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古典言情 > (南风恋)吹梦到西洲 叶倾风

13. 有孕和离别

小说:

(南风恋)吹梦到西洲

作者:

叶倾风

分类:

古典言情

炭盆中的火焰,舔舐着那张被随意掷入的拓片。火苗最初只是怯生生地绕着纸边,随即仿佛嗅到了某种可以吞噬的过往,骤然窜起,“呼”地一声,将那些青涩执拗的少年字迹、连同“莲开并蒂,原是一厢情愿”这句自嘲又苦涩的结语,一并卷入赤红的怀抱,迅速吞没,化为蜷曲的黑灰,再无痕迹。

火光跃动,映亮了耶律皓南深邃的侧颜,也映亮了杨排风平静等待的眼眸。他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挽救那即将成灰的过去,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扳过她的肩膀,让她面对自己。然后,他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了她的额间。肌肤相触,温度交融,呼吸可闻。

“排风。”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火焰燃烧的余韵和一种掏空一切的坦白,“我这一生……”

“负过家国,叛过师门,利用过信任,践踏过仁义……甚至,”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某种极苦的东西,“眼睁睁看着垂死的孩童伸手求救……而我,转身离开。”

“唯独对你……” 他的声音哽住,抵着她额头的肌肤传来轻微的颤抖,“当年剜心换命,是我欠你的债;后来几度断情绝义,是我们逃不开的劫。”

“可若是……” 他抬起眼,目光穿过极近的距离,深深地看进她的眼底,那里面有火光,有他的倒影,更有一种令他心安的沉静力量,“时光倒流,一切重选一次……”

“我仍愿意,以这颗早已残破不堪的心,换你一世……平安。”

话音落下,炭盆中最后一点纸灰也黯然飘散。室内一片寂静,只余火炭偶尔的“噼啪”轻响,以及……两人交织在一起的、略显急促的呼吸。

就在此时——

“簌簌……”

墙头,忽有积雪因承受不住重量或是被什么惊动,滑落下来,发出细碎的声响。同一瞬间,檐角阴影下,似有一角漆黑的巫袍一闪而逝,快得如同幻觉。然而,就在那巫袍消失的地方,一小截色泽暗红、形状奇特的虫尸,轻飘飘地坠落下来,无声地躺在雪地上。

那是半截“情蛊”的虫尸。

原来……孟古大巫始终在暗处。守着,或者说,窥视着这座宅邸,守着那个住在皇宫深处、永远不会回头看他一眼的公主。即使公主已经踏上和亲之路,他的痴念与影子,依旧如影随形。**

残梅的最后一缕焦香散尽,窗外,新雪悄然飘落,一层又一层,温柔而残酷地覆盖着旧日的痕迹。世间痴怨,百转千回,到头来,不过是有人甘愿饮下穿肠毒鸩,有人执意对着破碎的镜子,窥探永不属于自己的容颜。

杨排风静静地听完了他所有的话。她没有立刻回应那份沉重的誓言,也没有去追究墙外那一闪而逝的黑影。她只是慢慢地蹲下身,伸出手,用一根细长的铁箸,轻轻拨弄着炭盆中的银骨炭。火星受到搅动,“噼啪”一声溅起几点,有一两点恰好落在她素白的绢衣裙角上,烫出几个微不可察的小小焦痕。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耶律皓南的脸上。借着炭火与灯光,她清晰地看到了他眉宇间那份无法掩饰的深深倦色,以及眼底残留的、因为坦白过往罪孽而生的痛楚。

心头微微一涩,但更多的是一种想要抚平他皱眉的冲动。于是,她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明显带着戏谑与狡黠的笑意,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故意用一种恍然大悟的、拉长了调子的语气,轻声道:

“哦——”

“难怪呢……”

“难怪当年,有人刚淋了一夜的暴雨,第二天天不亮,就跟被狼撵了似的,连滚带爬、衣衫不整地……连夜落跑了。”

“原来是——” 她拖长了音,目光瞟向皇宫的方向,又迅速收回,落在他瞬间僵住的脸上,“这盛京城里,还藏着位……痴心等待、情深义重的——公主殿下呀?”

