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逸尘扪心自问,她是有些急了。
当着昂首嘶鸣的赤骥,当着孱弱的雨后春阳,当着低头浅笑的裴行曜,她生平头一回双颊绯红地垂眸,咬着唇不言不语。
好在她打了一层薄薄的胭脂。梁逸尘打定主意,若是裴行曜取笑她脸红,她就赖到胭脂头上。
但裴行曜只是后撤了半步,如同先前陪她赏花时一样,刻意留远了距离,像是怕再踩到她的裙尾,惹来一顿劈头盖脸的责斥。
无缘无故地猜到这层久远的渊源,梁逸尘便更觉得颜面扫地了。
她决定改过自新,从善如流:“是我心急了。让裴将军见笑。”
说完,她有模有样地扶手在身侧,端庄屈膝。
裴行曜一丝不苟地回敬:“怎会?姑娘所托之事重于泰山,裴某再加紧些便是。”
他俩像是忽然登上了戏台子,装腔作势地念起戏词,你来我往,相敬如宾。看得拴在门廊外的赤骥马都迷惑偏头,望着刚刚还握着手、此刻却隔着半丈远的二人,安安静静。
送走裴行曜,梁逸尘便往慕云苑走,不想路过东跨院时,又直接撞上梁煜训斥梁轻瑶。
梁轻瑶委委屈屈,瘪着小脸,泫然欲泣。
她可是鼓起天大的勇气才敢违抗父母之命,悄悄跑到东跨院书房去的。
本以为只要借着送茶点的由头,父亲梁煜也不好当面戳穿,她还能体体面面地见上裴行曜一面。或许再多停留半刻钟,说上两句话也不是没可能。
谁料会碰上姐姐梁逸尘呢!
梁轻瑶费尽心思,鼓足勇气,结果发现梁逸尘随心所欲,想来就来了。对比之下,她愈发觉得自己不正不端,以至于门刚一响,她就不慎打翻了茶盘,只有匆忙逃走的份。
反倒是梁逸尘,得了个送客人出门的差事,似乎还与那位俊逸疏朗的裴将军在门前攀谈了好一会儿。
姚氏出来劝和:“轻瑶也不是故意弄翻东西的。再说,又不止她一人闯进去——”
梁逸尘原不想掺和,她半只脚都迈出了东跨院,但姚氏这话,却偏偏乘着风钻进了她耳里。
她骤然失笑,呵,姚氏这是说谁呢。
梁逸尘转了个身,风轻云淡地眺过一眼。只见梁煜面有愠色,梁轻瑶已经被训得抬不起头,姚氏虽然怒其不争,却想方设法地替女儿开脱。
梁煜注意到了她,喝令道:“逸尘,你也过来!”
梁逸尘轻巧闲适地迈步过去,脸上连半分愧意都没有,仿佛只是被叫来看热闹一样。
梁煜怒声:“轻瑶还小,不懂事,但你为何也如此不听教,私自跑来东跨院?”
梁逸尘瞥着抽抽搭搭的梁轻瑶,在心里鄙夷了半秒。她的回答要理直气壮得多。
她清声振振:“父亲不都瞧见了么?那日在渤王府,裴将军替我解围,我是来向他道谢的。”
梁煜语塞,这理由虽然牵强,但也无可指摘,何况自己这个女儿向来不惧怕他,此刻更是振振有词,底气十足。
梁轻瑶却忽然止住抽泣:“解围?道谢?”
姚氏连忙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梁轻瑶别打听。梁煜也略过了她的疑问,而是转头低声训着梁逸尘。
梁煜:“糊涂!他不过顺手帮你,为父自然会代你谢过人家,哪有女儿家追着一个年轻男人去道谢的?上次的事,对你的名声已经有损。今天也就是在咱们自己府上,若是在外面,被人瞧见又要说你行为不检。”
梁逸尘挑起眉:“行为不检?”
梁煜没好气地别过脸去,姚氏这才搭腔:“逸尘,你那日在渤王府,和着戏班子的奏乐,当众咏唱,这事情已经在京城贵门间传得沸沸扬扬。”
梁轻瑶也说:“不少夫人小姐都觉得姐姐你言行失当,因为这事,还有人说……说我们梁家的女儿举止轻浮,教养不足。不过,你说裴将军替你解围,又是什么缘故?”
原来传言纷纷,也只聚于情不自禁当众咏唱的梁逸尘身上,后面裴行曜起身开腔替她圆场,在流言中全被隐去。
似乎,只有女儿家应该恪守规矩,若是逾矩,也只有女儿家应该被猛批烈判。
姚氏也隐隐不满,头一回约训起梁逸尘::“逸尘,往后你还是要检点些。就算你不在意,多少也毁谤了梁家的名声,梁家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女儿——”
梁煜沉着脸:“现下正在为你议亲,你年纪不轻,这事本就为难。这时候你再作践自己名声,别说你的亲事会更难定,往后轻瑶议亲时也要受影响。”
梁逸尘原本面色如常,听到这里猛地抬眼,瞳仁唰地雪亮起来。
她终于是听见父亲的心里话了。
褪下早年书生气的梁煜,此刻和寻常的人臣分明无二,面相柔奸圆滑,眼神世俗老成。算计着官场得失,算计着儿女亲事。
他是对自己处处优容,但这优容的背后,是要将她培育成一桩好生意的筹码。
梁逸尘很想用一句“谁稀得梁家女儿的身份”呛声回去,但她脑海中猛然又浮现起另个声音。
那是淡定执茶裴行曜,亲自教她:“假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发生。”
以及半炷香的功夫前,他在门前对她笃定温声:“说好七日,就是七日。”
七日。待七日满,她便能换个身份,自由自在地度过余生。现下不过还剩两三日的功夫,自己有什么不能忍的。
梁逸尘杏眸微动,挨个扫过容色沉郁的梁煜、心思刻薄的姚氏,和故作委屈的梁轻瑶。
再过几日,就永远不用听这些人装腔作势的闲言碎语了。
想到这里,她心思一松,竟泛起清浅笑意:“父亲教训的是,逸尘记住了。以后定不会让父亲和妹妹为难。”
-
是夜,花树摇晃,月影稀疏。
内城各家屋顶青瓦连绵,接连微微震动,清瘦矫健的身躯如一道魅影,穿梭在夜色中,很快便逼近了皇宫城墙。
但这道身影似乎丝毫不把森严的守卫放在眼中。他轻盈跃上宮檐,熟门熟路地猫着身前行,直入一座僻静宫苑。
这宫苑内灯光幽暗,唯一点着的蜡台如同萤火。屏风之后,隐隐透出床榻上一个男人颀长的影子。
裴行曜踏进屋内,轻轻合好了门,伸手掸了掸腰间蹭上的泥点。
榻上男人支起额,声音清亮地调侃:“啧,都到京城这么久了,你还是这么容易脏兮兮的。”
裴行曜顾自寻了把椅子坐下,与那人隔着屏风说话。
“虽然在京城,但也要日日去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