每一句,也不过让他多忆一重梁逸尘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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