语气里那股明显的酸意和挪揄,配合着她那双因为笑意而弯成月牙、却闪着洞悉一切光芒的眼睛,让这句话与方才沉重的气氛形成了鲜明对比,也像一根轻巧的羽毛,不轻不重地挠在了耶律皓南最敏感的心事上。

耶律皓南正在解披风系带的手,明显地顿了一下。他抬眼,对上她那双写满“我都知道,我就是故意的”的眼眸,脸上的倦色与痛楚瞬间被一种无奈与啼笑皆非取代。

下一刻,他忽然展臂,不由分说地将她连人带那根铁箸一起,揽入了自己怀中。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夜的寒意与他身上特有的冷冽气息。

他低下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她发顶柔软的乌发,故意重拾了许久未用的、当年那种玩世不恭的浪荡语调,拖着长音道:“啧……我算是知道了,朔儿那小混球,整日里混不吝、气死人不偿命的性子……到底是随了谁了。”

说着,他的指尖绕上她一缕因为刚才动作而散落的发丝,慢慢把玩着,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磁性的哑:“排风啊排风,你如今这嘴皮子功夫,这揣着明白装糊涂、还专往人心窝子里捅软刀子的本事……怕是师叔他老人家见了,都要甘拜下风,自叹弗如啊。”

怀中的身子,因为他这番明贬暗褒、又带着亲昵调侃的话,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感觉到她的反应,耶律皓南立刻收起了所有戏谑,神色一正,手掌轻轻抚上她的后背,声线沉入温柔的夜色,变得认真而笃定:“莫要胡说。”

“我对兴平公主,从始至终,从未有过男女之情。” 他的目光透过窗棂,仿佛看向很远的过去,“若真有心,当年萧太后多次暗示、甚至明言赐婚时,我便应了。”

“哪里还轮得到……”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她,眼中漾开一片深沉的、只为她一人存在的温柔与戏谑,“某个胆大包天的丫头,后来举着烧火棍,结结实实给了我那么一下?”

提起当年糗事,杨排风脸上一热,忍不住轻捶了他肩膀一下,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得更高。那点因为兴平公主而生的、微不可察的小小芥蒂,在他坦荡的目光与亲昵的玩笑中,烟消云散。

就在此时——

“嘿!”

窗外院中,突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喝声,紧接着是“噗通”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以及一阵浓烈诱人的烤鸡油香!

只见凌霄子拎着七岁的刘朔,如同拎着一只小鸡崽,从墙头利落地翻了进来。小家伙被放在地上,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打开了一角、油光锃亮的油纸包,正啃得满嘴油光,两只眼睛亮晶晶地望着父母,含糊不清地喊:“爹!娘!烧鸡!可香了!”

凌霄子看也不看那对相拥的夫妻,径直走到院中石桌旁,“啪”的一声,将一卷写得密密麻麻的账单拍在了桌面上,指着耶律皓南,嗓门洪亮:“臭小子!过来!给我好好看看!”

“你儿子!这小饕餮!半个月!吃了老夫我整整三十只‘品盛京’烧鸡!” 他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账单上,“知道这是什么鸡吗?御赐名菜!传了整整七代的手艺!当年宋太祖赵匡胤陈桥兵变前夜,吃了都说好,第二天就黄袍加身了!这叫什么?这叫吉祥!叫气运!”

“一只,三百文!少一个子儿都不行!赶紧的,结账!”

刘朔 一边吮着油乎乎的手指,一边抬起小脸,毫不留情地拆台,声音清脆:“师傅,您昨儿不是还说,这是西市最边上那个摊子,五十文一只买的么……”

“啪!”

话音未落,后脑勺就结结实实挨了凌霄子一巴掌!

“小混蛋!” 凌霄子瞪眼,“你吃的是鸡吗?你吃的是文化!是历史!是传——承——!懂不懂?”

吼完刘朔,他转头,对着已经走出房门、一脸无奈的耶律皓南挤眉弄眼,目光还不着痕迹地扫过一旁杨排风依旧平坦、但在他这等高人眼中已有些微不同的小腹,故意拖长了语调,啧啧有声:

“不过嘛……臭小子,你这手脚倒是真快——六年前跑得那叫一个利索,如今……” 他嘿嘿一笑,“挺好,挺好!”

