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六。
咸阳宫。
晨光穿透厚重的云层,在黑色殿瓦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朝臣们踩着霜迹走向咸阳殿时,脚步都比往日沉重几分。
今日不是常朝,是专门召见各郡郡守的述职朝会。
辰时三刻,钟鸣殿开。
嬴凌高踞帝座,玄色帝服上的十二章纹在殿内灯火映照下泛着暗金光泽。
十二旒白玉旒珠垂在面前,随着他轻微的动作轻轻晃动,将他的面容遮掩在若隐若现之中,更添威严。
朝臣分列两侧,文东武西,所有人都垂手肃立,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郡守们按照郡的大小、资历深浅,分三排站立在殿中央。
前排是内史、三川、南阳、河东等大郡郡守,中排是巴蜀、陇西、北地等边郡。
每个眼中都闪烁着精明的光——他们来咸阳,可不只是述职和参加皇帝祭祖,更重要的是要钱。
果然,礼仪性的寒暄过后,朝会迅速进入了实质阶段。
南阳郡郡守夏黄公第一个出列。
这位五十余岁的老臣须发已花白,但精神矍铄,他躬身行礼,声音洪亮中带着几分凄苦:
“陛下,南阳郡今岁虽风调雨顺,然治水工程浩大,白河、湍河、洮河三条水道皆需疏浚加固。”
“征发民夫三万,历时五月,耗费钱粮无数。如今府库空虚,百姓虽免赋税,但徭役繁重,臣恐久则生变啊!”
这话说得巧妙。
不提郡府缺钱,只说百姓困苦;不提自己政绩,只说工程艰难。
最后那句“恐久则生变”,分明就是再说,不给钱,可能出事。
这个问题很严重啊!
嬴凌没有说话,就静静地看着他。
接着是河东郡郡守:
“陛下,河东盐池今年产量虽增,然运输艰难。去年拨下的修路款项,只够修缮主要官道。若要打通盐运新道,至少还需两千万钱。且今冬严寒,郡中炭薪不足,百姓伐木为薪,已致三处山岭秃露,来年恐有山洪之患……”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恳切:“臣恳请陛下拨专项款,一为修路,二为采买北地石炭,以解民困。”
然后是九江郡郡守吴芮、长沙郡郡守
无诸、会稽郡郡守庄贾……
一个接一个,理由各异,但核心只有一个:要钱。
治水要钱,修路要钱,防灾要钱,安抚流民要钱,就连郡学修缮、医馆扩建都要钱。
每个人陈述时都声情并茂,有的说到动情处甚至眼眶泛红,仿佛今天朝廷不给钱,明天他们治下的百姓就要饿殍遍野、易子而食。
嬴凌始终沉默地听着。
旒珠后的眼睛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
但他内心是真的差点给这群人气笑了。
能当上郡守的,不是他的门生,那便是他挖来的隐士高人。
平日里一个个能力多少是有的,现在要钱的时候,那可真是脸都不要了。
朝臣们也开始窃窃私语。
治栗内史萧何站在文官队列前列,眉头微皱。
武将队列中,蒙恬、王贲等人更是眼观鼻、鼻观心。
打仗他们在行,要钱的事,不掺和。
这场诉苦持续了半个时辰。
殿内的空气越来越凝重。
郡守们的声音此起彼伏,每个人都在竭力证明自己的郡最穷、最需要钱。
嬴凌实在是忍不住了,轻咳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殿中格外清晰。
所有声音瞬间停止,所有人都看向御阶。
嬴凌的目光缓缓扫过众郡守,最后落在一个始终沉默的身影上。
三川郡郡守郦食其!
这老头子此刻只是垂头不语,仿佛殿中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郦食其。”嬴凌开口,声音平淡,“你怎么不跟朕哭穷?”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郦食其身上。
郦食其这才缓缓出列,他的动作不疾不徐,躬身行礼的姿势标准得无可挑剔,抬头时,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既恭敬又不谄媚:
“陛下说笑了。三川郡东依嵩岳,西靠崤函,北临黄河,南望伊洛,本就是天下腹心,沃野千里。自陛下治理多年,整顿吏治,兴修水利,推广新农具,三川郡便日渐富庶。”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如今三川郡黔首,家家有余粮,户户有存钱。去岁修建洛河大坝,陛下已拨专款五百万钱,又许郡中富商捐资立
碑,共筹得八百万钱。今岁秋收后,郡府尚有余钱三百万,足以维持日常开支,应对寻常灾变。”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三川郡不穷,又不显得炫耀。
既提到了皇帝的功绩,又说明了自己治郡有方。
最后那句“足以维持”,更是暗讽其他郡守无能——为什么你们就不够用?
可赵凌知道……
三百万钱?
你是说三川郡府只剩三百万钱?
你这糟老头子,你说三千万都是少报了吧!
睁着眼睛说瞎话,欺君啊!!
南阳郡郡守夏黄公忍不住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酸意:“陛下,若是连三川郡都哭穷,那这天下恐怕就没有富庶之地了。郦郡守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
其他郡守纷纷点头附和。一时间,郦食其成了众矢之的。
嬴凌的目光冷了下来。
他微微前倾身体,旒珠晃动,露出半张冷峻的脸:
“朕知道你们的心思。”
声音不高,却让殿中温度骤降。
“各郡县该拨的款项,年初预算时就已核定,半年前又根据实际情况做了追加。修河坝的钱,防灾的钱,修路的钱,安置流民的钱……一笔笔,一桩桩,治栗内史都有详细记录。”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重重一敲:
“你们张口闭口就是穷,无非是眼红三川郡的发电站,眼红三川郡的新式工坊,眼红三川郡的繁华!”
