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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防汛勤政

小说:

全军营都知道我是拉长

作者:

开花爆竹

分类:

古典言情

薛喆离京赴任的消息在六部衙门里传开之后并未掀起什么风浪。

翰林院少了一个编修,吏部多了一份外放文书,除此之外一切照常,早朝照上,文书照批,清田署的旬报照例在每个月初送到司徒府案头,看起来一切如常。

没有人公开议论这件事,但梅家安知道,私底下议论的人不会少。

一个一甲第二的榜眼,放着翰林院的清贵之职不坐,主动往蜀州山区里钻,这种事在大周立国以来还是头一遭。

定会有人说他是沽名钓誉,有人觉得他是读书读傻了,更有甚者说他是梅家安一手提拔上来的人,放出去是为了在地方上替朝廷培植势力,好跟旧派官员打擂台。

这些话梅家安不用听也知道,但她一概没有理会,只是在清田署的旬报上批了一行字:

青川县清田底档须在九月前复核完毕,劝农官配置双人。

翌日蜀州秦太守的旬报也送到了。

梅家安拆开封口时发现这封旬报比往常厚了不少,翻开来,里面夹着一张用大白纸描的官仓正立面图。

图中窗台的高度、石台的宽度、告示牌挂在什么位置、进出账目的张贴格式,每一处都标注了实际尺寸。

图底下压着一叠户册抄件,是按清田底档格式重新誊过的新旧两页,左右并列,墨线画的整整齐齐。

秦太守在旬报正文里写明:

石鼓村的荞麦已经灌浆,穗头沉甸甸的垂下来,预计八月中下旬就能开镰。

官仓重建工程已近收尾,新官仓的墙体用糯米灰浆砌青砖,房顶铺了瓦片,账房那扇朝街开的大窗和窗口下面的石台都按司农大人画的图纸原样砌好了。

秦太守还单独附了一张纸,专门写了官仓石台张榜当天的情形。

他说那天刚亮,他就搬了条长凳坐在官仓门口对街的石阶上,看着书吏把第一张告示贴上去。

告示用大白话写的,上月入库多少粮、从哪个州县调来、出库多少、用什么名目出的、结余多少、经手人是谁,每一行都清清楚楚。

天没亮透就有人围过来了,先是几个人凑在跟前看,有识字的念出声来,后头的人把脖子伸得老长。

等书吏贴完最后一张退到旁边,围了将近一街的人,他听见一个老太太拽着孙子的胳膊说:

“你给奶念念,上头写着咱这个月还能领几斤米?”也有老汉眯着眼数完最后一行,回头对旁边的人说:“跟上次一样,没少。”

最末有个打铁的匠人,踮着脚把公告从头看到尾,又从头看了一遍,忽然扯着嗓子问了一句:“这告示下个月还贴吗?”书吏说还贴,每个月都贴。

匠人把锤子往肩上一搁,咧着嘴说了句:“那我下个月不用托人打听仓库里还有没有粮了,自己来看一眼就中。”

旁边几个人跟着点头,有人还说了一句“早该这么办了。”

秦太守把这段对话原原本本记了下来,没有修饰拔高,连老陈那句“早该这么办了”也没删。

他在末尾写了一句:百姓未必识字,但识得公信二字。

梅家安看了两遍,目光在最后那句上停了好一会儿,她什么都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旬报和附件折好放进抽屉里,把那张官仓正立面图夹在常平仓建筑标准的档册中,留作以后各州县修仓的参考底样。

蜀州的事总算有了个让人放心的收尾,薛喆也踏上了去青川的路,梅家安正打算把精力收回来集中处理朝中的几桩积压事务,汛期的消息便到了。

黄河上游连降暴雨,几条支流的水位同时暴涨,汇入干流之后短短几天便突破了往年同期最高值。

进入七月之后,早朝的议题明显比春天时多了起来。

先是户部呈上了新的田赋征收则例试行草案,紧接着工部奏报了黄河夏汛的防汛准备,然后是吏部送来了秋考安排。

黄河的汛期分夏汛和秋汛两段,夏汛在六七月间,秋汛在八月间。今年天气热得早,上游积雪融得比往年快,六月中旬黄河上游水位便已开始上涨,七月初上游又连降暴雨,几条支流的水位同时往上蹿。

