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阵废墟·六年后
暴雨初歇,暮色如凝血,沉沉压在天门阵废墟的断壁残垣之上。焦土中斜插着锈蚀的杨家枪与辽刀,枪缨早已腐化成絮,刀柄上缠绕的皮革被雨水泡得发胀,露出底下黯沉的金属——分不清是宋军的制式还是辽国的弯刀。一截焦黑的旗杆斜刺向天空,半幅残破的“杨”字帅旗在湿冷的风中无力地耷拉着,边缘早已被战火燎成焦脆的卷边。
腐木与白骨在泥泞中纠缠。杨排风的靴尖无意间踢到半块颅骨,那空洞的眼窝里积着浑浊的雨水,正直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她停了脚步,蹲下身,用冻得发红的手指将颅骨旁的几块碎骨拢了拢,堆成一个小小的坟冢。做完这一切,她才继续走向那截她惯常祭拜的残垣。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湿土与隐约腐臭的气息——那是深埋地底的尸骸被连日暴雨浸泡后,从土壤缝隙中渗出的死亡味道,甜腻中带着令人作呕的腥气。一袭洗至发白、边缘已磨出毛边的素麻衣裙紧紧裹在她身上,被雨水浸透后贴在单薄的肩背上,勾勒出过于清瘦的轮廓。这衣裳是六年前她离开天波府时带的最后一件常服,如今袖口、肘部都已打了补丁,针脚粗疏,是她自己笨拙地缝上的。
她跪在那截倾倒的、刻着半道焦黑符文的残垣边——这是当年天门阵的一处阵眼石。以树枝笨拙地拨动面前那堆微弱的火堆,柴薪太湿,火苗挣扎着,时明时灭。她从怀里掏出一卷抄好的《往生咒》,纸张边缘已被怀中的体温焐得微潮。她小心地撕下一页,投入火中。
纸张蜷曲,化作黑色的蝴蝶,被山风卷起,混着未干的雨滴,黏在她湿透的衣襟和散乱的鬓发上。她似乎毫无所觉,只是怔怔地望着火光。火光跃动间,照亮她瘦削的侧脸:昔日圆润饱满、总被佘太君笑称“有福气”的脸颊,如今凹陷下去,颧骨突出,下颌线条尖得令人心惊。唯有那一双眸子,依旧灼亮如寒夜星辰——只是那光芒深处沉淀着六年风霜也未能化开的疲惫,与一种近乎麻木的坚忍。那是将全部情绪:震惊、剧痛、怨恨、思念、以及那不该存在却疯狂滋长的眷恋,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用一层又一层冰冷外壳包裹后,仅剩的、支撑她活下去的东西。
“皓南……”她开口,嗓音沙哑得厉害,似粗砺的砂纸一遍遍磨过干涸的喉间,每个字都带着血气。这声音如今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再不是当年天波府里那个嗓门清亮、笑起来能惊飞檐下雀鸟的烧火丫头杨排风了。
“今日是你的忌日……你若在天有灵,庇佑我们的孩儿平安长大,无病无灾。”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也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你的罪业……我日日抄经,焚于阵前。”她目光扫过周围焦黑的土地,这里每一寸都浸透了血,有宋军的,有辽兵的,也有无数被天门阵吞噬的无辜生灵的。“只盼能为你消弭万一,助你脱离无边苦海,早登彼岸……” 这些话她说了六年,从一开始的泣不成声,到后来的嘶哑痛哭,再到如今的平静麻木。唯有那微微颤抖、指节泛白的指尖,泄露着心底从未平息的惊涛骇浪。
六年前,他气息奄奄,握着她的手,将这颗离体后以秘法封存、依旧微微温热搏动的心脏,塞进她手里。那时他眼神复杂得她看不懂,有决绝,有疯狂,有一丝她不愿深究的、或许是错觉的温柔,最后都化为一句话:“……带走。别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辽人。”
她真的带走了。藏在最隐秘的地方,藏了六年。连抚养她长大的佘太君,连情同姐妹的穆桂英,她都没说。这是她与他之间,最后一个、也是最沉重不堪的秘密。
“……这颗心,”她的声音低下去,几不可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决绝的温柔,仿佛在对着虚空中的某个影子低语,“我收着了。谁也没给,谁也不知道。我把它……藏得很好。”
她抬起眼,望向废墟深处翻滚的浓雾。六年来,她总是恍惚觉得,那浓雾里会走出一个人,带着那身熟悉的墨色辽袍,用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看着她,讥诮地叫她一声“杨姑娘”。可每次,都只有风声呜咽,如鬼哭。
“待孩儿懂事,我总得让他知道,他爹爹……”她喉头哽住,半晌,才艰难地继续,“并非生来便是魔头,并非……全然无情。”