这话里的意思,在场三个大人都心知肚明。杨排风脸颊微红,别过头去。耶律皓南则是摇头失笑,对师叔这种永远正经不了三句话的性子毫无办法。

闹剧过后,凌霄子脸上的嬉笑渐渐收敛。他示意耶律皓南走到那株枯瘦的老梅树下。枯枝的阴影在清冷的月光下交错,如同刀刃般割裂着两人的身影。

老者袖中,几枚铜钱无声地化为齑粉,从指缝间洒落。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三日后,和亲队伍出发。孟古那老小子,已经自请为送亲使,随行护送。”

“他对那位公主的情痴,你我都看在眼里。此去西夏路途凶险,他必定会以命相护。”

说到这里,他收起了最后一丝玩世不恭,眼底寒光乍现,如同出鞘的匕首,冰冷刺骨:“你只管放心去西夏,完成你该做的事。排风,还有她肚子里那个小的……”

“有老夫我在盛京一天,就绝对出不了差池。”

“李元昊那小疯子若是敢把手伸过来,或是派什么魑魅魍魉来发疯——” 他屈指,对着身旁的梅树枝干轻轻一弹!

“哗啦——!”

一树积雪应声震落!如同骤然降下一场小型的雪崩,气势惊人!

“老夫倒要看看,是他那劳什子‘天魔阵’硬,还是我华山一脉传了千年的‘紫微斗数’……更快!”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这不是玩笑,是一位长辈、一位绝顶高手,以生命与信誉作出的——最沉重的承诺。

耶律皓南心头巨震,深深地看了师叔一眼,重重颔首。所有的感激与托付,尽在这一眼之中。

就在此时,刘朔扒着门框,探出小脑袋,眼睛亮晶晶地望着父亲,大声道:“爹!你放心去!我和师叔祖在盛京守着娘!等你回来,咱们一起去江南,吃最好吃的蟹黄毕罗!”

小家伙的眼里,闪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清明与坚定,他甚至还补了一句,神情认真得有些可爱:“师傅说了,我这‘武曲星’的命格,天生就能镇宅辟邪!要是有坏人敢来,我就……我就先放火烧他裤脚!”

父子俩对视片刻。耶律皓南在孩子那双澄澈却坚毅的眼眸中,看到了一种雏鹰初啼的勇气与担当。他弯下腰,伸出大手,用力地揉乱了儿子柔软的头发,声音有些发哽,却带着笑意:“好。”

“等爹回来……带你吃遍樊楼全席。”

深夜,万籁俱寂。

一名年迈的医官被凌霄子悄然带入府中。老者为杨排风细细诊脉后,躬身对耶律皓南道:“恭喜夫人,贺喜夫人。夫人这是喜脉,脉象平稳有力,已有……两月有余了。”

“……”

耶律皓南怔在了榻前。

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定情那夜那场仿佛要淹没世界的暴雨,六年前那个心乱如麻、羞愧难当、最终选择落荒而逃的清晨……所有的画面碎片般涌来,与眼前女子温柔含笑的面容重叠在一起。

掌心忽然一暖。

杨排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因为震惊与复杂情绪而微微颤抖的手。她的唇角漾开一抹笑意,那笑容在灯下,如同雪地深处悄然绽放的、微弱却顽强的萤光,清冷,却带着直抵人心的暖意。

“这次……”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可不能……再跑了。”

“轰——”

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冲垮了堤坝!耶律皓南猛地单膝跪地,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进了她膝头柔软的锦衾之中。他的肩背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发出压抑的、闷闷的喘息。

许久,许久。

他才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因为激动而沙哑不已:“此去西夏……山高路远,危机四伏……你这身子……”

“我与孩儿,在盛京,有师叔,有朔儿。” 杨排风的声音平稳如磐石,不见丝毫慌乱,她伸出手,指尖轻柔地梳过他因为激动而散落的长发,“你既应了萧太后,护送公主前往西夏,便需全始全终,周全行事。这是你的责任,亦是你的道。”

“只是,耶律皓南——” 她忽然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进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眸中,此刻燃烧着与当年在一线天崖底,举着烧火棍与他对峙时一般无二的灼灼光芒,清亮,坚定,不容置疑:

“你要记得。”

“如今……有两条命,在这盛京城里……等你回来。”

“……”

窗外,大雪纷飞,压折了枯枝,发出“咔嚓”的轻响。

耶律皓南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轻轻阖上,将那漫天的风雪与寒意,暂时关在了外面。然后,他转身,回到榻边,伸出双臂,将妻子连同她腹中那尚未出世的小生命,一起紧紧地、牢牢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们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带着一同赴那未知的远行。

他想起了当年,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复国大业,他可以眼都不眨地剜心祭阵,视死如归,心硬如铁。

