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涅央公主府。
涅央公主跟往常一样来到小菜园,执瓠瓢,俯身舀水,细细淋灌菘菜,随手拂去叶间杂草。
晨光落在她娴静的侧颜,温柔里藏着一丝经年不散的沉敛。
忽闻身后传来两道清脆稚嫩的呼声:“阿母!”
涅央公主手中动作微顿,抬首循声望去,只见她的一双儿女并肩立在园门之下。
沈柔今日不再男子打扮,她身着素白曲裾袍,衣身绣有暗纹,如凝雪般温润雅致,领口与袖口处,正红色如火焰般包边,白色、红色形成鲜明撞色,既添灵动又显贵气。曲裾绕襟层层叠叠,腰间束一条同色系红色大带,带间悬一枚小玉佩,行走间叮铃作响。
乌黑长发中分拢于头顶挽作简约云髻,鬓边垂柔发两缕,发间仅簪两支小玉钗,并无华丽珠翠,余发垂于身后,往日常年束发作男儿模样,此刻青丝垂落,才露出侯府少女娇态。
可一身端庄的曲裾深衣,也约束不了她跳脱的性子,她提起裙摆两步并一步,蹦蹦跳跳奔向涅央公主。
身后兄长沈彪,一袭玄色直裾襜褕,交领右衽,衣身暗纹云气,头上束发,戴小冠以玉笄固冠,衣长覆住足面,气度雍容,缓步随行,沉静的模样与沈柔的活泼灵动形成鲜明对比。
沈彪:“阿柔,你慢点。”
涅央公主放下手中瓠瓢,看着向自己跑来的小女儿。
沈柔在快要到涅央公主身前时,脚被下摆绊了一下,身子猛地往前踉跄,险些栽倒在菜畦边。
涅央公主眼疾手快,伸出手稳稳攥住沈柔的小臂,将人扶住。
涅央公主无奈的摇了摇头,随后自袖中取出一方绣帕,抬手轻轻拭去沈柔额角的薄汗,“转眼便将及笄,还这般蹦跳无状?”
与此同时,沈彪大步走了过来,关心道:“阿柔,你怎么样?”
“兄,我无事。”沈柔微微敛衽,憨笑了两声,“都怪这裙子,下摆太过紧窄,实在是不方便跑动。”
沈柔幼年生了一场重病,筮者占卜表明沈柔命中带煞,不宜以闺阁女身养,需男装掩命,养至十五岁,再定吉凶。
先帝靠谶纬登基,举国上下,几乎人人都信相士、信天命,信卜卦,沈家、涅央公主自然也是信的。
因此,从那日起,涅央公主便让沈柔以男儿身立于京师,一晃快十年过去了,离沈柔及笄也就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涅央公主想着沈柔这些年以少年模样行走在外,一举一动皆是少年人的利落洒脱,现在她刚换回女儿装,一时不习惯情有可原,便也不忍心再苛责她什么。
她抚了抚沈柔的侧脸,沈柔因为奔跑,脸颊微微泛起红晕,白嫩的小脸衬得像一朵娇艳的花。
涅央公主作为母亲,非常了解自己的儿女,猜到他们来找自己是为了何事,但她看破却不说破,柔声问道:“你们找我,是有何事?”
沈柔:“阿母,府中闷守太久,女儿实在待不住了,今儿,你就让我与兄长出门走走,好不好嘛?”
沈柔微微观察了一下涅央公主的脸色,举起三根手指,保证道:“阿母,我和兄长日暮便归,绝不滋事,你就答应嘛?”
沈彪立在一旁,眉眼温润,并未开口,只一脸期待的望着涅央公主,静待阿母示下。
沈柔之父沈顾因堂兄一桩旧案牵连,被朝廷下诏禁锢在家,不得入朝,不得私交朝臣。
往日门庭车马络绎不绝,一朝沉寂下来,整座府邸都压着一层谨慎之气。
涅央公主为人低调贤淑,守本分,自夫君被禁锢以来,便日日守在府中,伴其左右,摒绝一切外客来往,开解劝慰,陪他在书房读书,研习兵法,安稳度日,静待转机。
她撤去华丽宫灯,尽去衣上珠翠,常着素衣短襦,于后院辟出一方小园,命奴仆垦土耕种,她偶尔入园,亲手打理菜畦,浇灌菜苗,聊以自遣。
她半生见惯权贵起落,更亲身经历至亲凋零,自己的同胞姊妹,皆是名门正嫁,可到头来夫家皆遭祸事,或贬或诛,结局凄凉。
对沈家而言,只沈顾一人被禁锢,不限妻儿行动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了。
涅央公主时常约束儿女言行,叮嘱沈柔与沈彪:“如今家中运势低迷,你父身在禁锢,最忌招摇生事。往后你们待人接物务必谦和低调,万万不可与人逞口舌之争,更禁妄议朝堂诸事。若要出门散心,只许与邓氏、景氏,那几家素来敦厚交好的子弟小聚骑射,其余闲杂人等,一概远之。”
兄妹二人素来懂事听话,谨记母训。
待到楚王之祸密报传入京中,涅央公主听闻此事,对一双儿女管束更加严厉,彻底禁足儿女,命令二人足不出府,安守宅院,读书习射,安分避祸。
这一禁,便是近一年。
楚王案牵连甚广,眼下风波已然平息。加上沈彪敦厚端方,行事沉稳,没有纨绔骄纵习性;沈柔虽性子跳脱,但她心思缜密,更知分寸,绝非肆意妄为之辈。
这次,涅央公主松了口,不再拘着兄妹二人,答应了兄妹二人外出的请求。
得到出门准许后,沈柔兴奋的往自己闺房跑去,“兄长,你等我一下,我换身衣裳就来。”
沈彪:“好,阿柔莫急,为兄自是等你的。”
沈柔跑回房间后,利落的褪去女儿衣裙,换上一身适合骑射的衣袍,束发窄袖,身姿轻挺,褪去闺秀温婉,添了几分少年英气。
兄妹二人出门前,涅央公主再三叮嘱:“早去早回,不可多管闲事,不可在外生分毫事端。”
兄妹二人连忙应下,各自带了个奴仆,一前一后飞也似得出了门。
都下长街人来人往,车马川流不息,沈柔等人很快淹没在人群中。
街巷一侧,是城中医家之舍,门扉朴素,门外并无牌幌。不少染疾之人,或是家属,聚在院中,各自席地坐侯。
庭间有医者的弟子,接引来客,看视情形,若是疾势危重,便先送入堂中,其余众人,则依抵达先后,等候医者传唤入内问诊。
院内廊边摊晾草药,竹筐,药石罗列于阶旁。
忽然,一道清瘦身影,不顾往来行人,跌跌撞撞,踉跄狂奔而来,径直冲到宅院门前。
来者是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的样子,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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