最后几字含在喉间,被强行咽下,化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哽咽,在喉头滚动,灼得她眼眶发烫,却没有泪——六年来,泪早已流干了。只有无尽的、啃噬五脏六腑的酸楚。
这六年来,她守着这个秘密,如同守着地狱的入口。守着那个一出生便被神出鬼没的师叔凌霄子悄然抱走、她仅于襁褓中见过寥寥数面、连名字都未能亲自取下的孩子。师叔只留给她一句话:“此子命格太硬,煞气缠身,留在你身边,于他于你皆是劫难。待机缘至,自有相见之日。” 她连孩子的眉眼都没看清,只记得那皱巴巴的小脸上,眉心似有一点极淡的、朱砂般的红痕。
在“忠君爱国、抚养杨家将遗孤,她如今名义上是杨家收养的孤女”的明面责任,与内心深处对那个敌国枭雄难以磨灭、也无法向任何人言说的复杂情感之间,日夜撕扯,血肉模糊。
对耶律皓南(或者说,刘皓南),她恨。恨他绝情绝义,为炼那伤天害理的天门阵不惜自剜心窍,置苍生于水火,更将她那点可怜的情愫与信任,践踏于阴谋算计之中,成为他棋局里一枚无足轻重的棋子。这恨,支撑着她度过无数个觉得撑不下去的、被噩梦惊醒的日夜。
可恨的背面,是什么?是爱吗?她不敢想,也不愿承认。可那是无数个深夜里,无法自控地忆起一线天下山洞中,那个重伤濒死、褪去所有阴鸷伪装与辽国国师光环,苍白脆弱得像个迷路少年,曾对她流露出一丝真实无措与无言温情的他;是生死关头,他复杂难辨、似乎藏着千言万语的眼神;是那些短暂交汇、摒除国仇家恨时,灵魂深处莫名的震颤与共鸣。
这种爱不得、恨不得、忘不能、又抛不下的煎熬,早已刻入骨血,随着每一次呼吸啃噬着她,将她从当年那个明朗飒爽、敢爱敢恨的烧火丫头,磨成了如今这副沉默坚硬、心如枯井又暗藏余烬、游魂般活在过去的模样。
浓雾深处,传来了极其轻微的、靴底碾过碎骨的声响。
一步,一步,缓慢,沉凝,带着一种刻意控制的力道,却每一步都踏在人心尖上。
杨排风拨动火堆的树枝,骤然僵在半空。不是风。这脚步声……太清晰,太真实。
她后背的寒毛瞬间竖了起来。
一道挺拔如孤松的身影,缓步自翻涌的灰白色雾气中踱出。暮色晦暗,却依旧能看清那人面容,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却并非病态憔悴,反而更衬得五官深邃如刻,眉峰如敛聚的寒刃,薄唇紧抿,毫无血色。一袭墨色辽国左衽锦袍,料子华贵,在暮色中流淌着幽暗的光泽,襟口与袖缘以银线绣着繁复的契丹云纹与狼首图腾,在渐浓的夜色中泛着冰冷的、不属于人间的微光。腰间蹀躞带空悬着数枚鎏金铜钩,随着他步伐轻轻晃动。墨发以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束在脑后,几缕散发垂在颊边。
正是“已死”六年、坟前青草已枯荣六载、连大宋朝廷都已确认其身亡的辽国国师,耶律皓南。也是她深埋心底的那个,刘皓南。
他看起来……几乎没变。不,变了。眼神更深,更沉,那里面沉淀的东西,比六年前更加厚重晦涩,仿佛蕴藏着无尽的风暴与寒冰。只是脸色过于苍白,唇上毫无血色,在暮色中像一尊精心雕琢却失了生气的玉像。
当年天门阵破,他遭阵法反噬,心脉尽碎,辽国对外宣称尸骨无存,实则是辽国萧太后惜才,更忌惮他一身后患无穷的修为与对宋的深刻了解,不惜动用国本,请出幽居雪山之巅、已近百岁高龄的辽国大巫,以秘法为他强行续命。大巫取一颗自幼以秘药喂养、心窍剔透的“童子心”,施以逆天换心之术,嵌入他胸腔,替代那枚为控阵而自毁的原心。
此法虽保他形貌如初,性命无虞,甚至借辽国势力,暗中掌控更多权柄,隐为萧太后幕后最锋利的刀。但那天门阵反噬之力,阴毒无比,早已侵入魂魄,又岂是更换一颗心便能彻底根除?那反噬如附骨之疽,日夜不休地啃噬着他的经脉与神智,深藏于他看似平静的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幽暗如渊的痛楚与暴戾之中。这六年,他看似活着,实则每一日都在忍受常人难以想象的煎熬,性格也因这无休止的痛苦与漫长的筹谋隐忍,变得愈发偏执、阴郁、难以捉摸。
他逼近两步,靴底毫不留情地碾过一截半露在泥土外的、颜色发灰的臂骨,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碎裂声。他在她身后三尺处站定,目光落在她僵直的、微微颤抖的背脊,和那堆可怜的火苗上。
寂静,只有山风呼啸,卷动经卷灰烬,发出沙沙的呜咽。
然后他开口,嗓音冷硬如数九寒天深埋地底的玄铁,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却又因某种极力压抑的情绪而微微发颤:
“哦?”
