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府后园的药庐里,炉火温暾,药香沉静。
窦连翘将最后一味药材仔细称量、包好,放在靖王日常药案的显眼处。然后,她洗净手,走到一直静立在门边阴影里的如玦面前。
“王爷的病,已趋稳定。后续调理,按我留下的方子,定时服药,注意保暖静养即可。”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交代一桩最寻常的医嘱。
如玦抬起眼,这位向来沉默寡言的暗卫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姑娘要去哪?”
“离开锦州。”窦连翘回答得简单干脆,开始收拾自己寥寥无几的行装——几件半旧布衣,几卷医书手札,一套银针,几个小瓷瓶。
如玦蹙眉:“少主离京前,曾吩咐属下,若姑娘想离开,务必护送至姑娘自己喜欢的地方。”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不赞同,“但如今局势未明,姑娘独自远行,恐不安全。不若等……”
“我喜欢的地方?”窦连翘打断他,动作未停,将一本旧书放入粗布行囊,“听说金陵是最繁华的帝都,那里药铺林立,名医云集,典籍浩如烟海。是个学医之人,该去见识的地方。”
如玦的眉头皱得更紧:“姑娘!金陵绝非善地!那里……”他喉头有些发哽,向来冷硬的声音里透出罕见的激动,“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在那生存的。我幼时随母亲逃难要饭,到过金陵,差点饿死在秦淮河边的桥洞下!是少主把我们母子救回府中,给我饭吃,让我学艺,我才活到了今天,成了暗卫!”
他盯着窦连翘沉静的侧脸,试图让她明白那座都城的冰冷与残酷:“姑娘,金陵的风,是会吃人的!您何必……”
窦连翘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正面看向如玦。她的目光清亮而坦然,没有恐惧,也没有激昂,只有一种近乎透彻的平静。
“如玦,”她缓缓道,左手无意识地轻抚了一下微蜷的腕部,“我孑然一身,无亲无故,无欲无求。即便被金陵的风刮倒了,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微微偏头,望向窗外开始飘落的细小雪粒,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爬起来就是。就算……爬不起来,归于尘土,滋养大地,也不过是回归本原。医者见惯生死,何惧自身?”
如玦被她话语里那份轻描淡写却重逾千钧的决绝震住,一时无言。
窦连翘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眼底深处似乎有极微弱的光闪过,快得让人抓不住:“走吧,如玦。去看看我们想见的人。”
如玦深吸一口气,试图做最后的劝阻:“姑娘,即便到了金陵,皇宫大内守卫森严如铁桶,我们恐怕见不到少主。”
窦连翘却轻轻摇了摇头,唇边甚至浮起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义无反顾的清澈。
“不去试试,怎么知道呢?”她背起不大的行囊,将一把油纸伞拿在手中,推开药庐的门。
寒风卷着雪沫瞬间涌入,吹动她荆钗布裙的衣角。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充满药香、承载了数年光阴的小小屋子,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药柜、器具,最后落在如玦身上。
“立即启程。”她说完,转身步入初冬细雪之中,背影清瘦,脊背挺直。
如玦望着她毫不犹豫走入风雪的身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暗卫的冷锐与忠诚。他迅速套上一件不起眼的灰褐色外袍,将必要的武器和干粮贴身藏好,快步跟了上去。
桌上一张素笺,压在一包未曾动过的金针下,上面是窦连翘清秀却有力的字迹:
“王爷病体已安,连翘远游寻方,勿念。”
没有说去哪,也没有说归期。
没有惊动王府其他人。两人如同最普通的旅人,从侧门悄然离开靖王府,消失在锦州城渐密的雪幕里。
南下的官道上。
租来的青篷马车在薄雪中吱呀前行。车内,窦连翘靠坐着,闭目养神,膝上摊开一卷医书,却似乎并未看进去。如玦在外驾车,警惕着四周。
“姑娘,”如玦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带着压抑的担忧,“我们这样去,是否太过……直接?或许可以先在金陵附近落脚,从长计议。”
车内沉默了片刻,才响起窦连翘平静的声音:“暗卫行事,自然讲究策略隐匿。但我此行,并非潜入刺杀,也非刺探情报。”她缓缓道,“我只是一个想去金陵看看的医女。有时候,最简单直接的身份,反而最不易惹人起疑。至于如何见到想见的人……”
她睁开眼,望向车窗外不断后退的枯寂冬景,声音低而稳:“总会有办法的。医者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如玦不再劝说,只是将马车赶得更稳了些。
风雪途中,主动赴京。
她不是被迫。她走向那座城,是因为城中有一个她想见、也必须去见的人。
车轮碾过积雪,留下蜿蜒辙痕,固执地指向南方。
