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是屋子里没开窗,令人憋闷。
他脸颊竟有些发热,似乎能听见胸腔里强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敲击着他的耳膜。
“明白就好。”
荣昭很欣慰,孩子虽然怯懦,但胜在听话愿意改变,“以后别您您您的,听着别扭,你要么叫我名字,要么直接说你。”
“沐浴去吧,水准备好了。”
扶送慢腾腾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她撂下纱帐,指尖缠绕干透的发丝把玩,盯着深沉的帐子顶发呆。
扶送的问题不大,慢慢教导性子还是能立起来的,来日方长。扶念安对新家很适应,对于上学堂的事情万分期待,明日还要去一趟老先生的私塾,还是得早些起来。
洗漱后扶送熄了房内烛火,蹑手蹑脚睡到里侧,无奈毫无睡意,身旁的人倒是睡得正酣,一只手臂搭过来压住他。
索性闭目养神不再辗转反侧,任由胸腔里的心肆意跳动。
更深露重,月光透过窗棂漫进纱帐里,相拥而眠的二人呼吸绵长交织。
天边泛起一丝光亮,林子里的雾气穿过繁茂枝叶,聚成丝丝缕缕翻过山的最高点,村落里的家畜叫唤起来,连昨日才归家的小鸡们也跟着叫。
“快吃饭,饿坏了吧。”扶念安把半个馒头撕成碎屑,投进盖了小毯子的鸡笼里,“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哦,你们要好好吃饭好好长大好好生蛋。”
春日夜里凉,阿姑翻出来一块旧毯子,说小鸡崽需要怕冷要盖被子,阿舅担心小鸡害怕,偷偷挪进澡间,今早一进后院就听见它们迫不及待的叫唤。
一抹深黄色一闪而过,他被啄了手背,一点儿不恼,反而翻起手蹂躏它略显稀疏的绒毛。
“都有都有,别着急。”
“这么爱啄人,给你起个名字吧,叫什么好呢?”
“叽叽——叽叽——”
小鸡不明白小主人在说什么,扑棱翅膀扇起一小阵风算是回应。
荣昭准备出门却不见扶念安踪影,一瞧果然在后院。听见他在那儿嘀咕什么小红小蓝小绿,隔得远听不清,没忍住出声:“瞧什么呢?”
“阿姑!我在说给小鸡起名字。”扶念安捧起小鸡到她面前,一脸期待的看着自家阿姑,其中意味明显。
荣昭握住扶念安的小手细看小鸡,它头顶一小簇毛发与身上毛发相比深些,小眼睛透着股机灵劲儿,
“叫阿灼吧。”
她看两眼的功夫又准备啄人,真真儿是阿啄。
“那其他五只……”
荣昭叹了口气,绞尽脑汁为小鸡全部起好名,催促扶念安和扶送上车——还是昨天的那辆驴车,只不过拉车的驴换成了马,脚程快些。
和吴大娘碰面取了户籍,荣昭带着二人拐进县衙登记户籍和婚书,没有她想象中的繁琐,文书一应齐全,很快到了例行问询这一项。
“扶念安,男,生于安盛十六年,原户籍盛京城原良县青石巷扶家,现因过继迁户到盛京城远杉县榆林镇永宁村荣家,是否有误?”
扶念安松开荣昭的手,朝负责户籍的小吏作揖,声音带着稚气却不卑不亢:“回大人的话,正是。”
“小子不错。”小吏捻着胡须夸赞,准备誊写扶念安的信息,刚提笔又放下,“过继不改姓?”
“大人,孩子是我兄长的孩子,无需改姓。”
荣昭总有种透过年仅六岁扶念安能看到阿兄的错觉,他说某些话做某些动作的时候,神态与阿兄如出一辙,仿佛故人尤在。
扶念安这名字很好。
阿兄很会起名字。
得到户主肯定答复,小吏提笔写下户籍册子,招手让一旁等候许久的扶送进来问话。
“扶送,男,生于安盛三年,原户籍盛京城原良县青石巷扶家,现因嫁人迁户到盛京城远杉县榆林镇永宁村荣家,户主要求单独立户,是否有误?”
一大段话扶送光听见嫁人、荣家了,忙不迭点头称是。待他反应过来单独立户四个字代表的含义,出声拦下要动笔的小吏:“大人,为何是单独立户?”
“户主要求。”
“大人您等等,我去问问。”
见扶送不到片刻出来,堂外等候的姑侄二人迎上去,可他两手空空,情绪看上去有点不对劲。
“怎么了,户籍办的不顺利吗?”
“你为什么不让我和你们在同一个户籍?”扶送的声音很小,他垂下头,尽管荣昭说过不喜欢他这样。
“是不是准备随时不要我?”
后半句话几近哽咽,再抬起头时,少年眼眶里挤满了水汽,好似她不给出满意的答复,泪水下一秒就要从眼尾滴落。
“不、不、不是的,我们永远是一家人。”荣昭挠挠头,她不理解扶送为什么哭,单独立户不是更好么,将来也许他会有更广阔的天地。
“是一家人为什么要单独立户?”
“昨夜你说我们会成为真正的家人,才过了一夜便不作数。”
说到最后两个字,扶送的泪珠犹如珠串猝然断裂般,大颗大颗顺着脸颊滚落,洇湿胸口处的衣襟。
他身形本就消瘦,换气时肩膀微微发抖,与她在山里见到的那只濒死蝴蝶别无二致,一下一下的挣扎。
荣昭慌忙摸出一方帕子给他擦眼泪,轻声开解:“没有不作数,我们是家人,只是你现在不……”
话未说完,扶送哭得更凶了,她张口想解释,人家压根儿不看她。
“我从未见过一家人分几个户籍册的,我不高兴,我想与你们在同个册子上,那样才是家人。”
扶送并未理解话中含义,执拗地认为荣昭是将他视作累赘,还是个可以随时说丢弃便丢弃的累赘。
他断断续续的哭,眼泪即将跌落面颊的一瞬间,飞快用袖子抹掉,他不想哭的,可是眼泪就这么掉下来。
扶念安头一回见阿舅哭,茫然无措拽住荣昭的衣襟,小声叫阿舅别哭。
在二人之间来回看,扶念安从荷包里摸出颗松子糖塞进阿舅手里,是昨日成衣铺子掌柜给的。
扶送攥着那颗糖,碰了碰扶念安的小脸以示回应,却依旧不忘诉说委屈,“将来有一天你不想要我了,连衙门都不用去,直接就能让我滚出去。”
“是你说的不高兴就要说出来。”
荣昭哑口无言,射出去的箭终是回头扎向了自己,此刻说扶送是涕泗横流也不为过,前些天他即将被卖也没哭成这般。
不过是分户籍而已……她真不明白。
“我是怕你哪天想走,没有户籍走不了。”
想了半天她憋出这么干巴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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