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初冬,已有寒意,但太平公主府的暖阁内,银霜炭燃得正旺,驱散了所有凛冽。窦娘子斜倚在软榻上,手腕覆着一方素帕。须发皆白的老太医凝神诊脉,片刻后,他收回手,抚须微笑,向紧张伫立的阿史那延陀和一旁看似闲适的太平公主躬身:
“恭喜特勤,贺喜公主。窦娘子脉象流利,如珠走盘,左疾为男,右疾为女……然两侧脉气皆旺,相互应和。此乃罕见之象,依老朽看,窦娘子腹中所怀,恐是双星并耀之吉兆啊!”
阿史那延陀怔住,巨大的喜悦如潮水般冲垮了他眉宇间因初入长安、前路未卜而积存的阴郁。他猛地单膝跪在榻前,小心翼翼地握住窦娘子未覆帕的手,贴在自己额前,用突厥语混杂着生硬的汉语激动低语:“天狼神在上,佑我妻儿! 我的月亮,你听到了吗?两个!两只草原雏鹰!太好了……” 他素来刚毅的眉眼柔软下来。
窦娘子眼中瞬间涌上泪光,却带着笑。在这命运未卜的长安,这双生喜讯如同意外降临的珍宝,带来加倍的牵连与勇气。她轻轻回握他的手。
“好!真是天大的喜事!” 太平公主抚掌而笑,吩咐重赏太医与府中上下,又命取来珍玩补品赠与窦娘子,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刘皓南(在幻境中,他是驸马都尉薛绍)立在稍远的窗边,冷峻的嘴角也微微一动,举了举手中茶盏,遥遥向阿史那延陀致意。在这权势交织的长安,新生命的降临,尤其是象征福缘的双生子,总是值得一丝真诚的祝贺。
时节已入初冬,含元殿内,百官与诸蕃使节依礼跪坐于各自席垫之上,肃穆无声。御座之上,高宗皇帝李治端坐,其侧后方设有珠帘,则天皇后武氏(天后)的身影隐约其后,仪态万千。李治面色略显苍白,眼神时而有些许不易察觉的涣散,但腰背挺直,尽力维持着帝王的威仪。
朝贺、贡礼等仪程有序进行。待到阿史那延陀出班,以大礼拜谢天恩,表达归顺之心时,李治温和勉励数句,赐下金帛,仪式庄重。
然而,在商议常规政务时,户部尚书崔知温率先出列,手持玉笏,身体前倾,语气急促,几乎带着点火烧眉毛的迫切:“陛下、天后明鉴!阿史那部举族内附,实乃陛下威德感召!然其部数十万众,丁口、牲畜、毡帐、车马,皆需尽快厘清!阿史那特勤与伪可汗骨咄禄乃一母同胞,骨咄禄狼子野心,时叛时降,其部族人心向背,犹未可知! 臣恳请,即依太宗朝旧制,于灵、夏、胜、丰等州速设羁縻府州,即日遣干员前往,清点人丁,编户入册,勘定牧场,点验牛羊,务必使其地有所归,人有所属,税赋有所出! 迟恐生变,亦恐数十万口坐耗粮秣,虚耗国帑! 今岁关中收成未定,漕运亦需用度,国用吃紧,不容拖延! 请陛下、天后速断!” 他语速快,神色焦虑,仿佛恨不得明天一早户部官吏就能拿着册子把阿史那部的人口、牛羊全部登记造册,化为朝廷的赋税和可控的兵源。
礼部尚书武承嗣随即从容出列,声音清晰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崔尚书心系国用,拳拳之心,天地可鉴。然治国之道,犹如驭马,缰绳与草料需得并用,方可致远。阿史那将军既已沐浴天恩,授以高爵,便是我大唐正三品柱石之臣。为臣者,首重名分。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昔有执失思力尚九江公主,为驸马都尉,征战四方,忠心不二;契苾何力尚临洮县主,子孙累世为唐将,功勋卓著。此皆以婚姻固其心,以恩义结其志,羁縻之良法,昭然史册。今阿史那将军英武忠顺,正当盛年,当由陛下、天后于宗室之中,择一贤淑县主,下降成婚,赐驸马都尉之荣。如此,则君臣之分定,恩义之道明,上合天理,下顺人情,边陲可永固矣。此乃长治久安之策,非急敛赋税可比。”
阿史那延陀心头一紧,尚未来得及细思,就听武承嗣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不解与尖锐:“况且,臣闻阿史那将军在长安已有红颜知己,乃窦氏娘子?窦氏亦是高门,倒也堪配。只是……” 他拖长了音调,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阿史那延陀,“只是,窦娘子身份特殊,曾蒙先太子弘青眼,差一步便是太子妃,未来国母!此事朝野颇有耳闻。将军或许不知,先太子仁孝友悌,德被四海,不幸早薨,乃我朝之巨痛!九州同悲,兆民共泣! 其未过门之妻,纵无太子妃名分,然名节所系,天下共瞻!今若以此身份下嫁,岂非令先太子蒙羞于九泉,令天家威仪扫地于天下?将军钟情窦娘子,或可理解,然夺先太子之属意,此于汉家礼法,谓之‘不义’;将军既归顺天朝,当明华夷之辨,习圣人礼教,岂可因私情而废大义,因一女子而失君臣之礼、人伦之纲?《礼记·曲礼》有云:‘嫂叔不通问。’ 况乎此等情形?将军三思!”