仅仅一个字,已让杨排风全身血液瞬间冻结!这声音……是梦吗?是这六年来无数次纠缠她的幻觉,终于变成了最真实的梦魇?
“不知你口中这孩儿,” 耶律皓南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问,语气平静得诡异,却蕴含着山雨欲来的狂暴,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她心上,“的爹爹……究竟,是,谁?”
“哗啦——!”
杨排风怀中紧抱的、尚未焚尽的经卷,因她全身剧震而脱手,散落一地泥泞。她像是被无形的巨力狠狠击中,霍然转身!
动作太猛,带倒了身后残存的半截砖石,尘土簌簌落下,迷了眼睛。她也顾不上了。
四目相对。
刹那间,杨排风眼中翻涌起滔天巨浪般的情绪,复杂激烈得让她几乎窒息:
先是见鬼般的、纯粹的惊骇与难以置信,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脸上血色褪尽,比身上的素麻衣裙还要苍白。她甚至下意识地微微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连呼吸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活生生的身影扼住。他没死?他怎么会没死?这六年……这六年她所有的痛苦、挣扎、祭奠,算什么?
紧接着,那惊骇被熊熊燃烧的、压抑了六年的愤怒与委屈取代!那愤怒灼热、猛烈,如同地底压抑已久的岩浆终于寻到出口,从她眼底最深处“轰”地迸发出来,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将眼前这个“死而复生”、将她六年人生搅得天翻地覆、此刻还敢这般质问她的男人焚为灰烬!六年她以为的死别,六年煎熬,六年独自背负的秘密、思念、怨恨、与对孩子的担忧……皆因他而起!他凭什么这样出现?凭什么用这种语气问她?
然而,那愤怒的烈焰并未持续太久。因为在他那双深不见底、翻涌着可怕风暴的眼眸注视下,一种更深层的恐惧倏然攫住了她——他听到了!他听到了关于“孩儿”的话!不,不能让他知道!绝不能!
最终,所有激烈翻腾的情绪,都被一种本能的、母兽护崽般的决绝强行压下,凝冻成两道冰刃般锋利、也冰刃般寒冷戒备的眸光。她周身肌肉在瞬间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母豹,每一根神经都拉响最高级别的警报,进入战斗状态。那只刚刚还在拨弄火堆、略显无力的手,已悄然握住了藏在袖中的短刀刀柄——那是她六年来从不离身的习惯,此刻掌心一片冰凉的汗湿。
短短一息之间,情绪数度剧烈转换,最终归于一片死寂的冰冷防御。
“你听错了。” 她挺直了仿佛下一秒就要折断的脊背,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冷硬,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窟里捞出来的石子,砸在地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痛传来,让她保持着一线清明。有温热的液体渗出,是血,混着泥水,从指缝滴落,她却浑然不觉。
“此地,只有祭奠亡夫的未亡人,” 她迎着他深不可测、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毫不退让,重复道,仿佛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斩断最后一丝妄念,“没有什么孩儿。”
“亡夫?” 耶律皓南低低重复这两个字,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嘲讽与某种即将失控的暴风雨前兆,在寂静的废墟中显得格外刺耳。“未亡人?” 他又重复,语气玩味,眼神却越来越冷,冷得让她骨缝发寒。
他猛地踏前一步,身形如鬼魅,快得杨排风根本来不及反应!一只冰冷如铁钳、带着薄茧的手,已狠狠扣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节!那刺骨的寒意与尖锐的疼痛,让她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六年!整整六年!他隐于暗处,忍受换心后的排斥剧痛与反噬之苦,运筹帷幄,以为她或许会在某个角落为他神伤,哪怕只是恨,也是将他放在心上。他甚至暗中留意过她的消息,知道她过得不好,心中曾有过一丝扭曲的慰藉与痛楚。可刚才他听到了什么?孩儿?她竟有了别人的孩儿?还口口声声祭奠“亡夫”?哪个“亡夫”?她嫁人了?!”