而此刻……仅仅是想到要离开,想到她们母女可能面临的哪怕一丝一毫的风险,他竟然……怕得指尖发冷,心脏抽紧。

“待此间事了……” 他的唇贴在她微凉的耳畔,灼热的呼吸混合着窗外渗入的雪气,凝成一小团白雾,他的誓言在这白雾中显得有些朦胧,却更加坚定,“我们便离了这是非之地。”

“大漠孤烟也好,江南细雨也罢,天涯海角……总有一处……”

话音忽然哽住。他只是更加用力地收拢了手臂,将所有未尽的话语,所有的担忧、不舍与期盼,都化在了这个沉默却滚烫的拥抱之中。

更鼓声从远处隐约传来。

屋脊上,凌霄子拎着已经啃完烧鸡、正在打哈欠的刘朔,无声地巡视着四周。孩子忽然回过头,朝着父母房间的方向,用力地挥了挥手中那根光秃秃的鸡腿骨,压低了声音,却依旧能让人听清地喊道:

“爹!你放一百个心去!”

“我天天给娘炖鸡汤!保证把妹妹养得白白胖胖、结结实实的!等你回来看!”

稚嫩的话语,散入呼啸的风雪,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寒夜的温暖力量。

耶律皓南低下头,看向怀中不知何时已经安然睡去的妻子。她的侧颜在昏黄的灯光下柔和而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安心的笑意。他的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抚上她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有一个全新的、与他血脉相连的小生命,正在悄然生长。

就像绝壁裂隙深处,挣扎着探出头来的一抹稚嫩绿芽,脆弱,却蕴藏着无限的生机与希望。

原来……人间最锋利的刀,不是曾经执着的皇图霸业,不是刻骨铭心的血海深仇。

而是这柴米油盐里悄然生长出的、平凡却割舍不下的——牵挂。是妻子睡梦中的一声呓语,是孩子手中挥动的鸡腿骨,是腹中那小小悸动。

梅枝被风雪吹动,轻轻叩击着窗棂,发出“笃笃”的轻响,仿佛在无声地询问:

当年那个宁可负尽天下、也绝不负自己野心的耶律皓南,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会为了一人的安危而惧赴黄泉,为了一家的团圆而畏涉刀山?

没有答案。

唯有炭盆里,一块新添的银骨炭,恰在此时“哔剥”一声,绽开一朵明亮的火花。温暖的、跃动的光晕,如同水纹般漫过榻上那对紧紧相拥的身影,将窗外的乱世风雪、前路艰险,暂时地、温柔地……关在了另一个世界。

盛京西城门·辰时

朱雀大街,仪仗启程

朝阳初升,金色的光芒如同融化的金液,毫不吝啬地泼洒在盛京皇城那连绵起伏的九重宫阙之上。琉璃瓦反射出耀眼夺目、近乎刺眼的辉光,将这座辽国的权力中心装点得如同神国仙境,威严,奢华,却也透着一种冰冷的疏离。

朱雀大街,这条贯通皇城西门、宽达十余丈的御道,此刻早已被闻讯赶来的盛京百姓围得水泄不通。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各种嘈杂的议论声、好奇的张望、对皇家气派的惊叹,交织成一片嗡嗡作响的背景音。维持秩序的禁军士兵,身着锃亮的铠甲,手持长戟,面无表情地列队立于街道两侧,形成一道冷硬的人墙。他们手中兵刃反射的寒光,不时割裂喧嚣的人声,提醒着人们这场盛事背后的严肃与不可侵犯。

“咚——咚——咚——”

九声沉重、悠远、仿佛能涤荡灵魂的景阳钟声,自皇城深处依次传来,响彻全城。刹那间,街面上的喧哗为之一静。

“嘎吱吱——”

沉重无比的盛京西城门,在机括的牵引下,缓缓地、庄严地向两侧洞开,露出门后那条笔直通向西方,未知命运的官道。

“轰——”

辽国和亲仪仗,如同一条沉睡初醒的赤色巨龙,自城门洞中“涌”了出来!