这一番话,引经据典,夹枪带棒,不仅点破了窦娘子“前太子准未婚妻”这个阿史那延陀之前并不完全清楚、或者刻意不去深想的敏感身份,更将“不义”、“失礼”、“辱及先太子”等大帽子扣了下来。阿史那延陀如遭重击,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只知道窦娘子是高门嫡女,却从未有人如此直白、如此恶毒地将她与那位已故的、如同传奇般完美的太子联系在一起!他感到一阵眩晕,胸中怒火与屈辱翻腾,草原上“兄死弟及、收继婚嫂”的旧俗瞬间掠过脑海,但立刻被他压下——他知道,汉人视此为奇耻大辱。他猛地抬头看向珠帘后的身影,又急看向刘皓南方向,胸膛剧烈起伏。
“荒天下之大谬!武承嗣,尔安敢如此狂悖,曲解礼法,离间君臣!” 一声苍老而愤怒的断喝响起。侍中郝处俊气得胡须都在颤抖,他直身跪坐,手中玉笏几乎要指到武承嗣脸上:“窦氏娘子与先太子,虽有长辈之议,然《礼记·内则》有云:‘聘则为妻,奔则为妾。’ 又《仪礼·士昏礼》明载,须有‘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方可成夫妇之义。窦氏与先太子,可曾行纳征之礼?可曾定亲迎之期?既无六礼之成,何来‘未婚妻’之名?更遑论‘不义’之说! 尔以此污名加诸窦氏娘子与阿史那将军,是何居心?昔者,汉有王昭君出塞,为宁胡阏氏,结汉匈之好;隋有义成公主历配四可汗,为安边之策。皆为国家大计,岂可以寻常闺阁之礼论之?今阿史那将军率部归化,其心可嘉,其情可悯。窦氏娘子既与之两情相悦,且已有孕,此乃天作之合,亦是羁縻怀柔之良机。陛下、天后若以天恩,认窦氏为义女,赐以县主之号,使之匹配将军,则上可慰先太子在天之灵(若其有知,亦必乐见故人得所),下可安归化部众之心,中可全有情人终成眷属之美。此乃三全其美之举,何来辱没先太子、败坏礼法之说?尔斤斤于虚名,不顾实情,离间君臣,阻塞恩义,是何道理?!” 郝处俊不愧为山东高门代表,引经据典,反驳武承嗣的“未婚妻”说法,并搬出和亲旧例,试图为“认义女”之议寻找法理和先例支持。
兵部尚书李敬玄此时也出列,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的务实:“陛下、天后,郝相所言,老臣以为有其道理。然‘认义女’之议,恐仍不足以安边塞、固人心。阿史那将军所部,战力犹存,其心向背,关乎北疆安宁。骨咄禄在北,桀骜不驯,若其以兄弟之情、旧部之谊相诱,不可不防。臣以为,不若从宗室中择一适龄县主,下降阿史那将军,明媒正娶,以固恩义。此乃羁縻之常法,亦能彰显天家对归化首领之殊遇。阿史那将军既为陛下之婿,与骨咄禄之分野自明,其部众亦感殊恩,当更为陛下效死力,守边疆。此乃以姻亲固藩篱,绝觊觎,安边之上策也。” 他更侧重军事羁縻的实效,尤其点出阿史那延陀与骨咄禄的兄弟关系是潜在威胁,需以牢固的婚姻关系加以分化、笼络。
武承嗣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地扫过郝处俊和李敬玄,语速加快,引经据典更为密集:“郝相博古通今,李尚书老成谋国,下官佩服。然二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王昭君乃奉诏和亲,义成公主乃为国出塞,皆有朝廷明旨,行国家大礼,岂是私相授受可比?窦氏娘子与阿史那将军,可有父母之命?可有媒妁之言?可有陛下、天后赐婚之旨?《唐律疏议·户婚》有载:‘诸卑幼在外,尊长后为订婚,而卑幼自娶妻,已成者,婚姻法;未成者,从尊长。’ 