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泽殿内,宇文戎在听闻消息的瞬间,手中正在临摹的笔锋猛地一顿,浓墨在宣纸上洇开一大团刺目的黑。他缓缓放下笔,走到窗前。庭中积雪未化,一片惨白,映着灰蒙蒙的天。
不是没想过这一天。皇家无亲,父子相疑,史不绝书。他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样快,这样狠。裕王?其他势力?或是……陛下自己?纷乱的念头在脑中急转,最终却都沉淀下来,被一个更清晰、更强烈的意念覆盖。
太子待他,不止是储君对臣属,更是兄长对幼弟。那些不动声色的回护,那深夜悄然递来的药瓶,那些在父皇威压下欲言又止的关切眼神……在这座冰冷皇城里,那是他唯一能触摸到的、带着温度的依靠。
如今,这座依靠的塔,塌了。
宇文戎没有像旁人一样惊惶或急于撇清。他回到书案前,重新铺开一张素笺。左手执笔,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字迹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显嶙峋筋骨。
他写的是“乞见书”,而非求情表。
“罪臣戎谨奏:
陛下天威浩荡,乾坤独断。太子之事,臣愚钝惶恐,不敢置喙。
然,臣忆孤苦入京,形影相吊。太子不弃鄙陋,屡加存问,温言抚慰,衣食关切。此恩此义,刻于肺腑,没齿难忘。
今闻太子幽居,臣五内如焚。非敢议陛下之法,唯忧太子惊惧交加,恐损玉体。陛下既以孝治天下,亦必重人伦亲情。
伏乞陛下垂怜,许臣以布衣弟侄之身,入内服侍,洒扫庭除。臣绝口不言朝政,寸步不离监者,唯尽绵薄之心,使兄长稍减凄惶,略得慰藉。
臣自知此请狂妄,然情切于中,不能自已。雷霆雨露,皆出天恩。无论陛下准否,臣此生,忠陛下之心,义太子之念,皆不敢忘。
临表涕零,伏惟圣裁。”
没有狡辩,没有质疑,甚至没有为太子喊冤。通篇只谈“恩义”,只求“侍疾”,将自身政治身份剥离开,只剩下一个想要报答兄长、担忧亲人身体的“愚弟”形象。他将自己置于一个纯粹基于人伦的、近乎卑微的请求者位置。
信送出后,宇文戎换上了一身最素净的靛青深衣,未戴任何饰物,安静地跪在德泽殿正院之中,面向紫宸殿的方向。他知道,这封信一旦呈上,他便再无退路。要么被允准,成为风暴眼中一个微妙的支点;要么被斥回,甚至可能被归为“太子余党”,面临更严酷的处境。
他在赌。赌梁帝对太子并非全然绝情,赌陛下心中那丝对“人性”的复杂考量,更赌自己这份“不合时宜”的赤诚,在帝王眼中,究竟是愚蠢,还是……某种可用的“质地”。
时间在冰冷的砖石上缓慢爬行。膝盖的旧伤开始刺痛,寒意从地面丝丝缕缕渗入骨髓。宇文戎闭着眼,面色平静,唯有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终于传来脚步声。不是寻常宫人,步伐沉缓而富有节奏。
怀恩走了进来,手中并未持旨。他看着跪得笔直的宇文戎,老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讶异,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叹息。
“公子戎,”怀恩的声音平板无波,“陛下召见。”
紫宸殿东暖阁,炭火依旧,檀香依旧,但气氛却凝重如铁。梁帝负手立在窗前,明黄的背影透着无形的威压,仿佛连空气都冻结了。
宇文戎跪伏在地:“罪臣叩见陛下。”
良久,梁帝才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并无暴怒之色,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看透一切的疲惫与冷冽。目光落在宇文戎身上,如同实质的冰锥。
“你的乞见书,朕看了。”梁帝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人心上,“倒是……情深义重。”
宇文戎额头触地:“臣愚鲁,唯知受恩当报。太子殿下于臣有恩,臣不敢忘。”
“恩?”梁帝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毫无温度,“你可知他犯的是何罪?结党营私,窥测君父!此乃大逆!你口口声声忠君,此刻却要去侍奉一个‘逆臣’?”