工部派驻上游水文站的驿卒每隔两日便飞马往京城送一次水位数据,都水清吏司签押房里灯火通明,几个老河工出身的书吏轮流值夜,把上游报来的水位数据逐一标注在沿河舆图上。

孙承德从六月中旬开始就把铺盖搬到了签押房,工部尚书值守防汛是太祖朝立下的规矩,他白天在朝会上奏报防汛进度,晚上回签押房盯着水位图,困了就在条案旁边的躺椅上眯一会儿。

七月初的这场暴雨来得又急又猛,黄河上游几条支流同时涨水,汇入干流之后,干流水位在短短几天内便突破了往年的同期最高值。

孙承德接到上游水文站的飞马急报之后连夜召集都水清吏司的人,把沿河各段堤坝的防守兵力重新调整了一遍——汴口段、陈留段、白马津段三处低洼堤段各加派一队抢险队,每队配足麻绳、沙袋、石料和应急火把。

梅家安在司徒府接到急报时已是深夜。她披了件旧夹袄坐在案后,把孙承德送来的水位数据逐条看过,上游几条支流的汇合口水面宽度在短短几天内扩宽了将近一倍,这意味着干流水位还将继续上涨。

她提笔批了几条:沿河各州县驻军营即日起进入防汛战备状态,归太尉府统一调度;汴口段、陈留段、白马津段三处低洼堤段各加派一百名驻军协助民夫巡堤;沿河各州县常平仓须在两天内将应急粮食运至沿河各村的临时安置点,以防堤坝决口后灾民断粮。

批完之后她把赵栾叫醒,让他连夜把批文送到太尉府,又让人去请江淮平过来。

江淮平来得很快。他这些天也在盯着汛情,太尉府已经提前把沿河驻军营的防汛调度方案拟好了,常凤从弩手营里抽了两百人分成四队,沿汴口到陈留之间的河段分段巡逻。

梅家安把司徒府的批文递给他,他看完之后在舆图上沿河标注了几处关键的驻军营位置,手指从汴口一路划到陈留。

“汴口段地势最低,堤坝也最老,如果洪峰超过警戒线,这里最先出险。

我让常凤把弩手营的两百人全部压到汴口,陈留段和白马津段由当地驻军营负责,工部都水清吏司的人分段值守。

一旦出现管涌或渗漏,驻军营先上,民夫随后,防汛物料由司徒府从太仓署直接调拨,不走地方常平仓的周转流程,能快至少一天。”

“不走地方周转流程可以,但每一笔调拨都要有太尉府和司徒府的双签。”梅家安说。

江淮平点了点头,两个人又核对了一遍沿河各段驻军的分布位置,确认每一段都有明确的负责人和应急联络方式。

正堂里烛火跳了好几次,窗外更夫敲过了三更的梆子,赵栾中间进来续了一次茶,看见两个人并排站在舆图前面,一个拿炭笔标注驻军位置,一个拿朱笔标注物料储备量,谁都没有说话。

七月初十,洪峰进入黄河下游。工部派驻上游的驿卒每半日飞马送一次水位数据,孙承德在签押房里盯着水位图,眉头越皱越紧。汴口段的堤坝是前朝修的,夯土里掺的是本地河滩上的砂质土,年头久了,堤基下层的砂质土在汛期高水位浸泡下容易出现管涌。往年汛期汴口段就出过几次小规模的管涌险情,虽然每次都及时堵住了,但隐患从未根除。

这一次,洪峰来得比往年更猛。七月十二,汴口段的水位突破警戒线之后继续上涨,沿河几个村落的百姓已经开始往高处撤离。

梅家安站在司徒府正堂的舆图前,看着汴口段那个被朱笔圈了红圈的位置,那里的水位标记比上游任何一段都高。

她知道汴口段是整条黄河下游最薄弱的一环,一旦决口,洪水冲下去淹的就是陈留、雍丘和睢阳三个县,几十万亩秋粮全得泡汤,几十万百姓无家可归。

她转过身对赵栾说她要去汴口,让他去太尉府告诉江淮平,司徒府的防汛应急调度由她亲自去前线盯着,京城这边的防汛协调让江淮平坐镇。

赵栾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撒腿就往太尉府跑。

梅家安从柜子里翻出那件从蜀州穿回来的粗布衣套在身上,袖口卷到小臂以上,腰间挂了司徒官印和太尉令牌,又把那把环首刀挂在官印旁边。

她走出司徒府时天还没亮,正阳门城楼上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她带着一队亲卫上了等在门外的马车,马蹄铁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脆响,往汴口方向疾驰而去。

