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二十八岁的苏今宜在二十二岁的时候拥有过人生第一家甜品店。
彼时刚刚结束大学校园生活的人青春未褪,对未来还抱有无数憧憬和希望,熬着夜在图纸上一笔一画地描绘想象中充满温馨的店面的样子,亲手绘制的菜单上有叫“友谊天长地久”的特调饮料,店头的招牌更充满了她对爱情终成眷属的愿望。
酥·二。
苏是她的姓,二是他们的名。
苏今宜和钟易。
宜。
易。
一。
一。
这是他们在苏今宜母亲面前共用的小名。
源头不过是钟易有回误接了苏今宜的电话,母亲开口一句“一一”,他想也没想就笑了:阿姨是太想我了吧,给苏今宜打电话也叫我的名儿?不怕她吃醋啊。
说来也巧,一贯严肃强势的母亲对钟易格外偏爱。每次跟苏今宜通电话结束前她总要问问钟易,问他好不好、有没有熬夜、是不是瘦了?苏今宜干脆把电话递过去。
钟易丝毫没有自己是外人的自觉,自然而然地接起电话,常常不到两分钟就把母亲哄得大笑。
苏今宜小时候一直不太知道怎么和母亲相处。严要求、高标准,母亲日常以“为你好”的名义干涉的事情太多,导致苏今宜习惯用沉默回应问题。外人都以为苏今宜这一点是随了父亲,实际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只是不想在家里,尤其在母亲面前说话。
久而久之,母亲察觉到这份沉默里隐藏着对她的反抗和敌意,为此狠狠伤心,母女俩的关系一度降至冰点。
直到钟易出现。
他和苏今宜的成长环境完全不同。优渥的家境、足够的自由,这些给了他无限的自信与勇气,以及一双能够洞察人心的眼睛。
大学食堂有阵子做饭特别难吃,苏今宜食欲不振,钟易会对苏母说:“苏今宜想你做的饭想得都饿瘦了。”;
北城降温时苏今宜给他买了条围巾,他要气哼哼地给苏母发信息:“瞧你女儿,光顾着给你买围巾都忘给我买了。您快跟她说让她也给我买一条!”;
哪怕母女两人在视频里起了争执,两个人都皱巴着脸不说话,他凑过来只用了一句:“我算是知道什么叫有其母必有其女了。瞧你俩生气起来的漂亮样,简直一模一样!”瞬间消解了所有紧张。
苏母刚退休那阵在家闲的无聊,整天跟苏父吵架,钟易得知后二话不说就给他们报了个隔天出发的旅行团。期间每次母亲打电话来都要跟苏今宜抱怨钟易乱花钱,但其实听得出来她玩的非常开心。
苏今宜是最不会对付她这种口是心非的,只有钟易敢在这时候挖苦她:“是不是啊,我看你朋友圈都发冒烟了,还以为你不想回来了呢。啧,我看你俩是忘记我跟苏今宜咯。”真把母亲惹急了说那明天就回,他又嬉皮笑脸地哄:“哎呀急什么,难得出趟门,一口气玩够了将来才不惦记。对了,你们团人不少吧?要不我再给你跟叔叔单独续几天酒店让你们过过二人世界?万一还能给苏今宜带回来个弟弟妹妹什么的呢。”
钟易和人相处自有一套专属他的逻辑,别人复制不了,也无法利用。在这套逻辑体系里,无论对方是男是女、高矮胖瘦、年龄几何,只要他想,就没有他哄不开的嘴。
打这通电话的时候,他正懒懒窝在沙发里。无处安放的长腿一条高高翘在沙发背上,另条腿就大剌剌地搁在苏今宜膝头。他对着手机说话,直勾勾盯着的却是苏今宜,“我悄悄跟您说,苏今宜给您准备了惊喜。是什么先不说,但您别说是我告诉你的,到时候说漏嘴了她又拿我撒气。”
他看过来的眼神太直白,像夏季正午的太阳,灼人得只要看一眼都会被烫伤。
苏今宜完全无法理解他怎么能用这种眼光看她的同时又游刃有余地把电话里的中年妇女哄得心花怒放,更不理解这些欠揍的话怎么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完全让人讨厌不起来呢?
