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一,江淮平率军离京后的第二天,梅家安便让韩飞把京中巡防的布防图重新调整了一遍。
三千骑兵的驻地、换防时辰、巡逻路线、各城门登记处的固定岗哨,全部标注在图上。
正阳门、崇文门、宣武门三处清田登记处各驻五十人,从辰时到戌时全程值守;城西各坊加派一百人巡逻,两个时辰换一班;常平仓外围由各百夫长轮流带兵巡防,昼夜不间断。
布防安排妥当之后梅家安特地让人去请了江长滢。
江长滢进来时梅家安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翻清田登记的最新进度册,见她进来,搁下笔,示意她在对面坐下。
“这几天京城变化不小。”江长滢坐下后先开了口,接过梅家安递来的茶盏暖着手,“正阳门外登记处天天排长队,常平仓的修缮工地我也去看了,城西那几处仓房换了新梁,工匠往墙缝里灌糯米灰浆,干得挺细致。
九门查得严了,进出城门的车辆骡马都要验,听说拦下了好几个想趁夜色往外运文书的。
清田登记处那边,张仲平带着书吏从辰时忙到戌时,砚台里的墨冻了一层又一层,有个老书吏的手都冻裂了,拿热水泡一泡继续写。
登记处旁边有个卖烤饼的老太太,每天推着炉子过来,说是书吏们太辛苦,她别的做不了,烤几个热饼给他们暖暖手,多朴实啊,跟咱们那个年代的老百姓一样。”
“不止登记处。”梅家安拨了拨炭盆里的火,“前几天国子监几个学生路过正阳门外,站在告示牌前把清田章程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围了一大圈不识字的百姓。
念完了有人给他们递热茶,他们摆摆手说‘举手之劳’,走了,这种事以前在京城应当是见不到的。
还有一回,张仲平在城西核对佃户名册时,有个老佃农不认识字,把租契拿倒了,旁边排队的一个年轻货郎主动帮他看,那货郎自己也不富裕,担子里就几匹粗布,但他识字,就一个一个指着念给老佃农听。”
“风气在变,以前京城里是什么样,你我都清楚,衙门门口冷冷清清,百姓有事不敢告,告了也没人管。
当官的忙着送礼走门路,吏部的考课档案上清一色的‘优’,连评语都懒得换。
现在不一样了,以前没人敢管的事,现在有人管了,以前做了也白做的事,现在做了有人看得到。
这种变化是一件一件实事干出来的,清田令是一条,公审台发落豪右是一条,重新开仓放粮是一条、将九门登记处每天延至戌时又是一条,你们做的这些事啊,老百姓都看在眼里。
他们不傻,谁在替他们做实事,他们心里都有杆秤,看的明明白白。”
“问题是六部里还有不少人没看清这杆秤啊。”梅家安搁下茶盏,从案上抽出一份文书放在江长滢面前,“考功司郎中,正五品,管天下官员的考课和铨选。
中常侍把持朝政那十二年,吏部考课形同虚设,假的考课评语、虚报的政绩、吃空饷的仓吏名单,都锁在档案室里。
这些账得有人去从头算,你在宫里当过宫正,审过人查过账,放到考功司正好对口,我就想推荐你去。”
江长滢拿起举荐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正五品”三个字上停了一瞬,梅家安注意到了。
她在想江长滢是否对这个平调任命不满,是了,所以跟江淮平一起起事的人都得到了不同程度的升迁,江长滢是他亲姐姐,却没有沾半点光,江陆两家截止目前为止也没有收到任何调令任命。
“考功司郎中品级是不算高,上面还有吏部尚书、侍郎,下面有一堆主事、书吏,你要是觉得……”
江长滢直接打断道:“你想哪去了,老乡,你还记得毛主席说的那句话么,我们的一切干部,不论职位高低,都是人民的勤务员,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人民服务。
你愿意把这重任交到我手上,我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真的,我从没忘过我是谁,从哪里来,又向哪里去,比起宫正司那种完全为皇权服务的地方,我更想在吏部做一番实事。
考功司郎中这份任命我接了。”
“是我多心了。”梅家安拨了拨炭盆里的火,火苗窜高了一截,“我们那个年代过来的人,骨子里刻着的东西是一样的,相信人民群众是历史的创造者,相信工农阶级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主人,这些信念不会因为换了一个时代就变了,变了就不是我们了。”
江长滢笑了一下,她们俩一同端起茶盏,两只粗瓷茶盏在炭火前轻轻一撞,发出一声脆响。
“你放心我这人不喜欢搞形式主义,该怎样就怎样。
到任之后我会先把考课档案全部调出来,凡是跟黑账有出入的逐人核查,空出来的位置从吏部举荐名册上递补。
考课评语我亲自写,不经过任何一个中间人,谁干得好谁干得差,大家账本上见。”
江长滢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喝完她又补了一句:
“不过话说在前头,考功司的档案堆了十二年,我一个人两只手,再快也得逐本逐页地翻。
你手头要是还有靠得住的人,先借我几个,识字是最基本,关键是坐得住冷板凳、不怕得罪人。”
“人我已经给你备好了。”梅家安从案上抽出一份名单递过去,“三个,都是从燕云跟出来的书吏。
他们在徐州清田时管过鱼鳞册,在陈留善后时做过降卒名册,在亳州登记过赈济粮发放清单都是跟账本和名册打了几年交道的,都是有苦干决心的人。”
“好。”江长滢接过名单扫了一眼,折好放进袖中,站起来理了理袖口,“明天我先去吏部把到任文书签了,然后直接进档案室。
考课档案堆了十二年,积了多少假评语、虚政绩、空饷名单,我先逐本逐页过一遍,把有问题的挑出来,按图索骥,一个一个查。
查到谁算谁,不管他背后站着什么人。”她顿了顿,看着梅家安,“这样,你先给我透个底六部里头,你觉得哪几个衙门问题最重?”
