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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试运

小说:

大明织云:从一台纺车开始

作者:

织锦年

分类:

古典言情

初五清晨,青龙河码头罩在一层薄雾里。

河面上白茫茫的,漕船的桅杆从雾里戳出来,像一排立在水里的枯树干。

沈秀宁推着独轮车穿过巷子来到码头。

车轱辘在湿青石板上碾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车斗里摞着十匹标布,油布裹了双层,竹排垫在底下隔潮。

后面跟着沈大柱推的第二辆车,装得一样齐整。

沈秀宁把车停在仓库门口,手从车把上松开。

虎口被木柄硌出一道红印,她用指尖按了按,松开,红印消了又浮起来。

她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水汽,往河面上看。

三号仓库的门板半开着,门口插着一面漕帮的旗子,旗子被雾泡得湿漉漉的,耷拉着,灰白色。

鲁头目从雾里走出来。

先看见的是那盏纸灯笼——火光在雾里晃成一个模糊的红点。

然后才是人。

他穿了一件青布短打,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两条瘦而结实的小腿。

脚上一双草鞋,鞋帮上沾着湿泥。

灯笼在他手里提着,纸罩被河雾泡软了,透出来的光昏昏的。

“沈老板。”

鲁头目把灯笼往仓库门上的铁钩上一挂,火光在雾里铺开一小片暖色。

他走过来,看了看车上的布匹。

先用指节敲了敲竹排,绑得紧。

又翻起油布一角,捏了捏布面的厚度。

然后把手往裤腿上擦了两下,擦掉水汽,才从怀里掏出那块漕帮木牌,往沈秀宁面前一亮。

沈秀宁从袖子里摸出木牌,和他手里的对了一下。

一个“漕”字,三波浪纹。

鲁头目把木牌收回去,朝仓库里喊了一嗓子。

“搬货。”

两个挑夫从仓库里出来。

一个四十来岁,光着上身,露出晒成古铜色的肋骨条。

另一个年轻些,肩上搭着麻绳编的软垫。

鲁头目先走到车前弯腰试了试布捆的牢度。

他一只手托住布捆底部,另一只手压了压竹排边缘,确认不会散架之后,朝挑夫摆了摆下巴。

“后舱。先铺一层干草,布匹竖着放,油布朝外,不准叠压。”

挑夫扛起布匹往船上走。

码头到船头搭着一块跳板,三丈长,不到两尺宽,走上去一晃一晃的。

挑夫走在上面步子很稳,光脚板踩在跳板上一压一弹,每一步都压实了才抬下一步。

沈秀宁站在码头上看着,手攥着袖口边。

指腹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布料的经纬,和标布的经纬一样密。

二十匹布,挑夫搬了四趟。

最后一趟搬完,鲁头目亲自上船检查。

他钻进后舱,蹲在舱口,用手把干草铺匀了,才让挑夫把布匹码进去。

布匹竖着放在干草上,油布面朝外,一层靠一层,码得齐齐的。

从岸边能看到舱里的布匹露出靛蓝色的边角。

鲁头目从舱里出来,在船头站定。

“船工,起锚。”

船头一个赤膊的汉子弯腰把缆绳从铁桩上解下来。

粗麻绳在铁桩上绕了三圈,解的时候绳圈从铁桩上滑下来,溅起一串水珠。

最后一圈脱开时,麻绳尾巴甩了一下,打在船板上啪的一声响。

船身开始往河心漂。

鲁头目站在船尾,一只手扶着舵柄。

他往岸上看了一眼,手背上的旧疤在晨光里泛白。被船缆磨出来的那两道之外,手腕内侧还有一道旧疤。

在手腕内侧,像被什么东西割过,愈合之后留下一道白色的肉棱。

他没说话。拱了拱手。舵柄往下一压。

船头偏了方向。

三根桅杆上挂起了帆。

帆布是旧的,补丁摞补丁,布面被河风吹得鼓起来,呼呼的。

风灌进帆里,帆杆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船速明显快了起来。

船过了青龙桥,拐入黄浦江的主河道。

帆影越走越小,混进江面上其他货船里,分不清哪艘是哪艘了。

沈秀宁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

雾开始散了。

河面上露出更多船影,有装货的,有卸货的,有刚靠岸的。

那盏挂在仓库门上的纸灯笼还亮着,火光在逐渐明亮的天空里变成一团浅黄色的影子。

她往河面上又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了。

鲁头目的船,那三根桅杆,都混进江雾里了。

她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往掌心看了一眼。

掌心被独轮车木柄硌出的红印已经消了,只剩下一点木屑还嵌在指纹里。

“走吧。”

沈大柱推着空车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又侧过头。

“姐,那船多久到临清?”

