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够了就下去吧。”
房檐上并肩坐着两道身影。清亮的男声里透着揶揄,撞了撞身旁黑着脸的男人,见他僵着不动,又劝:
“病还没好利索,又跑上来吹风,你还真当自己铁打的?”
裴行曜盯着那个披着银缎斗篷的男子消失在巷口,才僵硬地转了转头。不知何时被他抓在手里的瓦片,下一秒被重重扔了出去,落在草丛里。
他像是无处宣泄似的,没好气地瞪了身边的男人一眼:“都是你安排的好事!”
被无端瞪了一眼的男人大叫冤枉:“和我有什么干系?我那母亲年纪大了,就爱乱点鸳鸯谱,不过也不能全怪她。毕竟,相府千金和年轻亲王,怎么看怎么般配。”
裴行曜霎时黑脸,唇角往下一沉,心想:般配你个头!
他身旁的人乘胜追击:“说到底,也怪你自己办事不力,那么点小案子拖了几个月处理,差点还赶不回来……”
裴行曜忍无可忍:“楚泽寰!”
寰帝笑嘻嘻地端详着他乌云密布的脸。平日运筹帷幄的年轻将军,此刻却一副无计可施的闷怒模样,这样的裴行曜并不多见。
寰帝:“啧,瞧你这无能狂怒的样子。成婚已经半月,你还没收下那位相府千金的心?兵法怎么说的来着,哦,兵贵神速。”
裴行曜浑身的肌肉硬成了块,微微咬牙。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后宫佳丽三千,个个只把你放在心尖尖上,似乎生来就是要喜欢你一样。”
寰帝闻言,正了正脸色:“我的后宫连个人影都没有,否则这大年夜,我还跑到你这里来做什么?”
西南军中的那几年,寰帝还只是楚泽寰,是与裴行曜同吃同睡的异姓兄弟。几度年节,他们也曾一同冒着严寒放哨站岗,一同围着篝火痛饮狂笑。如今,楚泽寰成了寰帝,可应付了奢华精致的宫宴后,他还是忍不住悄悄跑来了将军府,在东花厅的一众放浪笑声中寻了个角落,追忆起那几年痛快自由的时光。
他长眼微挑:“你与其在这儿吹冷风,不如早点回去,哄一哄人家开心。”
楚泽寰揽起裴行曜,轻飘飘地往底下跳。他轻功并不精进,最后还得裴行曜发力,托住两人的重量,平稳落下。
眼下已经过了子时,楚泽寰不便再久留。他刚要走,却被裴行曜闷声叫住。
“喂。”
“管教好你那个弟弟。”
他言辞轻描淡写,语气却透着阴郁。楚泽寰耸了耸肩,撇着唇角。
寰帝表示无能为力:“谁能管得了楚泽宇?”
怀王楚泽宇,外人只道这是先帝最秀慧灵光的儿子,幼时灵气,成年后愈少见人,却总能听闻先帝夸赞他毓秀内敛。
殊不知,他读多了书,心向魏晋,洒脱风流,表面温驯,内里最不服管教。除了先帝,楚泽宇谁的话都听不进去。自打楚泽寰即位后,楚泽宇甚至开始神出鬼没踪迹难寻,常常消失数月。太后原以为给他寻个好人家的女儿作配,能叫他安定下心来,可造化弄人,这门婚事最终也没成。
楚泽寰对这个弟弟采取放任不管的态度。被先帝议过储的人,只要不生事,他都从善如流。
但到底他们是亲兄弟,即使感情日淡,却心有灵犀——他们都逃掉了大年夜的宫宴,都来与裴府的人邂逅交集。只是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一个劝黑脸将军想开些,一个陪绝色美人沿街闲逛。
说起来,他那甚少沉不住气的小将军,到底会不会哄人?
裴行曜走近梁逸尘的卧房,里面灯火通明,偶有倩影在窗纸上一闪而过,宛若招他神思的温柔乡。
细听,里间的女子还在哼唱着小调,正是他昨晚听到的那支新曲。
“……新岁月……旧山河。”
一新一旧,叫他听着心底一热,忍不住走到门前。刚要伸手叩门,门却忽然开了。
梁逸尘袅袅婷婷地立在门里面,朝他莞尔:“早听见你的气息脚步了,年夜宴散了?”
她这话问得自然又亲热,仿佛真是某家夫人与夫君的闲谈一般。
裴行曜刚刚肃穆的心情烟消云散,摇了摇头:“东倒西歪躺了一屋子,开几扇窗,架上火盆,今晚也不用管他们了。眼下过了子时,我想着……”
他瞟着站在门里的女子,声音涩了涩:“想着来看看你。”
梁逸尘闻言,一点点漾开笑,嗔喜蹙眉:“我有什么好看的?你倒是该去看看轮岗守门的兵士们,都是些年轻小伙,站一整夜,也挺不容易。”
裴行曜不自然地别开目光,嘴上却很听话:“夫人说得是。”
他悻悻转身,心里暗想:人与人差距还真是大,祁珉那小子喝了酒就能壮胆,而自己却愈发怂了……
正要迈步离开时,忽然又被梁逸尘叫住:“你今夜的汤药,可都服下了?我叫琰容提前煎好温着的。”
男人停住步子,顿了片刻,缓缓转身过来,褐眸凝着不可探查的幽光。
裴行曜慢慢说:“还没有,许是琰容忙着张罗年宴,忘了。”
梁逸尘竖眉,粉面一皱:“这种事也能忘?若不是年节下,我可要好好罚他。”
说罢,她两步上前,麻利扯起裴行曜的袖子:“走。”
将军扬眉:“走去哪?”
梁逸尘头也不回,坚决往前:“去给你煎药。总得赶在新年前让你把药喝了。”
裴行曜顺从地跟上,微微扬起得逞的笑意。二人在后厨小灶前忙了一刻多钟,一碗黑棕色药汤冒着热气端到裴行曜面前。
将军捧着碗,眉心轻皱,被梁逸尘尽收眼底。她故意激他:“堂堂将军,居然怕药苦?”
裴行曜垂眸:“不怕药苦。只是怕遵医嘱喝了苦药,病却不见好。”
他这话说得奇怪,梁逸尘不解:“怎会?万事万物总有消长规律,你喝了药,药到病除,病灶自然会消。”
褐眸从药汤抬起,裴行曜深深凝了眼异常笃定的梁逸尘,点了点头。
“嗯,我信你。”
只要一直喝苦药,一直有良医,无论是他的病灶,还是她的心结,慢慢都会消散。
裴行曜再次将药汤一饮而尽。即使这已经过了剂量。
他刚放下碗,便有一方素净手帕递了过来。梁逸尘拍了拍他的肩,浑圆的杏眼流露出赞赏之色,活像是在鼓励勇敢喝药的孩子。
他们并肩在府院内闲步,往梁逸尘住着的院落去。行至半途,梁逸尘忽然来了兴致,问裴行曜要不要许个愿望。
将军凝眉:“许愿?”
梁逸尘:“嗯,新年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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