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清晨,青龙河码头罩在一层薄雾里。
河面上白茫茫的,漕船的桅杆从雾里戳出来,像一排立在水里的枯树干。
沈秀宁推着独轮车穿过巷子来到码头。
车轱辘在湿青石板上碾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车斗里摞着十匹标布,油布裹了双层,竹排垫在底下隔潮。
后面跟着沈大柱推的第二辆车,装得一样齐整。
沈秀宁把车停在仓库门口,手从车把上松开。
虎口被木柄硌出一道红印,她用指尖按了按,松开,红印消了又浮起来。
她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水汽,往河面上看。
三号仓库的门板半开着,门口插着一面漕帮的旗子,旗子被雾泡得湿漉漉的,耷拉着,灰白色。
鲁头目从雾里走出来。
先看见的是那盏纸灯笼——火光在雾里晃成一个模糊的红点。
然后才是人。
他穿了一件青布短打,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两条瘦而结实的小腿。
脚上一双草鞋,鞋帮上沾着湿泥。
灯笼在他手里提着,纸罩被河雾泡软了,透出来的光昏昏的。
“沈老板。”
鲁头目把灯笼往仓库门上的铁钩上一挂,火光在雾里铺开一小片暖色。
他走过来,看了看车上的布匹。
先用指节敲了敲竹排,绑得紧。
又翻起油布一角,捏了捏布面的厚度。
然后把手往裤腿上擦了两下,擦掉水汽,才从怀里掏出那块漕帮木牌,往沈秀宁面前一亮。
沈秀宁从袖子里摸出木牌,和他手里的对了一下。
一个“漕”字,三波浪纹。
鲁头目把木牌收回去,朝仓库里喊了一嗓子。
“搬货。”
两个挑夫从仓库里出来。
一个四十来岁,光着上身,露出晒成古铜色的肋骨条。
另一个年轻些,肩上搭着麻绳编的软垫。
鲁头目先走到车前弯腰试了试布捆的牢度。
他一只手托住布捆底部,另一只手压了压竹排边缘,确认不会散架之后,朝挑夫摆了摆下巴。
“后舱。先铺一层干草,布匹竖着放,油布朝外,不准叠压。”
挑夫扛起布匹往船上走。
码头到船头搭着一块跳板,三丈长,不到两尺宽,走上去一晃一晃的。
挑夫走在上面步子很稳,光脚板踩在跳板上一压一弹,每一步都压实了才抬下一步。
沈秀宁站在码头上看着,手攥着袖口边。
指腹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布料的经纬,和标布的经纬一样密。
二十匹布,挑夫搬了四趟。
最后一趟搬完,鲁头目亲自上船检查。
他钻进后舱,蹲在舱口,用手把干草铺匀了,才让挑夫把布匹码进去。
布匹竖着放在干草上,油布面朝外,一层靠一层,码得齐齐的。
从岸边能看到舱里的布匹露出靛蓝色的边角。
鲁头目从舱里出来,在船头站定。
“船工,起锚。”
船头一个赤膊的汉子弯腰把缆绳从铁桩上解下来。
粗麻绳在铁桩上绕了三圈,解的时候绳圈从铁桩上滑下来,溅起一串水珠。
最后一圈脱开时,麻绳尾巴甩了一下,打在船板上啪的一声响。
船身开始往河心漂。
鲁头目站在船尾,一只手扶着舵柄。
他往岸上看了一眼,手背上的旧疤在晨光里泛白。被船缆磨出来的那两道之外,手腕内侧还有一道旧疤。
在手腕内侧,像被什么东西割过,愈合之后留下一道白色的肉棱。
他没说话。拱了拱手。舵柄往下一压。
船头偏了方向。
三根桅杆上挂起了帆。
帆布是旧的,补丁摞补丁,布面被河风吹得鼓起来,呼呼的。
风灌进帆里,帆杆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船速明显快了起来。
船过了青龙桥,拐入黄浦江的主河道。
帆影越走越小,混进江面上其他货船里,分不清哪艘是哪艘了。
沈秀宁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
雾开始散了。
河面上露出更多船影,有装货的,有卸货的,有刚靠岸的。
那盏挂在仓库门上的纸灯笼还亮着,火光在逐渐明亮的天空里变成一团浅黄色的影子。
她往河面上又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了。
鲁头目的船,那三根桅杆,都混进江雾里了。
她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往掌心看了一眼。
掌心被独轮车木柄硌出的红印已经消了,只剩下一点木屑还嵌在指纹里。
“走吧。”
沈大柱推着空车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又侧过头。
“姐,那船多久到临清?”
