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夏皇宫偏殿,顾小怜居所
夜色如最浓稠的墨汁,沉沉倾泻下来,将整座西夏皇宫吞噬其中,只余下零星几点宫灯,在骤然变得狂躁的穿堂夜风中疯狂摇曳。那昏黄脆弱的光芒,勉强勾勒出飞檐斗拱的狰狞轮廓,也将廊下匆匆奔走、神色惊惶的宫人侍卫的身影,拉扯成支离破碎、变幻不定的波纹,如同此刻这深宫中动荡不安、杀机四伏的人心。
偏殿内,未曾点起太多烛火,光线昏沉。顾小怜一身素白如雪、毫无纹饰的衣衫,静静坐在一方光可鉴人的青铜菱花镜前。镜面冰凉,映出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容颜。白日里那些或华丽或素雅的簪钗早已尽数卸下,墨色长发如失去束缚的瀑布,披散在瘦削的肩背,更衬得她形销骨立,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她目光空茫地望着镜中的自己,又仿佛穿透了镜面,望向了某个遥远的、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砰!”
殿门被猛地撞开,挟着一股湿冷的夜气和凛冽的杀意。杨排风疾步闯入,因一路狂奔而气息未匀,袖口裙摆还沾着庭院草木间的夜露,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湿冷的光。她脸上毫无血色,眼中是焚心的焦灼,嗓音因极度的紧张与急迫而嘶哑破裂:
“顾姑娘!快走!马车已秘密备在西北角门!李元昊……李元昊已经发现珍珠旗被调包了!他震怒欲狂,此刻正亲自率领最精锐的铁鹞子禁军,直往这儿来!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砸在寂静的空气中。
顾小怜却仿佛没有听见。她依旧静静地坐着,甚至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只是指尖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抚过冰凉光滑的镜面,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眷恋,又似无言的诀别。
镜中倒影里,她的唇角,极其缓慢地,牵起一抹笑容。
那笑容,凄清,绝艳,却又冰冷绝望,如同在深冬最凛冽的寒风中,悄然凋零、碾落成泥的白梅,最后的姿态,美得惊心动魄,也悲得彻骨穿心。
“排风……” 她终于开口,声音飘忽得如同窗外呜咽的风,目光却依旧空洞地望向窗外那片吞噬一切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你知道么……‘苦儿’他……最怕黑了。”
她仿佛陷入了某个温暖的、却早已破碎的回忆里,眼神有了一丝虚幻的焦距,却又迅速涣散:
“当年,在陇右那个漏风的山洞里……冬天,夜特别长,特别冷。他那时还不叫李元昊,只是个无家可归、连自己名字都忘了的小‘苦儿’。每次夜里打雷,或是风太大,他就会……悄悄攥住我的袖角,攥得紧紧的,指尖都在发抖。只有那样,他才能勉强睡着。” 她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溺死人的温柔,和更深沉的痛楚,“他手心总是很凉,出了很多汗,可抓着我的袖子,就像抓着救命稻草……”
她转过头,看向杨排风,眼中终于有了清晰的泪光,却依旧平静得可怕:
“我教他识字,给他讲史书里的忠奸善恶,给他取名,希望他如晨曦般光明磊落,如昊天般胸怀宽广……我原想,带他走出那片寒冷与黑暗,去见见人间的温暖与光明……”
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在她苍白的面颊上留下冰冷的痕迹。
“可如今……” 她声音骤然低下去,带着无尽的嘲讽与自我厌弃,“是我……亲手将他学会的权谋心术,用在了争权夺利上;是我……默许甚至助推了他的野心膨胀;最终,也是我……用欺骗与背叛,将他……彻底推回了地狱。一个,比当年那个漏风山洞,更寒冷、更黑暗、更万劫不复的……帝王地狱。”
杨排风浑身剧颤,如遭重击,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这眼神……这平静下蕴含的决绝死意……这自我审判般的枯寂与空洞……
何等熟悉!
刹那间,时光倒流,六年前天门阵前,那个男人——耶律皓南,立于阵眼,手握匕首抵住心口,回望她那最后一眼……正是这般! 褪去了所有阴鸷算计,剥开了层层伪装,只剩下最本质的、对自身道路的绝望,对无法挽回的罪孽的认知,以及一种近乎殉道般的、与一切同归于尽的枯寂!
原来,走到绝路的人,眼神竟是如此相似!不分正邪,不论敌我!
