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帛
东宫一片喜气。太子嫡女的周岁宴,虽非大操大办,但近支宗亲、皇帝与惠妃皆至,亦算得上宫中难得的温馨聚会。殿内暖融,乳母抱着裹在锦绣中的小郡主,接受众人的祝福与添盆之礼。梁帝端坐主位,看着孙辈,脸上带着难得的、属于祖父的松弛笑意。裕王、几位王爷及其家眷依次上前,说些吉祥话,放下金玉小巧的礼物。宇文戎坐在靠后的位置,一身合制式靛蓝亲王常服,衬得他面色愈发冷清,安静得几乎让人忽略。
轮到他时,他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个素锦小包,并未上前,只由内侍转呈。小包里并非金玉,而是一柄镶嵌宝石、工艺精绝的微型袖珍匕首,另有一卷与之相配的、同样精巧的百工图谱。“愿小郡主,文武兼修,柔韧带刚,平安长乐。”他声音平静,并无多少起伏。递出时,右手几不可察地微顿,指尖力度显得有些凝涩。
太子刘成接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戎儿这份礼,寓意深远,有心了。”上首的梁帝目光在那寒光隐现的匕首上掠过,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面上笑意却未减,只温和道:“戎儿希冀侄女能文能武,是好的期许。”
礼毕,宴开。气氛渐渐活络。梁帝显然心情颇佳,多饮了几杯,看着殿中跑来跑去的几个年幼孙辈,忽生感慨,对身旁的惠妃和几位老王妃叹道:“时光荏苒。看见这些小娃娃,便想起他们父辈幼时。太子、戎儿他们像这般大时,也在这宫中嬉闹。”他目光悠远,仿佛穿过时光,“还有朕的皇姐……她若见着今日这般儿孙满堂的景象,不知该多欣慰。”
提及长公主,席间微微一静。
梁帝似乎未觉,继续道,语气温和,带着追忆:“皇姐啊,性情最是温婉贤淑,恪守孝悌之道。对母后至孝,对朕也是友爱照拂,从未有过疾言厉色之时。”他轻轻一叹,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宇文戎,“性子柔静,不喜多事,真真是宫廷女子的典范。”
这番话,将长公主的一生,彻底框定在“温婉贤淑”、“孝悌友爱”、“柔静不喜事”的狭小范畴内,用最标准、最无害的宫廷贤妇形象,完全覆盖了她曾有过的任何政治身影与决断。
太子刘成离席躬身:“姑母贤德,儿臣等敬慕。”
众人纷纷颔首,裕王亦道:“皇姑母贞静娴雅,足为后世楷模。”
宇文戎一直垂眸看着杯中清酒,酒液微漾,映出他毫无波澜的眼。直到梁帝那句“柔静不喜事”落入耳中,他握杯的右手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旧伤处传来隐隐的钝痛。
就在一片称颂感念的气氛即将自然流转至下一话题时。
“陛下。”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却像一块冰投入温水,让周遭的暖意骤然一凝。
宇文戎放下了酒杯。白玉杯底碰在紫檀案几上,一声脆响。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打断的凝重。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他身上。
他抬眼,目光越过席间诸人,直直望向主位上的梁帝。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没有泪光,没有怒火,只有一片近乎虚无的平静,平静之下,却是万丈冰渊。
“臣,有一事不明,想向陛下请教。”他开口,每个字都吐得清晰缓慢。
梁帝脸上的追忆之色未褪,眼神却已深敛,温声道:“戎儿何事不明?”
宇文戎的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流淌,冰冷而平直:
“陛下忆及母妃‘温婉贤淑’、‘恪守孝悌’,母妃仁孝,确是如此。然,臣尝闻,永昌十年春,雍王谋反,金陵沦陷,是母妃奔走四方,终召勤王之师。永昌十一年,华太师独断专行,阻扰陛下亲政,京畿暗流汹涌。是母妃,夤夜密会时任京畿卫尉、羽林郎将等七人于府中,陈说利害,以定人心,稳住了京中最关键的防务,直至陛下顺利执掌。”
他略一停顿,殿内死寂。几位老王妃变了脸色,裕王惊疑不定,太子猛地看向宇文戎。
“永昌十七年春,”宇文戎继续,声音无波无澜,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江南三府盐税贪墨案发,牵连甚广,朝中无人敢彻查。是母妃,亲赴江宁,两月之内,密奏关键线索十七条,条条直指要害,为后来整顿盐政,铺平最险之路。每逢天灾,军需筹措,朝议难决之际,也是母妃私下奔走联络,安抚各方,筹措调停,方使朝纲不至倾颓?”