“顺风七八天。”
“那回信呢?”
“再等七八天。”
“加起来半个月?”
“嗯。”
沈秀宁没再多说。她把袖口整了整,跟在独轮车后面往回走。
巷子里有人在挑水,桶底磕在石阶上,溅出来的水在青石板上一道深一道浅的。
接下来是半个月的等待。
沈秀宁照常管织坊。天不亮就起来,先到织坊看赵婶换经线。
早饭后核对昨天的纱线进出:昨日纺了多少斤,织了多少匹,耗了多少纱。
她坐在账房里,算盘珠子一颗一颗拨过去,数字一个一个对上。
账本翻到前几页,标布和细布各占一栏,每天的数目涨得不算快,但一直在涨。
中午木料进场。
扩产从十五台加到二十台,需要的横梁和竖柱已经齐了。
木匠在院子里锯木头,锯末子飞了一地。
沈大柱蹲在旁边画榫头的线,墨斗在他手里拉得笔直,一弹,一条黑线落在木料上。
一台新纺车的框架要两天才能拼好,拼完了还要等木料干透了才能上纱线。
钱大爷来了一趟。
他把马扎往账房门口一支,一屁股坐下,从袖子里摸出烟杆,装了烟,划了火。
“鲁头目的船,走了?”
“走了。”
“走了几天了?”
“七天。”
钱大爷吸了一口烟,烟雾在账房门口散开,有一股呛鼻的烟叶味儿。
他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掉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漕运这东西,看着稳,其实险。船翻了,货泡了水,临清码头压价,都是常事。”
沈秀宁把账本合上,搁在桌子角上。
“鲁头目口碑好。”
钱大爷在鞋底上磕烟杆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眼看了看沈秀宁,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
“口碑好。得罪过什么人没有?不清楚。有没有人和他争这条线?也不知道。”
他又把烟杆叼回嘴里,吸了一口。
“不是我不信他。漕运比海商还浑。海商至少到了码头有红契,漕帮的规矩是拳头比契书大。鲁头目不欺生,但要是有人欺他呢?”
沈秀宁没接话。她把账本翻开,翻到最后一页。
渠道图上,漕帮那条虚线还画在那里。
钱大爷伸头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烟杆在嘴里转了个弯,他站起身来把马扎收了。
“半个月。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他把烟杆往腰带上一别,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周济才最近往苏州跑了三趟,不知道见谁。你心里有个数。”
沈秀宁在账本周字旁又加了一横。三横了。
钱大爷说完就走了。
第七天傍晚,沈秀宁对完账,走到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前的巷子直通河边,夕阳从巷口照进来,把青石板路面晒成温的。
她往河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看见天边有一片云,云底被落日烧成橘红色。
沈大柱在院子里锯木头,抬头看见她站着不动。
“姐,看什么?”
“看天。”
第十二天傍晚,她又站在院门口。
巷子里有小孩在追着跑,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
她靠在门框上,手搁在门板边沿。
门板被潮气浸得发胀,边缘毛糙糙的,指腹按上去能摸到木刺。
沈大柱端着饭碗从灶间出来,在院子里蹲下,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下。
“姐,你天天看天。天有什么好看的。”
沈秀宁没回头。
“天上有云。”
“天天都有云。”
“今天的云跟昨天的不一样。”
沈大柱往天上瞅了一眼。云是云,跟昨天差不多。他扒了两口饭,没再问了。
第十三天下午,远处河面上出现了一艘漕船。桅杆上挂着一面灰白的漕帮旗子,和鲁头目那面一样。沈秀宁在院门口站直了,看着那艘船靠岸。跳板放下来,下来的不是鲁头目——是另一个船工,光着上身,扛着一捆竹篙。不是这艘。她把门框上掐出指印的手松开,转身回了账房。
第十五天。天刚擦黑。
沈秀宁在账房对账。算盘珠子拨到一半,院门上响了三下,不重,手掌平拍,两短一长。
隔了五息,又拍了一遍,还是两短一长。
她的手指在算盘上停住了。
珠子还在原位,被她按住了没往下拨。
她站起身,把账本合上,走到院门后面。
手搭在门闩上,没急着拉。
“谁?”
“漕帮的。鲁头目让我送信。”
声音年轻,十四五岁的样子,带着河风吹出来的鼻音。
沈秀宁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一个少年。
头发被河风吹成一团鸡窝,脸上沾着灰,手背冻得发红。
他腋下夹着一个油纸包,用麻绳捆着,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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