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国际机场。
从香港起飞的CA168次航班将于晚间七点二十落地。
黄金时段的机舱内接近满员,就连商务舱也只剩一个空座。
坐在前排的女人频频回头。
她侧后方靠窗的单人座位上,年轻男人面容冷隽,气度不凡。她已经注意他很久了,从一上飞机开始他就在睡觉,到现在都没醒过,连中间派餐的空姐都没吵醒他。
待飞机一落地,头顶安全带的指示灯还没灭,她就迫不及待地起身朝他走过去。
“你好。”
她声音不大,怕吵到其他人。
但她确定男人听到了。
缓缓掀开眼帘,男人黑色睫羽平直地上抬,隽永的深色眼眸像是在问:有事吗?
“......”女人被这一眼看得心神荡漾,脸都红了,顿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的目的。
“是这样的,我从香港就注意到你了。你是来北城出差还是?哦,你别误会,因为这趟飞机我常坐,但以前都没见过你。”女人紧张地握着双手,兴奋神情中带着些未知的不安和局促。
她从掌心拿出一块方巾,上面充满了化妆品的香味,“不知道你方不方便留个联系方式?要是有机会,下一段旅程我们可以一起做个伴。”
这么直白的搭讪。
江雾不动声色将交叠在膝上的双手换了个方向,左手无名指上的银色戒圈在客舱内的灯光下安静发光。
他声音清淡,带着些被打扰后的疲倦:“我结婚了。”
结婚两个字被他含在齿间,带着些缱绻的后调。
他貌似很爱他的太太。
但那又怎样?
爱和身体可不是一个东西。
女人眼里还有跃跃欲试的光芒,客舱里这时却传来舱门即将开启的提示,空服小姐上前依次提醒商务舱内的客人们带好随身的行李物品。
轮到这里,空姐特意蹲下:“江先生,我们的飞机已顺利降落北城国际机场。您的助理蓝集先生已经在廊桥外等您了。”
“知道了,谢谢。”
男人理了理身上衬衣的褶皱,不疾不徐地起身,礼貌对挡在过道里的人颔首:“请让一下。”
擦身而过时,女人再次被他雪松般挺拔舒展的身影迷住,手中那方写有她电话的方巾一不留神就溜进了他随身携带的那只深蓝礼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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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机,蓝集已经备好了车,正等在快速通道的出口。
黑色宾利等到了自己的主人,很快便如一道黑色闪电般没入了北城的茫茫夜色之中。
“最新一期酒店指南封面已经定好,采访稿已经发进您的邮箱了;瑞希银行的执行董事李劭约您下周碰面,他想跟您谈谈非&稚项目的资金情况;另外,您母亲江青岚女士定了周末飞北城的机票。”
“退了。”
车内,蓝集一项项汇报着工作内容,后座一道深冷男声猝不及防打断。
没有任何多余发问,他只停顿了半秒就在本子上划掉这一条,“是。”
空气安静了下来。
细致的沉香气味幽幽散开一些慵懒。
后视镜里,男人单手支着下颌,深邃的眉目融进后排昏暗的光线里。车窗的特殊涂料保证了无论外间光线如何变化,他此刻的沉静都不会被打扰。
看样子这次香港之行花费了不少力气。
蓝集看着笔记本上最后一条信息,正在思考该如何开口。
江雾先问了:“他们这些天在干什么。”
他们,指的是钟易和苏今宜。
蓝集不确定他究竟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他的语气太过淡泊。
不像怀疑,更没有嫉妒。
仿佛只是单纯在好奇明天的天气。
他没看见江雾眼底的雾霭正平静而快速地铺开。
“钟先生见了些朋友;谈了一个广告合作;他的个人品牌正在考虑聘请代言人。另外。”
蓝集的迟疑像一把锋利的寒刃,劈开了江雾看似不在意的假面。
他自己都没意识这份急切。
“另外?”
蓝集后背冒出了一层薄汗,仿佛难以启齿。
跟在江雾身边久了,他太知道这尊看起来如玉般凉薄的大佛发起火来有多么可怕。
他强打起精神,以尽可能客观、公正的态度继续汇报:“钟先生在今天七点预约了嘉理.悦的套房,并特意叮嘱前台今晚的甜点里不可以用蛋清。”
砰——
车辆平稳行驶途中,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长鸣,紧跟着是一声巨大的类似爆炸的声响。
苏今宜乘坐的出租车猛地急刹,超限的惯性差点把她从座位上甩出去,幸好她反应快速地撑住了副驾驶的椅背。
抬眼看去,司机正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身子望去,不远处的高架出口附近一片火光冲天。
“妈的又出事了!”他急躁地拍了下车门。
这高架刚建好不到一年,事故率却高到离谱。
光是这个月他碰到的就已经有四起了。
司机师傅坐回车内,一边点烟一边问后视镜里的姑娘,“一时半会儿动不了了,不介意吧?要不给你开会儿窗。”
苏今宜想说她介意,但司机已经把烟点上了,她也就不再多话。
刚才大概是把手扭到了,手腕处有些酸痛。
揉着腕子向外看去,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周围三车道上已经停满了车。
北城晚高峰的威力向来惊人,这事儿一出,估计又有不少人的晚饭要变成宵夜了。
苏今宜这才想起来查看脚边的购物袋。
她刚在公司附近的超市买了点现成的食材,想等江雾回来一块吃饭。
检查了一下发现袋子里其他东西都完好无损,就是盒子里的鸡蛋好像破了,外头包装的纸皮盒子上隐隐有深色的湿痕沁出来。
她赶忙拿了些纸巾进去垫着,指尖小心翼翼避开那圈洇湿的地方。
苏今宜是早产儿,小时候过敏源加起来几乎涵盖整本食谱。母亲呕心沥血养了十六年,才终于将她病恹恹的身体调理得没那么脆弱。直到现在,她大多数食物都能吃了,除了蛋清,尤其是甜品里单独打发过的蛋清。
高二那年,钟易过生。她不过是被他哄着添了口他指尖上那一小团草莓奶油,草莓的味道还没来得及在嘴里化开,伴随着心悸一块来的窒息感让她毫无预兆地软倒在地。
等她再醒过来,人已经在医务室里了。
钟易守在床边,这个从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第一次露出害怕失去的神情。
他紧紧抓着苏今宜的手,内疚磨红了他的眼圈,他却还倔强地不肯承认。
时光荏苒,那些于时间缝隙中流走的砂砾终究将少年的眼泪凝固成她心口的琥珀,在那些不见天日的夜里隐隐发光。
两个小时前那通突如其来的电话仿佛将苏今宜带回了那天傍晚。
钟易背着她回教室的路上,她鼻息里全是他领后干燥如阳光般温暖的味道。那些絮絮团团填在胸口的情绪不知道是什么。她突然指着天边那道绚丽的霞光,说钟易,我们一起考到那里去好不好?
青春期的心事总是好像一低头就能看见,又好像隔着天涯海角那么远。
说好要一起去的地方到底在哪里,她好像现在也没找到方向。
手机里,钟易发来的地址安静地躺在原地。
指尖悬在[删除]上。
良久,
手机荧幕随着苏今宜眸中光亮一同泯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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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时间十一点二十三分。
苏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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