他看着梁帝,对方脸上的温和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
“臣愚钝,”宇文戎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困惑,“不知‘召之师’‘夤夜密会武将’,算不算‘柔静不喜事’?亦不知,‘暗查钦案’、‘密奏线索’、‘奔走筹谋’,可否归为‘贞静娴雅’之余,顺手料理的‘不喜之事’?”
他微微偏头,目光纯净得刺眼:
“还是说,只因身为女子,这些功绩便该永远沉埋?连在宴席上,提一提、念一念她真正做过什么的资格都没有,只能任由她的一生,被简化为‘温婉’、‘贤淑’、‘孝悌’几个温吞的字眼?”
话音落尽,余音仿佛在温暖的殿中冻结成冰。
惠妃手中的茶盏轻轻晃了一下。一位老王妃以袖掩口,咳嗽起来。裕王脸色铁青,太子双拳紧握,置于膝上,指节发白。
梁帝沉默了许久。
殿内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终于,梁帝极缓、极缓地吐出一口气。他没有看宇文戎,目光落在自己指尖。
“看来,”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比刚才更温和,却带着一种浸入骨髓的寒意,“是朕的不是。今日提起你母妃,原是想念她的好,却不想让你忧思过甚。”
他将宇文戎这番惊心动魄的质问,轻描淡写地归结为“忧思过甚”。
“你母妃确是极好的。”梁帝抬起眼,看向宇文戎,目光里只剩下帝王深潭般的审视,“只是你这般心绪激荡,言辞尖锐,于你身体无益。”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不容置疑的关怀式决断:
“宴会喧闹,更不适合你。以后这般场合,便不必参加了。”
不是辩解,不是反驳,而是直接用“身体”和“不适合”为由,彻底剥夺其参与宫廷聚会、共享天伦的资格,一种温柔而冰冷的放逐。
宇文戎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情绪。他甚至极轻微地扯了一下嘴角。
“臣,”他躬身,声音平稳无波,右手在袖中微微蜷缩,“明白了。谨遵陛下旨意。”
他行完礼,直起身,目光最后一次掠过这满殿的锦绣繁华,掠过太子苍白紧绷的脸,掠过梁帝深不见底的眼。
然后,他转身,朝殿外走去。
梁帝看着他离去,脸上恢复了一片深沉的平静。
殿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往事,被刻意压低的哽咽,在雨中悄然汇聚,如同最终决堤的哀伤。
他没有加快脚步,只是慢慢走着。右手的旧伤在寒气中隐隐作痛,他却恍若未觉。
回到德泽殿,殿内空寂如墓。宫人屏息垂手,不敢靠近。他未换下那身被雨水打湿的常服,从室内取了剑,径直走向庭院。
他抽出软剑,剑刃出鞘的轻吟声格外清晰,寒光如电,照亮他眉宇间凝而未散的冷冽。
没有起势,没有停顿,剑锋已破开疾雨。
起初的招式尚算规整,是常见剑路,只是更快、更准、更厉。但十招过后,剑势陡然一变,不再拘泥于任何成法。劈、刺、撩、抹、点、崩……剑锋划破空气的锐响,脚步在积雪上腾挪转折,留下深深浅浅、杂乱无章的印痕。
他在舞,更在斩。斩向无形的屏障,斩向温情的罗网,斩向那些被精心粉饰、却冰冷蚀骨的“典范”与“期许”。每一剑都挟带着宴上未能出口的诘问,每一式都翻滚着血脉深处难以言说的郁结与悲怆。然而,舞至极处,剑势猛地一滞。
右腕旧伤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那股支撑着凌厉剑招的气劲骤然溃散。剑尖沉重地垂落,他踉跄一步,以剑拄地,才勉强稳住身形。额际已有冷汗渗出,迅速在寒风中变得冰凉。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良久不动。只有紧握剑柄、指节发白的手,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着方才那场无声风暴的余波。
最终,他缓缓直起身,低头看着手中的剑。剑身映出他模糊的面容,眼底是尚未平息的黑沉,以及一丝更深、更疲惫的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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