“不!顾姑娘!” 杨排风猛地从惊骇中回神,一个箭步冲上前,死死抓住顾小怜冰凉纤细的手腕,用力到指节泛白,声音因恐惧而变调,“你不能这么想!你死了就能赎罪吗?你死了,李元昊就会清醒吗?不!他只会更疯!更狂!更不可理喻!他会让整个西夏、让更多人为你陪葬!你的死,除了让他彻底变成真正的魔头,什么都改变不了!!”
“砰——!!!”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厚重的雕花殿门,竟被一股狂暴无匹的巨力从外硬生生撞得四分五裂!木屑纷飞,烟尘弥漫!
一道高大挺拔、却笼罩在几乎化为实质的暴戾杀气中的身影,手提一柄仍在往下滴血的宝剑,一步步踏入殿中。
是李元昊。
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龙纹常服,只是此刻襟前、袖口,乃至下颌处,都溅满了暗红、新鲜的血点,在昏黄的烛光下触目惊心。他眼底猩红一片,如同被逼到绝境、彻底失去理智的疯狂困兽,目光扫过殿内,瞬间死死锁定了铜镜前那抹素白的身影。
“小怜——!!”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哑破裂的低吼,仿佛受伤野兽垂死的哀鸣。剑锋抬起,带着凌厉的杀气与无边的痛楚,直指顾小怜雪白的咽喉。
“连你……连你也要背叛朕?!”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从撕裂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声似粗糙的帛布被生生撕裂,充满了被最信任之人捅刀的、难以置信的剧痛与暴怒。
“珍珠旗是假的!杨宗保……杨宗保早已被人从天牢救走!朕的皇宫,朕的禁军,朕的……” 他猛地向前逼近一步,剑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几乎要碰到顾小怜的皮肤,眼中除了疯狂,更有一种孩童被最亲之人抛弃般的、赤裸裸的恐惧与绝望:
“你为何……为何要如此逼朕?! 为何要将朕最后一点……最后一点光亮,也亲手掐灭?!啊——?!”
面对这足以将常人吓瘫的帝王之怒与濒死杀意,顾小怜却异常地平静。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站起身,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无声地滚落,浸湿了素白的衣襟。可她的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解脱般的、凄然的平静。
她迎着他颤抖的、染血的剑尖,非但不退,反而上前了一小步。
“元昊……” 她轻声唤他,声音温柔得如同多年前,那个雪夜里,她第一次为他取名时的呼唤。泪水滑过唇角,她却努力挤出一丝释然的、破碎的微笑:
“不,是……苦儿。”
这个久违的、只属于他们两人最隐秘过去的称呼,让李元昊浑身剧震,猩红的眼底闪过一丝极致的恍惚与痛楚。
“我偷换旗帜,放走杨宗保……是不想你再造更多杀孽,不想你……在这条以鲜血铺就的帝王路上,越走越远,越走越孤独,最终……彻底迷失自己,变成连你自己都厌恶的怪物。” 顾小怜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血泪的重量,“我知道……我终究是负了你。负了你对我的信任,负了……我们之间那份,早已被权力和鲜血污染得面目全非,却依旧……让我无法割舍的情分。”
她看着他的眼睛,仿佛要透过那双被疯狂和痛苦充斥的眸子,看到最深处那个瑟瑟发抖的“苦儿”:
“我曾对你说过……你若为恶,我必以死相谏。那时……你笑着捂住我的嘴,说‘姐姐别说傻话,苦儿永远不会变成坏人’……”
“闭嘴!!” 李元昊仿佛被这句话刺痛,猛地爆发出一声暴怒的狂吼,手中长剑又向前递进半分,剑尖已然刺破了她颈间最细腻的肌肤,渗出一颗鲜红的血珠!
“你以为——你以为朕不敢杀你吗?!” 他嘶声咆哮,面目狰狞,可那持剑的手,却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顾小怜却笑了。那笑容凄美而绝望,带着洞悉一切的悲悯。
“不……” 她声音轻得像窗外最后一片飘落的雪花,却字字砸进李元昊的骨髓灵魂深处:
“我知道你敢。你是西夏国主,是雄踞西北的枭雄,你杀伐果断,你……有什么不敢的。”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凝望着他,眼中是铺天盖地的、浓得化不开的眷恋与哀伤:
“但是元昊……我真的……真的太想念了……”
泪水决堤。
“太想念那个……在破庙大雪里,把仅有的、冻得硬邦邦的半个馒头,毫不犹豫分给我一半,自己饿得肚子咕咕叫,却还对我傻笑的‘苦儿’了……”
“太想念那个……叫我一声‘姐姐’,眼神清澈干净得像雪山融水,会攥着我袖角才能安心入睡的……我的苦儿了……”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在最后一个字尾音将散未散之际——
顾小怜突然动了!