窦娘子父母早亡,其婚姻大事,本当由宗族尊长或朝廷做主。其私定终身,于律不合! 再者,‘聘则为妻,奔则为妾’,此礼法大防! 窦娘子既无礼聘而先有身,依律依礼,其身份已非士人正室之选! 郝相竟欲请朝廷认此等女子为义女,封为县主?此非恩典,实乃颠倒尊卑,淆乱纲常!若此例一开,天下女子皆可效仿,私定终身,珠胎暗结,而后求朝廷封赏,则礼法何存?教化何用?皇家体面何存?至于李尚书所言尚主羁縻,” 他转向阿史那延陀,语气带着压迫感,“阿史那将军,你扪心自问,若你部族中,有兄弟生前属意的女子,在其故去后,你可会依草原旧俗纳之?或许草原风俗如此。然既入大唐,便当守大唐礼法!先太子仁德,天下共知。其生前既对窦氏娘子有所青睐,即便未行六礼,在天下人心中,窦氏娘子亦与先太子有脱不开的干系。今若以此身份另嫁,纵无‘未婚妻’之名,亦有‘故人’之实。将军若尚主,则与窦氏之事,便是无礼私合,有损清誉;若执意娶窦氏,则是不念先太子遗泽,不遵大唐礼法,何以表率部众,效忠陛下?此两难之局,皆因私情而起。唯有依礼尚主,并与窦氏做个了断,方是将军的忠君明礼之道,亦是保全窦氏名节之法!” 他再次将矛头对准阿史那延陀,用汉家礼法和草原习俗的矛盾反诘,试图彻底击垮其心理防线。
阿史那延陀跪坐在席上,双拳在袖中紧握,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武承嗣的话如同毒箭,不仅污蔑了他和窦娘子的感情,更用“不义”、“有损清誉”、“不念先太子遗泽”等字眼,将他置于忠孝礼义的对立面。他感到热血上涌,几乎要不顾一切地站起来反驳。朝堂之上,双方引经据典,互相攻讦,气氛激烈。
珠帘之后,天后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御座之上,李治脸色愈发苍白,额角渗出细密汗珠,一阵熟悉的眩晕感袭来(风疾症状)。他强忍不适,见争论愈演愈烈,毫无结果,终于抬起手,声音带着疲惫与不容置疑的威严:“够了!朝堂之上,如此喧哗,成何体统!阿史那部安置事宜,着刘仁轨、裴行俭会同兵部、户部、鸿胪寺详议。其余琐事,容后再议。退朝!”
他没有对任何提议做出裁定,匆匆结束了这场突如其来的、火药味十足的纷争。钟鼓声中,百官神色各异地躬身行礼,然后依序缓缓退出大殿。阿史那延陀浑浑噩噩地随着人群退出,耳边似乎还在回响着“先太子”、“私合”、“不义”、“尚主”等字眼,心中充满了愤怒、屈辱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散朝后,李治回到紫宸殿后阁,感到头痛欲裂,视线模糊,他靠坐在榻上,以手扶额,呼吸微促。武后自珠帘后转出,挥手令宫人退下,亲自为他按揉太阳穴,动作看似轻柔,指尖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媚娘,” 李治闭着眼,声音带着深深的倦意,“你都听见了。郝处俊他们是老成持重,维护的是弘儿的清誉和礼法的大防。承嗣……太急进了些,话也说得太重,诛心之论,有失大臣体统。”
武后手法未停,语气平静无波,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郝相维护礼法,是臣子本分。至于承嗣……话虽难听,却也没说错。那窦氏,终究是与弘儿有过牵扯的人。”
“有过牵扯?” 李治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地看向她,“你也认为,那便是弘儿的‘遗孀’了?不过是大人们口头的戏言,两个孩子都还懵懂,何至于此?”