年节的气氛,终究还是给森严的宫禁涂抹上了一层稀薄而刻意的暖色。各宫门悬挂了新桃符,廊庑下点缀了绢花,连往来宫人低垂的眉眼间,也似乎因例行赏赐而多了几分活气。只是这暖意如同水面油彩,浮在最上层,底下依旧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德泽殿的冷寂,与这层浮彩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为一体——它本就是这宫禁体系中最真实的那块底色。
腊月廿八,各藩王、属国的朝贺使臣陆续抵京,贡品礼单雪片般飞入礼部与内库。依照旧例,使臣们除朝觐天子、进献方物外,也会为在京为质的王子王孙们,捎来家乡的书信、土仪、乃至亲人亲手缝制的衣物,以慰思乡之情,亦是维系血脉纽带的一种仪式。这几乎成了年节前,宫中质子们唯一被允许期待的、带着人情温度的时刻。
宇文戎对此没有任何期待。他甚至刻意不去想这件事。当宫人刻意议论起“某某藩国的世子又收到了家书和裘袍”时,他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听的是与己全然无关的前朝逸闻。他只是更专注地用左手临帖,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单调的沙沙声,将外界所有的喧嚣隔绝。
然而,该来的总会来。
年三十上午,梁帝突然传召宇文戎至紫宸殿东暖阁。传旨的内侍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宇文戎换上一身稍显整洁的靛青深衣,系好孝带,沉默地跟随前往。他知道,年节前的这次召见,绝不会是寻常的关怀。
踏入暖阁,炭火的热浪扑面而来,与殿外的凛冽形成鲜明对比。梁帝坐在御案后,太子刘成垂手侍立在一侧,脸色有些紧绷,见到宇文戎进来,目光快速扫过他苍白消瘦的脸,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忧虑。
“臣宇文戎,叩见陛下,太子殿下。”宇文戎依礼下拜,声音平稳无波。
“起来吧,年节跟前,不必多礼。”梁帝的声音听起来颇为温和,甚至带着一丝长辈的随意,“戎儿,气色比前些日子看着好些了。太医署的方子,看来还是管用的。”
“谢陛下关怀,臣已无大碍。”宇文戎起身,垂首而立。
“那就好。今日叫你来,也没什么要紧事。”梁帝拿起内侍刚奉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只是想着年下了,各藩国使臣都到了,想必也给你们这些在京的孩子带了家书物件。你……可收到了靖王府的信使传话?或是……有什么东西捎来?”
问题问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亲戚间随口的家常。暖阁内的空气却骤然凝滞了一瞬。太子刘成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挺直了,目光紧紧锁在宇文戎脸上。
宇文戎的心,在听到“靖王府”三个字时,如同被冰锥猝然刺入。没有惊愕,只有一种意料之中的、沉入骨髓的寒冷。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甚至连眼睫都未颤动,只是维持着垂首的姿势,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更淡了几分:
“回陛下,臣未曾收到任何来自靖王府的书信或物品。”
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或额外的情绪。
梁帝呷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宇文戎低垂的头顶,缓缓道:“哦?这倒是奇了。朕记得,北境靖王府的朝贺使臣,三日前便已抵京,贡品礼单也呈报上来了,甚是丰厚。怎么……竟未曾给你只言片语,也未捎带任何物件?可是底下人疏忽了,未曾传到德泽殿?”
他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甚至有一丝为外甥抱不平的“关切”。
宇文戎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梁帝。那眼神里没有委屈,没有愤怒,没有失落,只有一片近乎透明的了然与沉寂。他微微躬身:
“陛下明鉴。靖王府使臣依礼朝贺陛下,乃是本分。臣既已奉旨入京,于靖王府而言,便是外臣。外臣在京如何,自有朝廷陛下照拂,靖王府不便僭越,亦是谨守臣礼。未曾捎带书信物品,想是……遵从此理。”
他将靖王府的“无视”,完全解释为 “恪守君臣本分,不敢僭越” 。不仅为靖王开脱,也表明自己完全理解并接受了这种“本分”。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怨怼,只有一种冰冷的、合乎规矩的顺从。
太子刘成在一旁听得心头剧震,指甲掐进了掌心。他听懂了宇文戎话里那份彻骨的寒意与绝望的“懂事”。这不是伪装,而是真正的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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