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伺候的仆人全都敛着气息,躬身垂头。
百里重明被店家小二送下楼,他忍不住埋怨:“我自京城千里跋涉,赶到秀马镇,听闻市井的新话本天下一绝。我本抱着十足兴致,想要大开眼界,没想到啊,也不过如此。”
小二只是赔笑:“秀马镇亦善于养马,公子不妨去马场散散心,改日再来喝茶,不收您的银子。”
一楼。
说书人:“肃静,肃静,还未结束。这花娘溺水身亡,满腔怨气直冲云天,幸而有苍天垂怜,一夜之间,她的魂魄归窍,死而复生,带着上一世的全部记忆,居然重回十五岁定亲那日。”
宾客窃窃私语:“还能这样,第一次听说,真是新奇。”
百里重明的脚步一顿,一双明媚的桃花眼望向台上的说书人。
说书人挺直了腰板,似乎是讲到兴致处。
“这一世,十五岁的花娘暗暗下定决心,与陆文彬再无半分儿女情长。此时农历八月十六,秋高气爽,陆文彬带着一束干铺肉、一盒墨锭、一方素砚、两盒清茶、一卷手抄诗文集,如约登门求亲。”
宾客不自觉攥紧衣袖:“花娘可不要再答应了啊!”
说书人:“进入高府,一路走来,陆文彬饱受仆从的不屑神态,他握紧拳头,等到花娘嫁入他家、等他考取功名,就不会有人看轻他了。”
“他对着花娘的长辈躬身行礼,言语诚恳:‘晚辈家境贫寒,薄产全无,那不用出金玉厚礼。不敢以俗物聘求佳人,唯有平生笔墨文章,还有一片赤诚之心,献于府上。日后若能结亲,晚辈一定发奋苦读,一朝登科,比不负花娘,不负岳家’。”
宾客连椅子都坐不住了,差点要站起身来:“然后呢,花娘答应了吗?”
谁知,说书人却故作端着一杯清茶,润了润喉咙。
百里重明挑了挑眉,脸上再次露出兴味的笑。
他对身后的小二使了个眼色,小二立刻着人端来一把椅子,稳稳放在最前面,又添上一壶浓香的茶水。
待宾客急的要跳椅子,说书人这才不急不慢地说道。
“花娘的父母本有迟疑,可架不住女儿一厢情愿,陆文彬又满口前程大志,礼数做得周全。花娘的家里三代经商,无有官身,始终低人一等。便要答允。”
“看眼双方就要更换庚帖,若是交换完毕,花娘这辈子就又要和陆文彬绑定在一起。这时,原本在屏风后面静坐的花娘却突然跑出来,撕掉了庚帖,扔在地上,狠狠踩了几脚。”
宾客拍案叫绝,一口气终于顺了下去:“痛快,好样的,花娘!”
再问:“然后呢?”
说到紧要关头,说书人这时却说:“今日时辰已晚,余下后谈,且待明日分晓。”
百里重明原本那漫不经心的笑容瞬间一僵,手中的折扇往掌心重重一拍,暗骂一声。
宾客哪里肯愿意,正听到兴头上呢,不肯离去,纷纷掏出口袋里的铜板,要求加戏。
“好歹讲完陆文彬的反应啊,哪有这般吊人胃口的!”
“怎么偏偏卡在最紧要的关头就走了!”
但是说书人偏是怎么也不听,躬身大笑离开了。
一刻钟后。
亲随传来消息:“主子,话本的作者我打听到了,名叫‘折耳根女士’。”
百里重明嘴角一勾,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随心任性的劲头。
“速速派人去查,看看这‘折耳根女士’到底是何方神圣。务必要把后续的话本买过来,本公子要彻夜通读,不叫我现在心痒难耐。”
——
桑澈刚从肉铺回家,又看到了那个被她所救的流浪汉。
不过今日,这孩子的碗里倒是有了两个铜板。
桑澈觉得有缘,忍不住上前搭讪。
却有个女人径直走过去,竟是何家肉铺的老板——赵留慧。
两个时辰前,桑澈正与她谈论日价。
赵留慧却说肉铺学徒只管饭,没有工钱。
从书铺那里换来的两钱,桑澈早就已经花的差不多了,明天都不一定有饭吃。
她只能失望离开,另寻日结的工作。
没想到又在这里遇见了。
赵留慧年方三十,胳膊上还垮了个菜篮,显然准备回家烧晚饭。
她打量着此人,语气充满了怀疑:“小丫头,我看你不过六七岁,跟我家春征差不多年纪,你当真可以通灵算命?”
