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底,水流湍急。
沐恩一遍又一遍把手泡进冰凉的流水,剧烈的肿痛却没有消退半分。
幽怨的目光慢慢地落到一旁的巨物身上。
亚里艾斯见她望了过来,这才敢匍匐上前,像一只做错事的大猫咪,小心地探出头贴上她的掌心。
不知为何,他的鳞甲就是比凉水有用。疼痛顿时淡了许多。
但是这改变不了受伤的事实。
不只是她,还有替她垫背的艾普诺。如果不是他执意换了身位,恐怕现在摔得旧伤撕裂、后背青紫还陷入昏迷的人就是她。
同样,如果不是她用手护住他的头,他的情况会更加糟糕。
明明以亚里艾斯的反应,第一时间就能接住他们。谁知他慢了几秒,二人摔在他的鳞甲上,就摔成了这样。
可是对上那双纯净的金瞳,沐恩怎么都生不起气来,只无奈地发问:“为什么这么做?”
“你只说要接住你,没说要接住他。”说到这,他见她皱了眉,理直气壮的声音慢慢调小,“可是你们抱在一起,我不知道怎么接,就想了一会……”
就知道会这样。
沐恩庆幸自己早有防备,选择抱着艾普诺跳崖。
她也不忍怪他什么,只是忍着肿痛再次浸湿染血的衬衫,敷在艾普诺重伤的后背上。
至此,她总算有了喘息的时间,找了合适的位置坐了下来。
此时夜色正浓,高悬的皎月似乎独照一人。
深深的崖底隔绝了战争的喧嚣,徒留不知所向的河水奔向虚无的远方。
回想起来,似乎跌跌撞撞地走了很远。可是往前一看,与终点之间依然隔着万水千山。
沐恩抚上空荡的胸口,又抬头仰望那轮无言的月。
了却一份执念,究竟要付出多少代价呢?
她真的付得起吗?
混乱的思绪搅得她愈发疲惫,眼皮重得再也抬不起来。
意识就这样渐渐陷入昏暗。
“——沐恩?沐恩!”
她从半梦半醒间回过神来,发现亚里艾斯用鼻尖扶住了她。
“你会死吗?”他有些害怕地问。
“……不会。”沐恩哭笑不得地回应着,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我只是有点累,想回家——”
想回家躲起来。
她一边想,一边垂下复杂的眼眸。
躲开无谓的失去和痛楚,躲开残忍的感情与纷争。回到母亲温暖又舒适的怀抱,回到最初那个简单的自己。
但是躲这个字,怎么能说出口。
她压下那些软弱的念想,转而道:“我想回家好好地睡一会。”
话音落下,暗红的魔光如同一层薄纱,轻轻地覆住了周围的世界。
她恍惚着抬眼,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了自家的卧室里。
房内没有烛灯,也没有炉火,却令人无比安心。
一路摸着冰凉的墙壁来到床边,她二话不说地扑了上去。
管它是不是梦境。只要一会就好。
在回到那个复杂的世界之前,让她睡一会就好……
幻境之外,亚里艾斯看着沐恩摸着他的鳞甲走到心口,又看着她心满意足地倚着他睡去,慢慢地解除了魔法。
他轻轻地拢住爪子,把她藏进护心鳞的位置。
仿佛那里从来没有缺口一样。
许是因为一夜好眠,曙光刺痛眼皮的时候,沐恩还是不愿睁眼。
直到耳边隐约传来寻人的呼喊声。
对了。她记得自己在等佐菲的接应。
她有些不情愿地睁了眼,才意识到自己躺在亚里艾斯那片护心鳞的缺口上睡了一晚。
……不仅没有帮忙找到鳞片,还在人家的痛点上高枕无忧。
舒适感荡然无存。她只觉得羞愧难当。
一切结束之后必须要用心寻找龙鳞了。她发誓,真心发誓!
沐恩手忙脚乱地爬起身来,却又因为一些说不清的依恋,呆呆地在他的心口坐了半晌。
找到之后,他肯定会头也不回地离开。
要是一辈子都找不到就好了,要是一辈子都……
“你在想什么?”亚里艾斯突然探过头来。
沐恩飞快地躲开了他的凝望,下意识地冒出一句:“对不起。我没有真的打算这么做。”
两双同样茫然的眼睛对着眨了两下。
不能给他追问的机会。她有些心虚地从他的心口跳了下来。
“咳。应该有接应的人来了。你看好艾普诺,我去看看。”语毕,她便迈着慌乱的步子走远了。
沿下游方向拐一道弯,一眼就看到了玻菲娅火红的秀发。
似有感应一般,玻菲娅也远远地望了过来。只一眼,她便不顾形象地朝沐恩飞奔而来。
“沐恩!”玻菲娅一把抱住沐恩,然后便开启了眼神扫描加喋喋不休模式,“我看看你受伤没有……天啊!你这手怎么肿成这个样子?我就说那个滑翔翼一点都不靠谱,本来就不该让人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
她轻拍玻菲娅的手,说了一句不必担心,随即问道:“上面的情况怎么样?围剿成功了吗?”
