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阳郡主扭过身，长眼闪亮地盯住长身玉立的将军，威胁地笑道：“裴将军，派了这么多兵士守在我帐前，难道不好奇我帐子里藏了谁？”
云阳郡主营帐外饰简朴，内里同样素净利朗，看不出太多寻常女儿家的用度。帐内一角的粗木架子上层叠放着几把唐刀，而这几日赏赐的锦缎珠宝，则草草堆在一口大箱子里，连盖都没盖上。
裴行曜以往只听说云阳郡主自小在父兄身边练兵习武，在云军候府也积攒了几分声望，只是这一二年渐渐没有消息，本以为是到了姑娘家开窍的年纪，可如今看来，云阳郡主仍不改初心。
引他进来的云阳郡主并不多做招呼，接连灭了几盏烛台，直到灯火昏黄，才在案后坐定。
她长眼微眯，打量着裴行曜，直呼其名：“裴行曜，你在军中多年，又是从最底层的兵士爬上来的，对军中的情况自然了如指掌。军旅中人鱼龙混杂，有来混资历的世家公子哥，有来讨口饭吃的破落流浪户。”
裴行曜立在案前，颔首称是，不动声色地凝息闭气。他隐隐能觉察到有第三个人的呼吸，却又因为春猎场营地嘈杂而听不太真切。他不禁想到梁逸尘，若是换了她，定能立即辨出。
云阳郡主见他敷衍，声音也冷了下来：“但依我看，军旅中人却都有个通病——都是男人。”
裴行曜闻言，抬眸皱眉：“裴某不解，这为何是通病？”
云阳郡主冷笑：“军营里厮混在一起的男人，口中不干不净，连带着脑子都是腌臜的。而上了战场后，杀几个敌，喝几碗酒，便更觉得自己豪情万丈，普天下所有女子都该景仰伏低。家中苦等的姑娘算什么？不如及时行乐，然后继续始乱终弃。军队开拔一路，不知留下了多少个心碎人？”
裴行曜哑口无言。早年间的军营确有此事，虽不至于云阳郡主口中那样荒唐，但将士们口无遮拦，偶尔也会出现几个出去寻欢作乐的。但主将往往严明，杀一儆百，渐渐军风军纪也好了许多。
他只得公正开口打起太极：“军营中人参差不齐，多谢郡主警示，裴某约束下属时，也会分外小心。”
云阳郡主声线忽然凌厉：“裴行曜！你倒是会说冠冕堂皇的话！那你自己数月前在西南军中又做了什么？”
话音刚落，屏风后踉跄出来了个人。
裴行曜心头一紧，循声望去，却不是祁珉猜测的群主情郎——走出来的分明是个女子，身段纤细瘦弱，面色似乎也恹恹的，像是刚刚生过一场大病。
那女子泣声喊道：“裴将军！”
裴行曜一愣，稍一思索，记起了这个声音：“冯姑娘？”
那人走到烛火下，脸庞确是冯梦楠无疑，但却又比数月前的娇憨样子清减了许多。裴行曜上回见她，还是在她十八芳诞，他在冯府大闹一场，说起来，还搅了人家的寿宴。
云阳郡主扣着腕，敲了敲木案：“好啊，你还记得她，算你有点良心！梦楠，人我给你带到了，想说什么便说罢，但我劝你一句，男人可靠不住。你对他日思夜想，可他一回京城便另娶了。”
冯梦楠抹着泪，俯身便跪；“多谢云阳姊姊成全！”
云阳郡主叹了口气，上前将她搀了起来，有些后悔自己把话说得太重：“你我自小便玩在一起，如今你父亲有难，你来投奔，我哪有不帮忙的道理？”
说罢，她又冷冷地甩了个冰刃般的眼神到裴行曜身上：“梦楠随我远赴京城，只为了见你一面。你若是个有担当的，尽到责任，好好待她。若再如当初那样事了拂衣去，休怪我不饶你。”
云阳郡主说完便顾自出了营帐。
帐内，冯梦楠刚要扑过来，就被男人扬起小臂挡开。而后他反手一捏，再往下轻轻施压，将本就孱弱的女子安顿在椅子里。
冯梦楠眼中含泪：“裴将军，我这辈子都没赶过这么远的路……就是为了见你。”
裴行曜拧着眉：“那怕是要你空跑一趟了。你对云阳郡主说了什么？”
她忐忑地绞着手，眼神乱飞：“我只说了那日的情形。你来给我庆生，然后我二人饮下暖情酒，爹爹将你我二人锁在房中……”
裴行曜：“没了？”
冯梦楠心虚地点头。她那日昏睡过去，浑身燥热难耐，本就难熬。等清醒过来时，家中已经变了天地，更不用提裴行曜的踪影。
裴行曜本想转身就走，但瞧见她泛着青的面色，不由得叹了口气。
“你父亲冯礼会依律法处理，冯家的不义之财自然也会被抄没。但我会求圣上为女眷留一处居所和些许银钱，你早日回去，以后安分过日子便好。”
冯梦楠听到这话，立即要起身去拉他，却被裴行曜下一句话定住：“我本就对你无意，现已娶亲，莫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裴行曜从容迈步，正要往帐外走，忽然被冯梦楠从后面追过来，紧紧扯着他的臂弯。
“娶亲又如何？哪个男子不是三妻四妾，你若惧怕悍妻，将我安置在外面，我也不会有怨言。裴将军，我早已打听过，你那夫人是圣上一纸赐婚，不得不娶进门的，想来你对她也不会有什么真感情。你瞧瞧我——我不会比她差！”
原先还算镇静的将军听到后面，胳臂猛地一抬，将冯梦楠推了个趔趄。裴行曜面色冷了下来，微微偏过一丝角度，眉眼凌冽。
“冯小姐慎言。我夫人如何，轮不着你来品评。失陪了。”
眼见着他伸手去撩帘幕，冯梦楠强撑着身子，奋追上前，从后面一把搂住男人的劲腰，不管不顾地失声道：
“裴行曜！你以为你那夫人能在你府上呆多久？”
年轻的将军霎时驻定在原地，脸色由青转灰，如同被千钧的摆锤猛地击中脑袋。她是怎么猜中的？裴行曜不得其解，这是连他自己都捉摸不透的事情。
只听冯梦楠继续：“你可知道，圣上有意笼络云军候府，这回云阳郡主一同前来，大概要留在京城和亲。圣上与云军候属意的人选，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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