见来客了,女童眼睛瞬间一亮,将赵留慧从里到外细细打量了一圈。
赵留慧身上有着淡淡的脂粉香味,但是盖不住低下的肉腥。头顶梳着常见的同心髻,菜篮里还有几本蓝皮书和一只毛笔。
眉毛粗大,眼圆脸阔,一看就是个老实人。
她用舌头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声音又尖又细。
“大娘,你相信我,我从不骗人的。你应该家里是做肉铺生意的,还有个读书的儿子吧。我看你眉心紧锁,心生郁结之色,最近有什么烦心事儿呀。”
赵留慧脸上没什么表情,却又多看了她一眼。
“害,还真有点本事。哎,我能有什么是,都是我家的儿啊,读书不好,成绩老是垫底,次次都拿的丙等,可愁死我哩。”
女童抢答:“我知道了!”
她从怀中掏出六片叶子,嘴里念叨着什么,随后往地上一撒。
赵留慧走近一些,好奇地看着叶片,而后啧了一声。
“喂,你诓骗我呢,我虽然读书少,但还是会断文识字的。这、这不就是普通的叶子吗,你要是不能解我的愁,我是不会给你钱的!”
桑澈饶躲在树后,饶有兴致地看着二人。
“急什么,等会你就知道了。”女童装模作样地掐指算了算,喊了一道,“成了大娘!你看,六片叶子,二正四反,对应六十四卦。说明你儿子的身边有人克他,导致他读书不行。”
系统再也憋不住,噗嗤一笑。
【瞎说啥呢,好端端的六爻卦,被她整得四不像。这个小孩鬼机灵的,也就骗骗无知妇人了。】
赵留慧哼了一声:“瞎说!我怎么会允许有人伤害我的儿子呢。”
女童站起身来,却只到赵留慧的腰部。
她用手指着赵留慧的脸,认真分析:“大娘,我看你耳聪目明,儿子也定是聪慧,并非天资愚笨,骨子里是有读书命格的,日后肯定也会考取功名。但是……”
赵留慧屏主呼吸。
女童又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你儿子年岁太小,命局受冲,身边又有小人作祟,所以记性昏沉,万般学业都受到了阻滞,很难有进步啊!”
赵留慧身子一抖,突然想到了什么,心中反复琢磨,越想越是认同。
所谓的身边有小人作祟,哪里有旁人,定是孩子他爹一味地宠溺放任,气场相冲,才压制了儿子的文运。
赵留慧再次说话,语气已然有几分尊敬,往流浪汉的破碗里丢了三文钱,拜了拜。
“小丫头,我看你年岁不大,说的话倒是有几分可信。可怜我家的春征,算数一窍不通,都是他爹遗传的!”
桑澈计上心头,走过去打招呼:“老板娘,哎呀好巧,又见面了。”
赵留慧看到桑澈,有些惊讶:“桑娘子?居然在这里遇到了。哎呀,真是抱歉,我家也是小本生意,当学徒只能管饭,不能给钱的。”
桑澈笑着摇摇手。
“我呀,不是来应聘肉铺学徒的,而是来当令郎的算数老师的。您只管包饭包住就行,工钱可以开低一些。”
赵留慧的父亲是个屠户,她从小将父亲的手艺学了个十成十。
嫁给何虎之后,二人在街边开了一家何家肉铺。
赵留慧倾慕读书人,一心想要儿子高中,谋个一官半职,算是了了她多年夙愿。
儿子日后若是当不了官,必然子承父业,学好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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