她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猛地抬起双手,不是格挡,不是逃跑,而是死死抓住了李元昊那只持剑的、剧烈颤抖的手腕!然后,在所有人——包括李元昊自己——都未能反应过来的、电光石火的刹那——
她抓着他的手,牵引着那柄锋利的宝剑,用尽生命最后的决绝与力量,朝着自己心口的位置——
狠狠刺了进去!
“噗嗤——!”
利刃贯穿血肉的闷响,在死寂的殿中,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温热的鲜血,瞬间迸溅而出!溅上了李元昊惊骇到扭曲的脸,溅上了顾小怜素白的衣襟,也溅上了冰冷的地砖,绽开大片刺目惊心的暗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李元昊如遭九天之上最狂暴的雷霆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扩张到极致,里面倒映着顾小怜迅速失去血色的脸,和那抹凄绝释然的笑容。
“哐当!”
长剑,从他彻底失去力气的手中滑脱,重重摔落在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小……小怜……?”
他喉间发出一个破碎的、不成调的音节,仿佛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下一瞬,无边的恐惧与剧痛如同海啸般将他吞噬!
“不——!!小怜!!!小怜——!!!”
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猛地冲上前,在顾小怜软软倒下的瞬间,一把将她瘫软冰凉的身体死死抱入怀中!
这个方才还提剑欲杀、睥睨天下的西夏国主,这个不可一世的枭雄帝王,此刻浑身颤抖得如同狂风暴雨中一片即将碎裂的枯叶!他紧紧抱着怀中迅速流失温度的身体,试图用手去捂住那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可那温热的液体却从他指缝间汩汩涌出,怎么捂也捂不住。
“不……不……不!小怜!你看看我!你看看我!我是苦儿!我是你的苦儿啊!” 他语无伦次,涕泪横流,喉间发出困兽濒死般绝望的、压抑的呜咽,整个人彻底崩溃,仿佛天塌地陷,世界在他眼前瞬间化为一片毫无意义的虚无灰烬。什么皇图霸业,什么雄心壮志,什么天魔大阵,在这一刻,都比不上怀中这具渐渐冰冷的躯体。
顾小怜涣散的目光,似乎努力地想要聚焦,看向他疯狂流泪的脸。她用尽最后一丝微弱的力气,艰难地抬起一只染血的手,似乎想去触摸他的脸颊,嘴唇翕动,气若游丝:
“苦……儿……”
手,颓然垂下。
那双总是盛满温柔与哀愁的眼睛,缓缓地、永远地阖上了。唇边,似乎还凝固着那最后一抹,凄然却又释然的弧度。
殿内,烛火因门被撞开灌入的风而疯狂摇曳,将熄未熄,投射出满室晃动的、鬼魅般的影子。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混合着窗外夜风带来的寒意,无孔不入地钻入每一个角落,也钻入窗外阴影中,那个僵立之人的鼻腔、肺腑,乃至灵魂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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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廊柱阴影最浓重处。
耶律皓南如同一尊失去生命的石像,僵立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指节死死抠着冰凉的木制窗棂,用力到指甲翻起,木刺深深扎入掌心皮肉,渗出殷红的血丝,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眼前,反复闪现、定格、慢放着方才那惊心动魄、惨烈决绝的一幕——顾小怜抓住李元昊的手,将剑刺入自己心口的刹那!那瞬间爆发的决绝、凄美、与深入骨髓的绝望,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凿穿了他的眼球,直刺灵魂最深处!
恍惚间,那素白染血的身影,与六年前天门阵前,另一个决绝挡在他身前、试图阻止他、眼中盛满同样复杂痛苦的身影——杨排风,重重叠叠,交错闪烁!