“顺风七八天。”

“那回信呢?”

“再等七八天。”

“加起来半个月?”

“嗯。”

沈秀宁没再多说。她把袖口整了整,跟在独轮车后面往回走。

巷子里有人在挑水,桶底磕在石阶上,溅出来的水在青石板上一道深一道浅的。

接下来是半个月的等待。

沈秀宁照常管织坊。天不亮就起来,先到织坊看赵婶换经线。

早饭后核对昨天的纱线进出:昨日纺了多少斤,织了多少匹,耗了多少纱。

她坐在账房里,算盘珠子一颗一颗拨过去,数字一个一个对上。

账本翻到前几页,标布和细布各占一栏,每天的数目涨得不算快,但一直在涨。

中午木料进场。

扩产从十五台加到二十台,需要的横梁和竖柱已经齐了。

木匠在院子里锯木头,锯末子飞了一地。

沈大柱蹲在旁边画榫头的线,墨斗在他手里拉得笔直,一弹,一条黑线落在木料上。

一台新纺车的框架要两天才能拼好,拼完了还要等木料干透了才能上纱线。

钱大爷来了一趟。

他把马扎往账房门口一支,一屁股坐下,从袖子里摸出烟杆,装了烟,划了火。

“鲁头目的船,走了?”

“走了。”

“走了几天了?”

“七天。”

钱大爷吸了一口烟,烟雾在账房门口散开,有一股呛鼻的烟叶味儿。

他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掉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漕运这东西,看着稳,其实险。船翻了,货泡了水,临清码头压价,都是常事。”

沈秀宁把账本合上,搁在桌子角上。

“鲁头目口碑好。”

钱大爷在鞋底上磕烟杆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眼看了看沈秀宁,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

“口碑好。得罪过什么人没有?不清楚。有没有人和他争这条线?也不知道。”

他又把烟杆叼回嘴里,吸了一口。

“不是我不信他。漕运比海商还浑。海商至少到了码头有红契,漕帮的规矩是拳头比契书大。鲁头目不欺生,但要是有人欺他呢?”

沈秀宁没接话。她把账本翻开,翻到最后一页。

渠道图上,漕帮那条虚线还画在那里。

钱大爷伸头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烟杆在嘴里转了个弯,他站起身来把马扎收了。

“半个月。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他把烟杆往腰带上一别,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周济才最近往苏州跑了三趟,不知道见谁。你心里有个数。”

沈秀宁在账本周字旁又加了一横。三横了。

钱大爷说完就走了。

第七天傍晚,沈秀宁对完账,走到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前的巷子直通河边,夕阳从巷口照进来,把青石板路面晒成温的。

她往河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看见天边有一片云,云底被落日烧成橘红色。

沈大柱在院子里锯木头,抬头看见她站着不动。

“姐,看什么?”

“看天。”

第十二天傍晚,她又站在院门口。

巷子里有小孩在追着跑,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

她靠在门框上,手搁在门板边沿。

门板被潮气浸得发胀,边缘毛糙糙的,指腹按上去能摸到木刺。

沈大柱端着饭碗从灶间出来,在院子里蹲下,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下。

“姐,你天天看天。天有什么好看的。”

沈秀宁没回头。

“天上有云。”

“天天都有云。”

“今天的云跟昨天的不一样。”

沈大柱往天上瞅了一眼。云是云,跟昨天差不多。他扒了两口饭,没再问了。

第十三天下午,远处河面上出现了一艘漕船。桅杆上挂着一面灰白的漕帮旗子,和鲁头目那面一样。沈秀宁在院门口站直了,看着那艘船靠岸。跳板放下来,下来的不是鲁头目——是另一个船工,光着上身,扛着一捆竹篙。不是这艘。她把门框上掐出指印的手松开,转身回了账房。

第十五天。天刚擦黑。

沈秀宁在账房对账。算盘珠子拨到一半,院门上响了三下,不重,手掌平拍,两短一长。

隔了五息,又拍了一遍,还是两短一长。

她的手指在算盘上停住了。

珠子还在原位,被她按住了没往下拨。

她站起身,把账本合上,走到院门后面。

手搭在门闩上,没急着拉。

“谁?”

“漕帮的。鲁头目让我送信。”

声音年轻,十四五岁的样子,带着河风吹出来的鼻音。

沈秀宁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一个少年。

头发被河风吹成一团鸡窝,脸上沾着灰,手背冻得发红。

他腋下夹着一个油纸包,用麻绳捆着,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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