从京城到汴口,快马加鞭也要走整整一天。梅家安在马车里摊开汴口段的堤坝工程底档,借着灯笼的光逐页翻看。

汴口段的堤坝全长将近五里,其中最薄弱的是东坝头,那是一段低洼堤段,堤基下层的砂质土在好几年前的洪水里被泡过一次,虽然事后用碎石加固了,但砂质土本身的透水性没有改变。

一旦洪峰持续高位运行,堤基被高水位浸泡超过两天以上,管涌就会从最薄弱的砂质土层开始。

她在马车上给江淮平写了封信,让他通知工部都水清吏司连夜将汴口段上游的石料场和沙袋储备全部调到东坝头附近,又让太仓署准备一批应急粮食,一旦出现决口立即运往受灾区域。

信写好后交给随行的亲卫飞马送回京城,她继续翻阅底档,把东坝头的堤基剖面图反复看了好几遍。

车队抵达汴口时天已经黑透了,梅家安从马车上跳下来,眼前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景象——东坝头上密密麻麻的火把光连成一片,火光映在浑浊的河面上,把翻滚的洪水照得忽明忽暗。

抢险队的民夫们光着膀子扛着沙袋在堤坝上来回奔跑,号子声和麻绳拖拽的摩擦声混在一起,隔着老远就能听见。

河水拍打堤岸的闷响一阵接一阵,像是有什么巨大的活物被困在堤坝外面拼命撞击。

堤坝上的泥土被连日暴雨泡得松软,踩上去像是踩在一团湿面团上,每走一步鞋底都会往下陷半寸。

东坝头是一段低洼堤段,洪峰过境时水面离堤顶不到一尺,浑浊的河水裹挟着上游冲下来的断木和死牲口在堤外翻滚。

堤基下层的砂质土被泡了整整三天之后出现了管涌——堤坝内侧的泥土开始往外冒水泡,水泡破裂之后带出一股股浑浊的泥浆。

管涌是堤坝最危险的险情之一,水从堤基下层的砂质土层渗透过来,把砂土一点一点掏空,表面上堤坝还是完整的,内部却已经出现了空洞,如果不及时堵住渗水点,空洞会迅速扩大,整段堤坝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崩塌。

孙承德已经在那里守了两天两夜。他站在围堰最前面,官袍下摆卷到膝盖以上,两只脚踩在泥浆里,正指挥民夫往渗水点填碎石。

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每说一句话都要用力扯着喉咙,额角上青筋暴起。

他的官袍上全是泥浆干涸之后结成的硬壳,袖口被碎石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官靴早就不知丢在哪里了,赤着脚踩在泥浆里,脚背上被碎石割出的伤口混着泥浆凝成了黑褐色的血痂但他站在围堰上的姿态纹丝不动,和他在工部签押房里翻看工程底档时一样笃定。

常凤带着弩手们在堤坝上来回巡逻,每隔一段距离就插一支火把做标记。

他脸上那道在淮阳巷战里被弩箭擦出来的旧疤被火光映得发红,手里提着一把弩机,箭头在火把下泛着冷光。

弩手们沿堤排开,协助抢险队搬运沙袋和石料,有人在泥浆里滑倒了,爬起来抹一把脸上的泥继续扛。

梅家安把账本塞给身后的赵栾,挽起裤腿直接踩进了泥浆里。她的粗布衣下摆很快被泥水浸透,贴在腿上冰凉刺骨。

东坝头的堤面上泥浆没过了脚踝,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把脚从泥里拔出来,泥浆在靴底与堤面之间发出黏稠的声响。

她走到孙承德面前没有寒暄,直接问管涌的范围有多大、堤基下层的砂质土被掏空了多少。

“还在掏,目前探明的渗水点有将近十处,最严重的就在脚下这段围堰正下方,堤基被掏空了至少三尺深。”孙承德哑着嗓子答,“下官已经让人往渗水点填了四轮碎石,但水流太急,碎石填进去就被冲走了大半。”

梅家安蹲在围堰边上,借着火把的光看渗水点冒出来的泥浆颜色。

泥浆呈灰褐色,说明堤基下层的砂质土还在往外流。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围堰内侧的沙袋已经垒到了齐腰高,但围堰外侧的水面还在往上涨,水位每涨一寸,围堰承受的压力就大一分。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渗水点堵住再用石料加固围堰外侧,最后在围堰内侧填一层碎石压住堤基。