同样的以命相阻。
同样的绝望眼神。
只是,顾小怜以一种最惨烈的方式成功了,而当年的排风……
“皇图霸业……万里江山……” 一个冰冷到极致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耶律皓南心底最阴暗的角落浮起,如同带着倒刺的冰锥,狠狠凿击着他的心脏,“若换来的……是她如此躺在我的怀中,渐渐冰冷……”
“呃……” 他喉间猛地涌上一股浓烈的、带着铁锈味的腥甜,被他死死咽下,嘴角却依旧逸出一丝血线。心口那刚刚归位、尚未完全平复的心脏,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他低声道,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深的复杂、震动,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与寒意:
“李元昊……幼年流落,记忆全失,沦为‘苦儿’,受尽人间冷暖。后被寻回,至亲篡位,几经生死,复辟登基,雄踞西域,权倾一时……何等‘成功’的复国者……”
他目光穿透窗纸的破损,望向殿内那个抱着尸体、崩溃哀嚎、如同失去一切的孩子般的西夏国主,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与更深沉的凛然:
“可如今……他连心尖上最后一点暖光、最后一份真实,都护不住。”
他亲眼目睹了一个“成功”复国者的终极溃败与疯狂——原来,坐拥天下,生杀予夺,到头来,竟换不回一具尚有温度的躯体,留不住一个真心待你之人的呼吸。那滔天的权势,在死亡与失去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一个惊心动魄、足以冻结血液的诘问,如同最尖锐的冰锥,猝不及防地,狠狠刺入他的灵台,扎进他执着了半生的信念核心:
“我耶律皓南执着半生、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完成的复国大业……若最终的代价,是杨排风也如顾小怜今日这般,带着对我的绝望与眷恋,血溅五步,死在我眼前,或……因我而死……”
“值得吗?”
这三个字,无声,却重逾千斤,砸得他神魂俱震,眼前发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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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角落,杨排风背靠着冰冷坚硬的墙壁,缓缓地、无力地滑坐在地。素色的裙摆,不可避免地被地上蔓延开来的、尚带余温的暗红血点浸染,如同雪地中绽开的、不祥的梅花。
她听着殿内李元昊那不似人声、痛彻心扉、如同失去幼崽的孤狼般的绝望哀嚎,每一个音节都像钝刀子,割在她心上。
恍惚间,时光倒流。
六年前,黑水崖底,山洞之中。
耶律皓南气息奄奄,握着她的手,将那颗心脏塞给她,最后深深看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她多年无法解读,最终只化作一句气若游丝、却仿佛用尽生命的——
“排风……活下去……”
原来,有些绝望,有些深入骨髓的痛楚与不舍,从来不分敌我,不论正邪。
当所爱之人走上绝路,或将失去所爱之人时,那种撕心裂肺、天地崩塌的感觉,竟是如此相似。
她怔怔地望着顾小怜决绝赴死后,依旧带着那抹凄然微笑的苍白容颜,耳边回荡着她最后那句锥心刺骨的“太想念苦儿了”……
忽然之间,许多被自己这六年来用恨意、用责任、用忙碌刻意掩埋、封锁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与细节,如同解除了封印的洪水,轰然涌上心头——
“当年……他几次三番,为了救我,几乎九死一生……”
“他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可能扭转北汉复国局面的前朝宝藏线索,只因为那线索的持有者要以我的性命为交换……”
“他甚至在自身重伤未愈时,亲自出手,击杀了那个卢善衡,为此险些暴露身份,引来宋兵追杀
她曾自诩用情至深,为了他,生下孩子,背负秘密,忍受六年生离与煎熬。
可与眼前顾小怜这般,以生命为最后谏言,以死亡来唤醒所爱之人,以如此惨烈决绝的方式,来为这段孽缘画上句号的深情与绝望相比……
自己这六年来的恨、怨、不甘、自我折磨,以及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对往昔温情的眷恋,似乎……也显得渺小,甚至有些……苍白了。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试着去理解,当年在天门阵前,耶律皓南毅然剜心炼阵时,除了野心与疯狂,是否也如顾小怜此刻一般,怀着某种更深沉的、她未能参透的绝望?一种对自身道路走到尽头、无法回头、只能与一切(包括她)同归于尽的……绝望?
就在这时——
仿佛心有灵犀,又或是被殿内这惨烈景象所牵引,杨排风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窗外阴影中,那个同样被巨大震撼与复杂心绪冲击着的男人——耶律皓南,也恰好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抬眸望了进来。
四目,隔着破碎的窗棂,弥漫的血腥气,摇曳的、将熄未熄的烛火,以及殿内那个抱着尸体哀嚎的帝王……
无声地,撞在了一起。
没有言语。
但就在这目光交汇的刹那,往日的恩怨怨怨、六年生离的刻骨苦楚、此刻共同目睹惨剧的极致震撼、对顾小怜与李元昊这对“镜子”的复杂悲悯、乃至对自身关系的惊心审视与后怕……
所有激烈、沉重、复杂难言的情绪,如同两股汹涌的暗流,在无形的空气中轰然对撞、激荡、交融!