“陛下!” 武后的手停了下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尖锐痛楚,“在臣妾心里,在天下人眼里,她就是!她是弘儿放在心尖上,说要娶回来,能让他的心‘安稳’的人!弘儿……我的弘儿,他那么干净,那么仁善,像块无瑕的美玉,心思纯净得像雪山上的湖泊……他这辈子,就动了这么一次要娶妻的念头,就这么一个!” 她的胸膛微微起伏,眼中瞬间涌上泪光,却又被她强行逼退,只剩下冰冷的怒火。
“如今呢?这块玉,他没能碰着,却叫一个突厥人先沾了!不仅沾了,还……还怀上了野种,还是两个!”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不再是朝堂上那个威严的天后,而是一个被触及了最痛处、几乎要失控的母亲,“陛下,你告诉我,我看着那女人,看着她那肚子,我心里是什么滋味?我现在能容忍他们活着,能容忍那对男女和那两个野种在我的眼皮底下呼吸,已经是作为弘儿母亲的失败,是作为皇后所能给出的、最大的、最可耻的宽容了! 你还想让我怎么做?认她做义女,风风光光地把她嫁出去,让全天下都看着,先太子心仪的女子,是如何欢欢喜喜、儿女双全地嫁给一个蕃将,让弘儿在九泉之下,成为所有人的笑柄吗?!”
她的质问如同冰锥,刺向李治。李治看着她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颊和眼中那近乎偏执的痛苦,一时无言。他知道,李弘的死,是武后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而窦娘子的存在,就像不断撕开这道伤口的盐。
良久,李治才疲惫地叹了口气,握住她冰凉而微颤的手:“媚娘,你的痛,朕明白。可我们是帝王之家。弘儿若在天有灵,以他那仁善的性子,难道就愿意看到他曾经觉得‘安稳’的小姑娘,因为他那点未成真的念头,就一生孤苦,甚至母子俱损吗?刘仁轨的密奏你也看了,骨咄禄在北边势大。阿史那延陀这支力量,对我们至关重要。他的忠心,需要笼络,不能强压。至于窦氏女……木已成舟。我们已对不住弘儿,何必再添一笔,让一个女子和未出世的孩子,为过去的影子殉葬?”
“陛下总是这般心软!总是替别人想!” 武后猛地抽回手,站起身来,凤眸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此事关乎的不仅是弘儿的清誉,更是朝廷的体统,是皇家的脸面!我现在不动他们,不是我心慈手软,是顾全大局! 臣妾乏了,先行回宫。如何处置,容臣妾再思量。但想让本宫笑着成全他们,绝无可能!” 她不再看李治,转身快步离去,裙裾带起一阵冷风。她的愤怒如此实质化,充满了痛苦、不甘和一种被侵犯的母性,绝无转圜余地。
帝后之间,关于此事的争论,再次因触及李弘这个不可触碰的“白月光”和武后那实质化的、充满占有欲的痛楚,不欢而散。
四、公主府内:痛苦、冷静分析与无声的惊雷
阿史那延陀失魂落魄地回到公主府客院,心绪如被狂风席卷的草原。他冲进小厅,窦娘子已在那里等他,脸色苍白,但眼神沉静,仿佛已知道了一切。
“你知道了?” 他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痛苦。
窦娘子轻轻点头,声音平静得出奇:“朝堂上的事,公主已差人告知我了。延陀,这是死局。我的身份,是原罪。‘先太子属意之人’,在天后那里,是绝不能触碰的逆鳞,是她对弘……对先太子愧疚与痛悔的伤疤。她无法容忍这伤疤被揭开,更无法容忍它染上别的颜色,尤其是……你的颜色。武承嗣他们的话是刀子,但说的是现实。在礼法上,我们无媒无聘,是‘奔则为妾’。你若不尚主,便是同时挑战皇室尊严、世家礼法和天后的心结,还会让你的部族陷入险境。”
她顿了顿,看着他赤红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眼下,对你,对你的族人,最好的路,是你接受尚主。娶一位县主,交出诚意。这是朝廷想要的羁縻,也是你眼下唯一的护身符。至于我……” 她的声音几不可闻地颤了一下,但很快稳住,“孩子出生后,我可以‘病故’,或者带着他们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孩子……如果必须,也可以记在……记在别人名下。至少,你能活,部落能安,孩子……能平安长大。”
阿史那延陀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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