佐菲点点头。
“尼菈团长还派了人查探敌营的情况,说等小姐安全回来,就带队去搜罗军备。”
这种正儿八经的战争,怎么老师还是那副土匪的做派。沐恩扶额感叹。
听起来局势甚好。不过佐菲的脸色始终阴沉。
“至于殿下……”
佐菲说到这里,整个队伍都沮丧地垂了头。
“我相信战场清理完毕后,一定能找到他。”
这只是最好听的一种说法。实际上,应该说是在那片战场之上,残能见人,死能见尸。
沐恩无言地盯了佐菲许久,不禁在心里打了鼓。
难道艾普诺把滑翔翼带给她的时候,真的没有给自己留什么后手吗?
她的心微微一动。
……难道真的只是莽撞的担忧?
带着些许歉疚和感动,她转向来时的路:“这里太窄,其他人就在这待命吧。佐菲,你跟我来。”
佐菲跟着沐恩的时候,仍然情绪低落。
直到发现倚在石壁的艾普诺。
虽然他尚未清醒还浑身是伤,但是比起担忧,佐菲的眼里还是喜悦更多。
“怎么……你们是怎么……”问到一半,佐菲突然觉得这并不重要,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正色道,“感谢小姐救了他。这份恩情,我们二人会谨记在心,日后必定相报。”
沐恩神色复杂地垂下眼帘。
“我只希望,倘若有一天他需要除掉我的时候,能念及我救过他的性命,让我们……好聚好散。”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小姐。”佐菲一边扛起艾普诺,一边笑道,“就算真的有,他的选择,你也应该看得足够清楚了。”
是啊。几次不顾自身性命的奔赴,好像足够清楚了。
但是,她也知道,有些东西看得太清楚,就不能再看了。
佐菲把艾普诺安置在马上,才注意到艾普诺睁了眼。刚要叫军医来,艾普诺猛地拉住了佐菲,示意自己没有大碍。
“那你要不要换个姿势?”毕竟堂堂皇子,像个鞍一样挂在马背上,看起来还是怪怪的。
艾普诺摇摇头,似乎并不想耽误时间。
佐菲看着他虚弱的样子,深深地叹了口气。
“真不知道你这运气是好是坏。总是过着半死不活的苦日子,真到可能要死的时候,反而活下来了。”
“和运气没有关系。”艾普诺动了动苍白的唇,气若游丝道,“是赌在她身上,我总能赢。”
佐菲顿时气结:“你又拿命和她赌?……这次赌了什么?”
艾普诺垂下眼帘,像是刚从一场只有两人的美梦中醒过来,眼里含着不舍和眷恋,还有怨恨与不甘。
其实他早有察觉。从最开始看到沐恩把一个圆滚滚的东西藏在斗篷之下,他就时常能感觉到她的身边总有细微的声响。
而且,他始终坚信,当初那座戒备森严的德拉贡魔宫,她不可能凭一己之力安全进出。
所以,在感情和理智共同驱使下,艾普诺和她跳了下来,因为——
“我赌她一直都不是一个人。”
说是等沐恩回来再掠夺敌营。其实她回来的时候,骑士团的人已经在清点战利品了。
……用土匪形容老师,还真是高估土匪的洗劫能力了。沐恩不禁感慨。
许是知道有亚里艾斯的存在,尼菈没有揪着她的孤身陷阵不放,抱怨了一阵也就过去了。
反而是偷跑的艾普诺遭了殃,在上药的时候还要承受尼菈的嘴炮。沐恩作为过来人,只能送他一句自求多福。
待到晚霞落幕,打扫战场的小队陆续归营,这场战役才算结束了。
副团长第一时间来到主营,向沐恩汇报战果和损伤情况。
从冰冷的数字来看,确实是压倒性的胜利。只是,似乎没有人真的为此欣喜,徒留伤兵的帐篷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伤兵营帐内,抽泣和呻吟此起彼伏。粗糙的草床铺满了整个营帐,军医们匆忙地穿梭其中,片刻不停。
空气中混杂着难闻的气味。放眼一望,角落铺着一张巨大的草皮,其下盖着一个个不再动弹的战士。
“要是没有战争就好了……要是德拉贡小姐没有挑起战争就好了!这样他就不会死,不会死了!”
“节哀吧,兄弟。骑士嘛,生死都是一眨眼的事。”
“哈,是啊。上面的人只在乎赢没赢,才不在乎这一眨眼的事呢。”
“快别说了。小心军规伺候。”
那人也没有打算说下去,抬起手抹干眼角的湿润,呆呆地坐在那里,再不出声。
沐恩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无言地垂了目光。
“沐恩?”
玻菲娅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抬起眼,只见玻菲娅抱着各种医疗用品迎了过来。
“天都这么晚了,怎么没去休息?”
一个毫发无损的罪魁祸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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