他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魂未定,看到了深切的悲悯,看到了对“如果”的恐惧,更看到了……一丝劫后余生般的、难以言喻的庆幸,与更深沉的茫然。
庆幸,此刻站在这里、还能呼吸、还能对视的,是他们,而不是殿内那对生死相隔的苦命鸳鸯。
茫然,这条路,他们又该如何走下去?会不会……也有走到如此绝境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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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啧,看入迷了?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要不要师叔给你们递块手帕啊?”
一个懒洋洋、带着浓浓戏谑、与此刻悲怆气氛格格不入的嗓音,如同鬼魅般,突然从众人头顶传来!
只见凌霄子不知何时,竟如一只大蝙蝠般,悄无声息地倒挂在殿内最高的一根横梁上!他一手随意垂着,另一只手竟然还拎着半根没啃干净的烤羊腿骨,油光锃亮,与这满室血腥形成荒诞至极的对比。
话音未落,他腋下突然一阵蠕动。刘朔那小家伙,竟然不知何时被他夹在了那里,此刻机灵地一扭身,如同滑不溜秋的小泥鳅,轻松挣脱了凌霄子的“挟持”,落地时悄无声息,轻盈得如同一只灵巧的猫儿。
小家伙脚一沾地,乌溜溜的眼珠飞快一扫殿内惨状,小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随即脸上闪过与年龄不符的果决。他二话不说,迈开小短腿,左右开弓——一手拉住还瘫坐在地、神情恍惚的杨排风的手,另一只手则不由分说地,紧紧抓住了僵立在窗边阴影里、耶律皓南那只冰凉且沾着血的手!
“爹!娘!” 刘朔用力摇晃着两人的手,嗓音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穿透力,瞬间打破了凝滞的悲怆气氛,“别发呆啦!再不走天真的要亮了!李元昊的侍卫马上就来!”
说着,他突然使出吃奶的劲儿,用力把耶律皓南往杨排风的方向一推!
耶律皓南猝不及防,正心神剧震,被儿子这么一推,脚下顿时一个趔趄,踉跄着朝杨排风撞去。杨排风也下意识想伸手去扶,两人顿时撞作一团,宽大的袖袍、衣带不可避免地纠缠在一处,显得狼狈又有些……滑稽。
“娘!” 刘朔仰起小脸,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紧紧瞪着杨排风,眼圈不知何时已经红了,却硬撑着摆出一副凶巴巴的、小大人似的语气:
“你可千万别学顾姐姐想不开! 为了个臭男人……呸,为了我爹这样的,不值得!”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力度不够,又踮起脚尖,伸出油乎乎的小手,一把用力扯住耶律皓南的衣领,迫使刚刚站稳、脸色铁青的父亲不得不弯下腰,与他平视。
“我爹嘛……” 刘朔的目光在耶律皓南苍白却俊美依旧的脸上扫过,小嘴一撇,开始“如数家珍”地“拆台”,语速快得像蹦豆子:
“是长得凶了点,整天板着个脸吓唬人;脾气坏了点,动不动就瞪眼;口不对心了一点,明明心里想得紧,嘴上偏不说;还……还动不动就绑人,这点最讨厌了!”
他每说一句,耶律皓南的脸色就黑一分,额角青筋隐现,眼看就要爆发。
“但是!”
刘朔突然拔高了嗓音,那双遗传自父母的、漂亮的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在跃动的、即将熄灭的烛火映照下,竟迸发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清澈而锐利的光芒,直直看进耶律皓南眼底深处:
“师傅都告诉我了!爹你这六年,疯了一样到处找娘!夜夜被那个什么‘反噬’痛得醒过来,浑身冷汗,蜷在床上打颤的时候,喊的都是娘的名字!” 小家伙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依旧清晰有力,“师傅说爹你就是个死鸭子嘴硬的笨蛋!其实你心软得很!你给后山受伤摔断翅膀的小鸟包扎伤口的时候,手都在抖,比我还紧张!你……”
他猛地转过头,又看向杨排风,小手一指耶律皓南:
“娘!你看他!他比那个动不动就杀人、把顾姐姐逼死的李元昊,好一千倍!一万倍!至少……至少他不会真的伤害你!他心里有你!他一直都有!”
最后一句,几乎是喊出来的,在寂静下来的殿中回荡,也重重砸在杨排风和耶律皓南的心上。
“休得胡言!” 耶律皓南猛地直起身,下意识地厉声呵斥,想维持住最后一点身为父亲的威严。然而,一抹可疑的、迅速蔓延的红晕,却不受控制地从他耳根后泛起,瞬间染红了脖颈,泄露了他内心的剧烈震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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