为首是七十二名身着统一绛红色劲装、背负角弓、手持缠绕着金丝的华丽马鞭的骑士,他们面容肃穆,动作整齐划一,为后续队伍劈开人潮与无形的阻滞。紧随其后的,是此次仪仗的核心——一乘需要十六名健仆才能扛起的巨大鸾轿!轿身以名贵的紫檀木打造,通体雕刻着繁复的鸾凤和鸣图案,轿顶一只鎏金凤凰展翅欲飞,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几乎令人不敢直视。最为奢华的是轿身四周垂下的轿帘,竟是以数千颗大小均匀、圆润光洁的东海珍珠串联而成!此刻晨风拂过,珍珠相互轻轻碰撞,发出一片清脆悦耳、如同碎玉坠地般的“叮咚”脆响,为这肃穆的队伍平添了几分脆弱的华美。

仪仗中段,耶律皓南勒马而立。他今日身着一身代表辽国国师最高规制的绯红色官服,官服上用金线密密绣满了代表地位与权柄的螭龙纹与云雷纹,在初升朝阳的镀染下,全身上下仿佛流转着一层灼目的金色光边,耀眼得令人心生敬畏,也……疏离得令人心寒。他面容平静,目光沉稳地扫视着前方的仪仗与道路,一举一动皆符合国师的威仪与责任。

然而,就在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街道一侧那些高低错落的酒楼茶肆时,忽然,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猛地定在了其中一座茶楼的二层——那里,一扇支起的竹帘之后,露出一道熟悉的、素净的身影。

杨排风。

她未着华服,依旧是一身简单的素白绢衣,发间只簪着那根乌木发簪,与周遭看热闹的锦衣人群格格不入。她正端坐窗前,手中捧着一盏茶,似乎要送到唇边。

两人的目光穿越喧嚣沸腾的人海,穿越肃杀的兵甲寒光,穿越奢华刺目的仪仗,在清冷的晨空中,无声地、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

杨排风捧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清澈的茶汤在白瓷茶盏中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映出她刹那间有些失控的眼波。但她的动作只停滞了那么一瞬,随即,她仰起头,将盏中已微凉的茶汤,从容地、一饮而尽。动作平稳,喉咙吞咽,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寻常小事。只有那只放下茶盏后、悄然收入袖中、紧紧攥住的手,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国师大人,辰时已到,该……启程了。” 身旁,礼部派来的礼官躬身,低声提醒,语气恭谨而不容置疑。

耶律皓南的目光,依旧定在那扇竹帘之后。他看到了,在她抬手饮茶的刹那,那素白的绢衣袖口,微微向下滑落了一点,露出一角……刺目的猩红!

那是——今日清晨,他在她尚未醒来时,悄然放在她枕边的那枚……平安符!

符是用最普通的红布缝制,里面藏着一缕他的头发与她的头发,紧紧缠绕在一起。符的正面,是他以指尖蘸着朱砂,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写下的八个字:

“结发为盟,死生同契”。

朱砂鲜红如血,字迹犹带着清晨的微润。

她……戴上了。在这个时刻,以这种方式。

霎时间,耶律皓南耳畔所有的声音——人群的喧嚣、马匹的响鼻、兵甲的铿锵、礼乐的庄严——全都如潮水般退去,归于一片绝对的、令人心慌的寂静。唯余那枚藏在她袖中的平安符,随着她的动作、她的呼吸,发出极其细微的、仿佛春蚕啃食桑叶般的“沙沙”摩擦声。那声音无限放大,清晰地钻入他的耳膜,撞击着他的心脏。

他攥着缰绳的手,不由自主地、死死收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色,如同冰雪雕琢而成,仿佛下一刻就要将那坚韧的皮绳攥碎!

就在此时——

“哇——!”

一个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顽童,大概是被这宏大的场面吓住,或是想看得更清楚些,突然哭喊着从人群缝隙中冲了出来,径直撞向了仪仗最前方那匹神骏异常的引路白马!

“唏律律——!”

白马猝不及防,受惊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高亢惊慌的长嘶!牵马的骑士措手不及,手中缰绳竟被硬生生扯断!失去控制的高头大马,带着狂乱的力量,竟然调转方向,扬起碗口大的蹄子,直接朝着后方那乘巨大的鸾轿冲撞过去!

“小心!” “护驾!”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惊呼与怒喝!

电光石火之间!

一直紧绷如弓弦的耶律皓南,眸中寒光一闪!他几乎是本能地翻腕一甩——三枚尋常的銅錢,化作三道淡金色的虚影,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激射而出!不是射向惊马的要害,而是精准无比地掠过了马匹臀部与尾巴相连的部位!

“嗤!嗤!嗤!”

三声极其轻微的裂帛之声!铜钱锋利的边缘,竟然将白马那一大把油光水滑的长长尾鬃,齐根削断!

断发之痛,虽不致命,却尖锐异常!白马再次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前冲之势骤然一顿,前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激起一片尘土。

然而,就在马匹受惊、轿夫慌乱、队列微骚的这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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