“户部和礼部。”梅家安搁下茶盏,“户部是崔衍的地盘,假账最多。
礼部那边,贡院舞弊案翻出来之后,誊录所和弥封所缺额到现在都没补齐,底下肯定还有没挖出来的。”
“明白了,那就先从户部入手,崔衍经手过的账目全部调出来跟孙保黑账逐条比对。
礼部那边同步查,誊录所舞弊案的所有卷宗我也调一份。”江长滢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科举的事,你腊月十五去请旨。
我这边动作快的话,能在春闱之前把礼部那几个关键位置上的蠹虫清干净,到时候誊录所和弥封所补人,你的举荐名册直接递进来,吏部那边肯定一路绿灯。”
梅家安点了点头,江长滢转身推门出去,干脆利落,连一句客套话都没多说。北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炭盆里的火苗猛地窜高了一截。
梅家安转身走回案后,铺开纸笔,开始起草向太后请旨重开科举的奏章。
腊月十二,自首令期限的最后一天,大理寺门口从早到晚跪了十几个人,户部的主事捧着假账底档,有太常寺的书吏带着篡改过的礼仪记录,有京兆府的差役拿着当年替成王伪造的出库单据。
马少卿逐一收了,该收监的收监,该取保的取保。但也有没来的,那些自认为做得干净、查不到自己头上的人,还在暗中观望。
腊月十三,梅家安把早已拟好的举荐名册连同任命文书一起送到了吏部。
名册上列着从燕云、徐州、陈留等地筛选出来的十来个有功人员,他们每个人都在最苦最难的地方干过最实在的事。
江长滢的任命文书在前一天已经由梅家安单独递交沈孝仁并获批,腊月十三当天,她便带着考功司郎中的官印坐进了吏部衙门东厢的考功司正堂。
沈孝仁接过举荐名册从头翻到尾,最后才提起笔在每一份文书末尾逐一签了字,签完之后他把笔搁下,对来送文书的赵栾说了一句:
“请转告梅司农,吏部这边不会压她的文书。”
同一天,腊月十三深夜,吏部一个被停职待勘的主事在自家后院烧了三箱文书,巡逻骑兵闻到焦味翻墙进去时,火已经吞了半只木箱。
抢出来的残页上依稀可辨崔衍当政时户部与吏部往来的铨选密函,里面记着十几名官员的行贿细节。
审了一夜,那人才招供,梅家安翻完供词时已是腊月十四凌晨,窗外梆子敲过了四更。
她搁下笔,对身侧的赵栾说:
“告诉韩飞,从今天起京城九门进出城门的车辆和骡马都要查验,凡携带大量文书或财物出城的,先扣后审,这些人开始烧证据了,说明我们查的方向没错。”
腊月十四,公审日。
崔衍、赵桓、钱穆、宋奉先四名主犯连同关联从犯二十三人当庭宣判,马少卿照单收了司农寺和大理寺联合拟定的审理意见。
台下百姓的怒吼声此起彼伏,被成王府圈了地的老农拄着扁担挤到最前面,被拐骗的年轻妇人抱着婴儿在台前跪下磕头。
公审结束后梅家安在台前宣布了清田章程的下一步安排:
涉案各府圈占的田产全部发还原主,已登记的百姓明日起凭凭证领取新地契。
当日下午,韩飞派出的两队骑兵同时动手,将原大理寺卿郑伯安和京兆府尹黄伯昌缉拿到案,孙保供出的暗线名单上最后三名从犯也在当天下午单独过堂,均判斩立决。
同一天,邢安、邢康等十来个人的任命文书正式下发,送到了每一个被举荐的人手里。
自首令在公审结束后正式截止,腊月十五到十七这三天里,京城的局面骤然紧张起来。
那些既没自首也没被抓的人意识到刀子已经架在脖子上了,反应各不相同。
有人天不亮就捧着退赃的银票跪在大理寺门口,额头磕得青紫;有人让家眷抬着整箱的账册来投案,说这是替已故的上司保管的,不敢再留;也有人趁夜色套了马车想从南门混出城,被查验的骑兵拦下后从车底板下面搜出整捆的往来书信和地契。
户部仓场一个被供出来的书吏在腊月十六夜里悬了梁,身旁的桌子上整整齐齐码着他经手的所有假账底档,最上面压着一封悔过书。
还有几个涉案较轻的官员,自首令期限内没来自首,现在也一直躲在家里闭门不出,只是一味派家眷四处打听消息,想看看风向再说。