她问常凤这附近最近的石料场在哪,常凤说在上游方向,走水路来回要大半个时辰。

梅家安看了一眼围堰外侧的水面,水位还在往上涨,再等大半个时辰围堰恐怕撑不住,她问孙承德堤坝上现在有什么现成的东西能填。

“不远处有个废弃的石料场,前年修堤坝时剩了几十块石料还没运走。”孙承德说。

“马上派人去搬。”梅家安站起来对常凤说,“把弩手分成两队,一队继续沿堤巡逻,另一队去帮民夫搬运条石。”

常凤应声而去。梅家安重新蹲下来盯着渗水点,泥浆还在往外涌,但流速比刚才慢了些。孙承德站在她旁边,抹了把脸上的泥浆,声音有些发涩。

“司徒大人,这回洪峰来得猛,但堤坝扛住了,没决口,也没淹村子,沿河百姓都说是因为司徒府今年防汛抓得紧,物料调拨比往年多了将近一倍。

下官在工部管了这么多年河工,没少见防汛物料被截留、被挪用,今年您从四月就开始逐项核查,连碎石掺砂土的比例都不放过,说实话下官心里踏实了不少。”

“这些话等洪峰过了再说。”梅家安没有抬头,“先把管涌堵住。”

石料运到之后,民夫们开始往围堰外侧垒石料。梅家安站在围堰边上,举着火把给搬运条石的民夫照亮脚下的路。

火光把她脸上的泥浆和汗水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粗布衣袖子已经湿到了肘弯以上,手指上沾满了泥浆和碎石屑。

有个民夫扛着条石从她面前经过时脚下打了个滑,她伸手托住条石的另一端帮他稳住重心,两个人合力把条石搬到围堰边上。

那民夫放下条石才看清帮他的是谁,愣了一瞬,梅家安已经从旁边的民夫手里接过另一块碎石拎到围堰上。

常凤带着弩手们扛条石,他和田更启一人扛一头走得飞快。

田更启脸上那道旧疤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哑着嗓子喊号子,声音粗得像砂纸磨过铁板。

孙承德脱了官靴赤脚踩在泥浆里,和民夫一起推石碾,他的肩膀顶在石碾的横杠上,脚趾抠进泥浆里,每往前推一步额角上的青筋就鼓一下。

围堰外侧的水面在火光中翻滚着浑浊的浪头,每一次浪头拍上来围堰就跟着震一下。

梅家安始终站在围堰边上盯着水位线。有个老河工出身的抢险队队长蹲在她旁边,拿一根竹竿插在围堰外侧的水里当简易水位标尺,每隔片刻就报一次读数。

水位还在涨,但涨幅已经在放缓。

这说明上游的洪峰正在过境,只要围堰撑过这最后一两个时辰,水位就会开始下降。

她对孙承德说最危险的时候快过去了,但围堰还不能撤,水位开始下降之后堤基下层的砂质土会有一个回渗的过程,那时候最容易出现新的管涌。孙承德点头说他知道,已经让抢险队在堤坝内侧每隔一段距离就挖一个观察坑,坑底铺碎石,一旦坑里有水渗出马上报告。

天色微亮时,围堰外侧的水位开始缓慢下降。东坝头的堤面上,民夫们三三两两坐在泥浆里靠着沙袋喘气,有人在啃干饼,有人在拿水囊往嘴里灌水。

常凤蹲在围堰边上把靴子脱下来倒泥浆,倒了半天倒出来一小堆碎石子和一团黑乎乎的淤泥。

田更启盘腿坐在他旁边,把绑腿上缠着的麻绳一圈一圈解下来拧干,他脸上那道旧疤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嗓子已经彻底哑了,只能靠手势比划。

孙承德的赤脚上全是血痂和泥浆,他坐在围堰旁边的沙袋上,官袍上的泥浆已经干透了,硬邦邦地支棱着。

梅家安去伤兵棚那边看伤员。医匠们正在给一个被条石砸伤脚背的民夫处理伤口,她蹲下来接过医匠手里的缠带一圈一圈缠在那民夫的脚背上。

那民夫疼得满头大汗却咬着牙没吭声,梅家安缠好之后站起来把剩下的缠带还给医匠,说了句每两个时辰换一次药,别省着。

天亮时,围堰外侧的石料加固全部完成,所有渗水点均已堵住,水位也在缓慢下降。孙承德靠在沙袋上闭了一会儿眼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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