“可你们怎么不想想,三川郡的钱是怎么来的?是朕当年带着百姓一砖一瓦建起来的!是郦食其带着官吏一笔一划算出来的!”
这话说得极重。
郡守们纷纷低头,不敢接话。
“大秦还没穷到这种地步!”嬴凌的声音陡然提高,“治栗内史萧何何在?”
萧何立刻出列,躬身行礼:“臣在。”
萧何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
他手中捧着一卷文书,那是各郡的财政报表。
“朕问你……”嬴凌指向夏黄公,“南阳郡穷吗?”
萧何转身面向夏黄公,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夏郡守,既然陛下问起,臣就直言了。”
他展开竹简,找到南阳郡的部分,朗声读道:“南阳
郡始皇帝二十八年徙天下富豪十二万户于南阳郡中冶铁、制陶、纺织诸业兴盛。去岁商税三千五百万钱矿税八百万钱总计三千三百万钱。”
这些数字一报出来殿中一片哗然。
三千三百万钱这比许多郡全年的财政收入还多!
萧何继续道:“今年初陛下拨给南阳郡治水专款一千万钱。六月追加道路修建款五百万钱。八月因安置楚地流民再拨五百万钱。前后共计两千万钱。”
他抬头看向夏黄公笑容不减:“夏郡守如此财力您还哭穷恐怕……不太合适吧?”
夏黄公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但萧何根本不给他机会。
“至于您刚才说的‘徭役繁重、恐生变故’……”萧何翻到另一卷竹简“南阳郡今年征发民夫三万不假但根据《大秦新徭役法》所有参与国家工程的民夫皆按日计酬。南阳郡民夫日酬二十钱管两餐。三个月工期每人可得一千八百钱郡府支出总计五千四百万钱。”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笔钱年初预算时已经拨付。夏郡守钱……应该已经到了南阳郡府库了吧?”
这话问得诛心。
钱拨了你却说没钱给民夫发酬劳?
那钱去哪了?
你贪了?
夏黄公额头冒汗他忽然意识到今天这场“哭穷”恐怕踢到铁板了。
但这位老臣毕竟经验丰富他很快调整策略躬身道:“萧大人所言极是南阳郡确实不穷。但臣刚才所言重点不在缺钱而在……发展。”
他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光芒:“陛下三川郡有水力发电站夜晚明如白昼工坊可昼夜不息。”
“南阳郡也有白河、湍河水力资源丰富。臣想请朝廷拨款在南阳也建一座发电站如此南阳的冶铁工坊产量可增三成纺织工坊可扩五成……”
“没钱。”萧何直接打断了他两个字干脆利落。
夏黄公一愣随即急道:“萧大人这可是利国利民的大事!发电站建成南阳每年可多纳税千万钱!前期投入三五年就能收回!”
“我说了没钱。”萧何把竹简合上表情冷淡“国库的钱每一笔都有去处。北疆修长城
今年预算八千万钱;南境裁军安置需三千万钱;各郡防灾储备需五千万钱;中央官学扩建需两千万钱……”
他一口气报了十几个项目最后总结:“这些都是年初朝会议定、陛下御批的国策。夏郡守想要修发电站可以等明年预算。或者……”
萧何转头看向嬴凌得到默许后继续说道:“或者像三川郡那样让本地富商捐资。陛下早有明诏捐资修公共工程者可立功德碑可减商税子孙可优先入官学。这政策各郡通用。”
这话把夏黄公堵得哑口无言。
其他郡守见状知道今天是要不到钱了纷纷低下头不再说话。
但萧何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他转向其他郡守一个个点名:
“九江郡吴郡守您说修路缺钱。但九江郡去岁商税两千一百万今年又得治水专款六百万。修一条三百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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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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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郡无诸郡守您说安抚流民缺粮。但长沙郡今岁稻米丰收官仓存粮八十万石。流民不过三万每人每日发粮一升三个月也只需两万七千石。粮呢?”
“会稽郡庄郡守……”
一个个问过去每个郡守都被问得汗流浃背。
萧何手中的文书记录了各郡最详细的财政数据——
收入多少支出多少朝廷拨款多少地方自筹多少一笔笔清晰得可怕。
郡守们终于明白今天的朝会根本不是什么“述职要钱”而是一场财政审计。
皇帝和萧何早就准备好了所有数据就等着他们跳出来“哭穷”好趁机敲打。
最后萧何回到殿中央面向嬴凌躬身道:“陛下臣已核查完毕。各郡财政虽不至于全都富余但维持正常运转、完成既定工程绰绰有余。个别郡守声称缺钱若非预算不精便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之言——便是贪墨或者无能。
殿中死一般寂静。
嬴凌终于缓缓开口:“都听明白了?”
郡守们齐声应道:“臣等明白!”
“明白就好。”嬴凌站起身玄色帝服的下摆纹丝不动“大秦不养懒官不养贪官更不养蠢官。该给的钱朝
廷一分不会少。不该给的钱一个子儿也别想多要。”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回去好好治理本郡。明年述职时朕要看的是政绩是百姓的笑脸不是你们哭穷的嘴脸。”
“退朝。”
郡守们如蒙大赦躬身退出大殿。
走出咸阳宫时不少人后背都湿透了。
郦食其走在最后经过萧何时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
这场戏他们配合得很好。
殿内嬴凌走下御阶对萧何道:“账做得不错。”
萧何躬身:“陛下过奖。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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