压力如山崩海啸般压下。宇文戎能感觉到帝王目光中的审视与冰寒,那是在测试他话语的真伪,也是在衡量他此举背后的意图。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坦荡地迎向梁帝,声音因竭力保持平稳而微微发哑:“陛下,臣……不知太子殿下是否真的犯下那些大逆之罪。臣久居德泽殿,耳目闭塞,唯见陛下圣旨威严。”
他先明确了自己的“无知”和对皇权的绝对服从,旋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低沉而恳切:“臣所知者,唯有昔年点滴。太子殿下待臣以诚,嘘寒问暖,是臣在这宫中……罕有的暖意。如今殿下身陷囹圄,无论缘由为何,其身为陛下骨血,为臣之表兄,此刻想必身心煎熬。”
他再次叩首,姿态卑微到尘埃里:“臣此请,非为议政,非为抗旨。只是……只是不忍见亲人受苦。若陛下认为臣此举有悖国法,臣甘受任何惩处,绝无怨言。只求陛下……念在臣一点愚痴的份上,全臣心中这份难以割舍的‘义’。”
他将自己完全放在“愚痴”、“重情”、“难以割舍”的道德低地上,坦承自己可能“有悖国法”,将生杀予夺之权完全奉还梁帝。这种近乎自毁的坦诚,反而比任何巧言辩解都更有力量。
暖阁内再次陷入漫长的寂静。梁帝紧紧盯着伏在地上的青年,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的皮囊,直视其灵魂深处。
“好,”梁帝忽然道,语气斩钉截铁,“朕准你所请。”但不是以‘弟侄’之身,”梁帝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酷与精确,“是以戴罪之身。太子失德,你既念旧情,便去与他一同思过。静思苑,缺个洒扫仆役。你,便去吧。”
不是侍疾,是罚作仆役。身份更低,羞辱更甚,但……目的达到了。
“怀恩,”梁帝不再看宇文戎,吩咐道,“带他去。一应用度,按最低等仆役配给。言行举止,皆需记录在案,每日呈报。”
“奴才遵命。”
“宇文戎,”梁帝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深邃如古井,“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你的‘忠’,你的‘义’,朕,看着。”
“臣……谢陛下隆恩。”宇文戎深深拜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然。
当他跟着怀恩走出紫宸殿时,风雪正急。冰冷的雪花扑打在脸上,他却感到一种奇异的灼热从心底升起。
他赌赢了第一步。以一种近乎自辱的方式,赢得了靠近太子的机会,也向梁帝展示了他那“不合时宜”却无比真实的软肋与铠甲。
静思苑,与其说是宫殿,不如说是一座精致的囚笼。庭木萧疏,门户紧闭,只有廊下值守的禁军甲士,目光冷硬如铁。
怀恩出示了令牌,低语几句,侍卫这才放行。
室内光线昏暗,炭火不足,透着寒气。太子刘成坐在窗前,只穿着单薄的中衣,背影寥落,往日的温润持重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枯槁的沉寂。
听到脚步声,太子缓缓回头。当他看清来者是谁时,原本死寂的眼眸中骤然迸发出极度复杂的光芒——惊愕、震动、担忧、愧疚……最终化为一片沉痛。
“戎弟……你……何苦来此!”太子的声音沙哑干涩。
宇文戎在距离他几步远处停下,撩起灰布衣的下摆,端端正正跪下,行了一个大礼:“罪役宇文戎,奉旨前来,伺候殿下起居。”
“你……”太子猛地起身,想去扶他,却又顿住,手指攥紧,指节发白,眼中泛起血丝,“是父皇……父皇他让你来的?他怎能如此!你这是……自陷险地啊!”他显然误解了,以为是梁帝故意折辱。
宇文戎抬起头,看着太子憔悴不堪的脸,轻轻摇了摇头。他没有解释那封乞见书,只是用平静而清晰的声音说:“殿下,是臣自己求来的。”
太子浑身剧震,呆立当场。
宇文戎继续道,语气平和得像在陈述一件最寻常的事:“殿下昔日待臣以诚,臣铭感五内。如今殿下身处困境,臣别无所长,唯愿尽请殿下……保重身体。来日方长。”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不是许诺,不是计划,只是一种信念的传递。
太子看着跪在冰冷地面上、衣着单薄简陋的宇文戎,看着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坚定与温暖,喉头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忽然偏过头去,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良久,他才哑声道:“……起来。地上凉。”
宇文戎起身,走到炭盆边。里面的炭块烧得差不多了,灰烬堆积。他拿起一旁的火钳,动作熟练地将残余的炭核拨到一起,又看了看旁边筐里新送来的炭——是些普通的黑炭,烟大,热量一般。
他没有抱怨,只是沉默地夹起几块新炭,小心地架在尚有余温的炭核上,又用火钳轻轻拨弄,让空气流通。然后,他走到窗边,仔细检查了破损的窗纸,记在心里。接着,他拿起墙角倚着的扫帚,开始清扫地面。他的动作不快,却极有条理,从里到外,角角落落,灰尘和碎屑被归拢到一处,再用簸箕收走。扫地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规律地响着。
太子起初只是呆呆地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但渐渐地,他的目光从情绪中抽离,带上了一丝惊异。
宇文戎的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熟稔与精准。不是敷衍了事,也不是刻意表现,而是那种经年累月做惯了这些事才会有的、融入骨子里的利落。扫地时手腕的力道,清理角落时身体的姿势,甚至收拾桌上散乱的书卷笔墨时那轻巧而有序的手法……都流畅自然得不像一个长于宫廷的公子。
这绝非一朝一夕能学会的。
太子曾隐约听过,戎弟刚回北境靖王府那几年,似乎过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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