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
崔祐之回府比往日早些,他注意到周朝莺颇为喜爱御赐的点心,是以又趁面圣之时提了一嘴。
左右正事都已经商议完毕,首辅邓昆仑正欲再问一嘴是否还有要事,崔祐之就向圣人开了口。
“不知陛下前些日子赏的脆酥糕可还有余……”
当今皇帝裴易登位三载,年方二十。阁中除却崔祐之,便都是先帝钦点辅佐的老臣。
众人一滞,上座的裴易来了兴趣,他知晓崔祐之这“顽固”终于被人采了去,当初他还求到自己跟前要婚假,要诰命,裴易又不是小气的人,哪里会犯这个记挂……
“从前不见崔卿有这般馋嘴嗜好,怎么?”
“内子爱食,夸赞陛下宫人手艺了得。”崔祐之出座道,“灵州本就以名家糕点闻名,却说比不得毫毛。”
裴易觉着还是崔祐之的话中听,其他人只会叫他躬身,勤政云云,只有崔祐之还年青,有些共同话题可说。
若是只说“手艺了得”,他已经听惯了。再加上有灵州的对比,更何况当年周斐文就是撇下京城去了灵州。这回说灵州比不得宫中人,裴易自然爱听。
裴易笑道:“朕恐也爱莫能助,只是得看皇后心情,她心情好了,朕才能得那么一碟子。”
当今淳德皇后十三岁时便嫁入东宫,如今做主中宫,与裴易少年夫妻,一直相伴至此,感情深厚。
“好了好了,既然你好不容易有求于朕,那朕便努努力……”裴易道,揉了揉额角,颇为苦恼,好巧不巧,晨时刚惹了人不快。
但还是摆手让他们都下去了。
……
下值之前,这赏赐的脆酥糕便由裴易身边的太监送来了官署,还热腾着,崔祐之朝北作揖,道:“陛下娘娘皆有心了。”
太监说了些客套话,便离开。崔祐之快马回府,本想予周朝莺一个惊喜,直到下马后管事递给他一张信帖,上面是周朝莺的字“时恐有雨,留宿永安园,明日晨归。”
管事压眉悄摸看了一眼崔祐之,惯来好脸的主子顷刻间便黑了脸色。将帖折好,放入袖口,未置一言。
一旁的书林瞧见崔祐之神色,暗道不得了,崔祐之轻易都不会坏色。如果是假生气,那便是笑着的;真生气,就如这般,眉沉如水,面色不虞,一个字也不说,叫人心里泛鼓。
崔祐之又牵绳要翻身上马,可把几个仆从吓了一跳,哪里有人夜里摸着黑上山的?况且前个时辰下了雨,夫人就是因为这般才没回来。
“老爷,这个时辰山中园子怕是早都歇下了……”书林知晓劝他山路滑没用,还得将夫人的情况搬出来,如是道。
崔祐之似乎在马背上冷静了一些,大帽之下,唯有那唇崩如线,他道:“明日寅时二刻,去永安园。”
崔祐之这意思要去接周朝莺,一旁的管事心中奇怪,夫人也不过在外过一夜,老爷就这般大动静?
饶不能怪他这般想,崔家主向来都风轻云淡,有条不紊,何时见过急色?
天光仍朦胧,崔祐之便出了府。晋华收到女官报他来的消息,吓了一跳,崔祐之当真将人看得紧。新婚燕尔,左右不过来接人,便给个面子放他去周朝莺院中等候。
好在周朝莺今日也未赖床,不然得叫崔祐之好等。她平时都得被上值的男人折腾醒,想得空自己睡也不应该,看向崔祐之的模样更开不了这个口。
不知别人夫君是都这样黏人得紧?周朝莺想着可能老夫老妻便能松快一些吧,是以也没太多计较。
“我不是说今晨便回来?”周朝莺到他跟前,蹭一杯热茶,暖了身子。
“今日休沐,也无事。”崔祐之看眼她单薄外衣,没想着留宿,便没有那厚衣服。山间本就更冷,晨曦时霜冻更甚。
崔祐之将自己外裳卸下,裹住周朝莺,将她带近身前,俯首凑到她侧颊,竟说了句:“你不在榻中,我一夜无眠。”
这话要是书林听到,得惊惧万分。崔祐之自出生起便一个人一屋舍,平常连侍从都不叫近身,每日都得精神抖擞地上值办公,哪来的睡不着之说。
周朝莺补偿性地亲了一口他侧颊,趁着崔祐之未反应过来,连忙靠进他怀里,省的给他捉到又得蹬鼻子上脸,教外人瞧见不好。
二人一道给晋华打了声招呼,便出了园子。周朝莺瞧见门口那树边立了道身影,似乎是柳宁源昨日提到的那“继子”。
因为认识他,周朝莺便多看了两眼,那人十分敏锐,当即便转身锁定到周朝莺身上。
周朝莺脚步微顿,崔祐之却侧身隔离了视线,他目色深沉:“莺莺认识他?”
周朝莺摇头,耳旁珠环随摆动荡漾,她道:“昨日上山认识了镇国公府家的小姐,跟随她一起的,所以见过。”
崔祐之不置与否,见着了候着的书林,周朝莺才瞧见还有仆从抬着轿子,她觉着这也太大张旗鼓了,她有胳膊有腿,犯不着这般兴师动众,倒不如将轿子留给柳宁源用。
周朝莺贴到崔祐之掌心,小手灵活地牵住他:“我们走下去便是。”
周朝莺又想起洛觉寺,便道:“这山中有一寺香火极好,我给父亲母亲都供了长明灯……”她有些不好意思,毕竟现在的“父母”得是崔家的了。
崔祐之自然没介意,他于这些佛寺秉持“信其有,不信其无”,既然周朝莺喜欢,那便多供些,未尝不可。
二人又一道给崔家长辈供奉了灯,周朝莺这才注意到自己腿酸,想来是许久未动弹,昨日又爬了山,这才有些酸筋。
可崔祐之风光月霁一人,又怎好于那莽夫相提并论?周朝莺想起他力气不小,总能将她手心磨得通红……那受累背她一下又如何?
想到此处,她便觉着好意思了,试探开口:“我腿酸了……”
二人正在山门前,那轿子周朝莺做主留在了永安园,崔祐之闻言便蹲下:
“我背你下去。”
周朝莺压抑住雀跃的小心思,咬着唇笑了笑,面颊上的梨涡可压不住:“子安,你怎地这般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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