手机递回来的时候,母亲高亢的笑声从听筒里溢出来:“行行行,等我们回来你们就回家来吃饭!”
苏今宜狐疑地看向一旁玩她头发的人,“我哪里准备了什么惊喜?你骗人。”
母亲最讨厌被骗了。
她也是。
到时候拿不出东西来,看他怎么收场。
钟易笑:“不错,这次知道挂了电话再问我了。”
“......”
被母亲听到难道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吗?
她又不傻。
苏今宜有一头又黑又亮的长发,缎子一样光滑。钟易勾腰从她肩上拈起一缕,专心致志往食指上缠,过于柔软的发丝怎么缠都缠不住。他很快放弃。抬手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指尖上萦绕的香气熨平了他眉间所有褶皱。
她受不了这距离过近的暧昧,红着脸偏头要躲,后脑勺忽然一重。
钟易的手很大,掌心温度又高,在她颈后不轻不重地揉动。像在揉一块还没发酵的面团,她整个人都在随着他的动作小幅度的左摇右摆。
他低头来亲她的脸,“我们苏今宜长大了。”
苏今宜也不知道自己是被他晃晕的还是因为他说这句话时充满溺爱和欣慰的口吻,身体里忽然冒出一阵前所未有的满胀感。
那感觉好像在草莓园里摘了满满一大框草莓,脆弱的果肉在胸腔内互相挤压,破裂,流出酸甜的汁水。被他的体温一烘,草莓汁咕嘟咕嘟冒出了泡,很快,她就被这逐渐变得浓稠可口的果酱涂满了身体内的每一寸。
苏今宜到现在还记得后来他们牵着手回家,把新研发的草莓塔放在母亲面前,她看向他们的眼光那么慈爱,仿佛他们已经成为了真正的一家人。
她于是明白了钟易送她这家店的意义。
做苏今宜的爱人,让苏今宜无忧无虑地吃蛋糕,再也不用担心那该死的过敏。——这是那个曾经守在医务室,等待心爱女孩苏醒的少年最大的心愿。
苏今宜彼时尚且年轻,还有些天真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气。钟易的存在就像一团火,总是轻而易举地烧穿她的理智,让她以为无论前路有多险阻,他们终将抵达最后的归宿。可她忘了时间终究会带走一切。
当初两颗赤忱的心相爱后渐渐错位,再也不会有交集。
都说真正的分别没有声音。
当那架载着钟易的飞机离开地面,苏今宜就像一颗空了的铃铛,再也不会响了。
……
/
酥·二
时隔多年再次站在这块招牌下,苏今宜脑海里那些因店名而被勾起的记忆似乎仍带着烘焙的香甜滋味。
但这里已经不是他们的甜品店了。
她也不是当年的她了。
深吸一口气,苏今宜握住门上冰凉的球形金属,推开厚重的仿木大门,扑面而来的电子鼓点打雷一样劈中了她。
“......”
虽然有所准备,但她还是被这里面的气氛震惊到了。
工作日,不到八点。
店里人声鼎沸。
钟易从三楼办公室里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苏今宜呆呆站在入口的模样。
几年不见,她变了。
当初那个会在校服里穿白色高领衬衣,在夏季三十八九度的天气里还紧紧系着领口差点把自己憋过去的小姑娘眨眼间就有了成熟的模样。
长卷发,银色圈圈耳环,口红的颜色和她人一样淡。深玫红的缎面衬衣不是谁都能穿。要皮肤白,要腰很细,还要像苏今宜一样挺直了背。最好眼神里带几分错入虎口的茫然和无助,看见他的时候,这些分散的情绪会霎那间在瞳孔集中成惊恐。
对,是惊恐。
见了鬼一样。
钟易一直以为他们的再见会充满戏剧或意外,但什么也没有。
就像他离开的时候,没有预想中的大吵大闹或歇斯底里,苏今宜平静的表情像在看一部没有结尾的悲伤电影。
她的哀恸像水一样流走,没有在她或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整个过程只有无法发出声音的窒息在两人之间流转。
悲哀吗?
是有些的。
后悔吗?
这也很正常。
没有哪个男人能对自己的初恋做到无动于衷,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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