梅家安对这些动向一清二楚,韩飞每天早晚各送一次简报,她在简报上逐条批阅,该缉拿的批“立即缉拿”,该继续盯的批“继续观察”。
批完之后她把简报递给赵栾:“告诉马少卿,自首令截止之后来投案的,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没有从轻发落的道理。”
与此同时,追查工作继续往深处推进,跟中常侍案有牵扯的其余宗室无一人选择到案自首,马少卿腊月十四签发的传票限期三日,腊月十七一到,韩飞的骑兵便上门“请”人。
六部中已停职待勘的官员,江长滢到任后送来的第一批考课档案核查结果确认了七人的考课评语与孙保黑账存在出入,梅家安逐条核对无误,批上“移交大理寺”,韩飞的骑兵当天便上门拿人。
三州七县通过乐清长公主买官的地方官,刑部协查文书腊月十四当天便已快马发出,益都县令赵敬宗腊月十九被就地停职,从长公主府搜出的荐书原件上“举荐益都县令”五个字就是铁证。
沛县和邹县的文书还在路上,预计腊月二十五前送到。
京兆府和大理寺的涉案人员也在同步清理,原大理寺卿郑伯安缉拿后连夜审讯,供出了他在中常侍授意下压下的三桩命案的具体细节;京兆尹黄伯昌交代了围城期间替成王伪造的全部出库单据,每一笔都找到了对应的常平仓账目缺口。
腊月十五,梅家安正式向太后呈上了请旨重开科举的奏章。
奏章措辞很简洁:
贡院舞弊案已彻查完毕,涉案书吏及考官均已伏法;誊录所与弥封所缺额由历年落榜举子中择品行端正者补任;春闱按期举行,天下读书人不必因几个蛀虫而失去入仕之途,劳太后重开科举。
太后看着这份奏章沉默了很久,科举本是朝廷取士的常制,循例开考并不需要她额外下旨。
梅家安特地请旨无非是想告诉世人这场春闱由她主导,誊录所和弥封所的缺额只能由梅家安举荐的人补上,从命题、考试到阅卷、录取,每一个环节都将被太尉府和司农寺的人牢牢攥在手里。
这一榜取中的进士,不会感念天恩,不会归心朝廷,他们只会记住是谁在贡院舞弊案后重开了科举,是谁给了他们这条入仕之路。
假以时日,京中只知太尉府、只知司农寺,谁还记得这天下姓什么?
太后想拒绝,她太清楚这道奏章意味着什么了。
可她更清楚的是,就算她不同意,梅家安也有的是办法让这份奏章变成“照准”,慈宁宫门口那三十把出鞘的刀她见过,太尉令牌她见过,正阳门外三千骑兵沉默地盯着城楼的眼神她也见过,她真是恨毒了这帮大逆不道的乱臣贼子。
最后太后还是批了“照准”,盖了凤玺,梅家安拿着一旨诏书出了宫。
与此同时,江淮平的大军离开京城已是第五天,队伍沿当初南下勤王时的路线北上,过徐州,沿途粮站都是清田期间加固过的,补给畅通无阻。
两万步骑加上辎重粮草,日行不过三四十里,五天才刚出徐州地界。
越往北走,官道两侧的村庄越显凋敝,这一带在朱用戟之乱时被反复劫掠过,虽经梅家安战后拨粮赈济、推行清田,但毕竟只过了几个月,百姓的家底还薄得很。
江淮平让随军辎重营从存粮中拨出一部分在沿途村口设临时粥点,大军过境不扰民,有断粮的村庄按户发放赈济粮。
傍晚前锋斥候飞马来报说是虞城方向有大批兵马调动迹象,官道被截断,周边山丘上正在修筑工事。
为首的是一股地方武装,旗号打着“清君侧、诛权臣”,纠集了万余之众,占据虞城和周边三处山隘。
为首之人自称马元佐,本是丰县豪强,朱用戟围京时趁乱吞并了周边几股溃兵和流寇,江淮平南下勤王时徐州驻军大部随军出征,留守兵力被抽调大半,此人趁虚而入,短短两月内便聚起了万余之众。
江淮平在马上听完,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常凤策马到他身侧,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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