狂喜于那一声“孩儿”可能意味着自己竟有血脉存世的震撼,与剧痛于她可能早已琵琶别抱,甚至与他人孕育子嗣的“背叛”感,如同最烈的毒药与最猛的火焰交织在一起,在他胸中轰然炸开!烧毁了他最后一丝引而不发的理智,烧得他双目隐隐泛红,口不择言。那颗强换来的“童子心”在胸腔里疯狂鼓噪,带起一阵闷痛,更添烦躁。
“六年!我当你为我肝肠寸断,日夜难安……” 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扭曲的痛楚与疯狂,猛地将她往自己身前狠狠一拽!两人气息几乎相撞,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看到她的灵魂深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迸出来的毒箭,淬着嫉妒与暴怒:
“原来你早已……早已与他人珠胎暗结!说!”
他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力道不容抗拒:
“那野种是谁的?!”
“野种”二字,如同滚烫的沸油,狠狠泼在杨排风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也点燃了她最后的理智!
“啊——!”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不似人声的尖叫,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甩开他钳制的手,踉跄着后退数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残垣上,震落一片灰尘。被捏过的手腕和下巴火辣辣地疼,可都比不上心口的剧痛。
泪水,毫无征兆地,混着脸上未干的雨水,滚滚而落。不是啜泣,是崩溃般的奔流。六年来的委屈、恐惧、孤独、愤怒、被误解的刺痛、以及对他“死而复生”却如此恶劣践踏她情感的滔天怨怼,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耶律皓南!” 她嘶声喊出这个名字,声音破碎不堪,却带着劈开一切伪装的锋利,在废墟中回荡,“当年是你!是你弃情绝义!是你为炼邪阵自绝后路!是你将我们之间那点可怜的情分弃如敝履!如今……如今你又有何颜面来质问我?!你既选假死脱身,让我……让我饱尝六年生离之苦,夜夜难眠,日日煎熬……你此刻现身作甚?!来看我笑话吗?!来确认我是否为你痛不欲生吗?!”
她字字如刀,劈开了自己六年来辛苦维持的平静表象,也劈开了两人之间那层自欺欺人的迷雾。那些压抑的、无处诉说的痛,此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我告诉你!我没有儿子!你听清楚了!我没有——!!!”
最后一声,已是嘶吼,在山谷废墟间回荡,凄厉如杜宇啼血,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靠着残垣滑坐下去,浑身发抖,泪水模糊了视线,只看到那个墨色的身影立在暮色中,一动不动。
耶律皓南被她这激烈的反应和泣血的控诉斥得浑身一震,竟不由自主地踉跄着后退了半步,面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尽数褪去,苍白如纸。她眼中那深切的痛苦、恨意、以及某种更深沉的绝望,如此真实,如此猛烈,撞得他心口那处新旧交织的伤疤剧痛难当,那颗“童子心”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
他想说,这六年,他虽借辽国之势暗中布局,看似掌控一切,实则日夜承受换心排斥与阵法反噬锥心蚀骨之痛,生不如死。辽国大巫的秘术可为他强行续命,却难补他因剜心、反噬而碎裂的心魂,更难让他如常人般安稳度日。他想说,他并非刻意“假死”弃她,当年天门阵反噬,他确实濒死,是萧太后强行施救。他想说,他无时无刻不在关注她的消息,知道她每年今日都来此祭奠,知道她过得不好,他比她更痛。
他甚至无法坦言,那个孩子,一出生便被神出鬼没的师叔凌霄子带走——那位看似游戏人间、万事不萦于心,道法修为却更胜其师陈希夷的奇人,对他这个性子偏激执拗的师侄,看似严厉呵斥、放任不管,实则暗护至极。凌霄子带走孩子时,只留给他一句偈语:“此子命格非凡,武曲临凡,然煞气缠身,与你一般,皆是不容于世的孤星。留在你身边,恐遭天妒,亦会成你心魔。待你二人孽缘了结,心魔得渡,自有父子相见之日。” 这些话,在喉头翻滚,却一句也吐不出。北汉皇孙残存的自尊,辽国国师的威仪与多疑,六年孤绝隐忍、与虎谋皮铸就的硬壳,让他无法在她面前流露半分脆弱与恳求,无法低头解释,更无法承认自己这六年来,同样在炼狱中煎熬,而得知可能有血脉存世时,那瞬间击穿灵魂的震撼与悸动。
而此刻,盛怒与以为被欺骗的狂怒,混合着对那未知“情敌”的暴戾嫉妒,以及对“自己血脉可能流落在外、甚至被唤作野种”的蛮横占有欲与刺痛,彻底冲垮了他本就因反噬而摇摇欲坠的理智。
“你撒谎!” 他低吼一声,眼中血色更浓,不再听她任何言语,猛地再次欺身上前!指尖疾如闪电,带着凌厉的劲风,连点她身上数处大穴!
杨排风武功本就不及他,方才情绪激动之下更无防备,穴道被制,瞬间动弹不得,连声音也发不出,只有一双泪眼死死瞪着他,里面是滔天的恨、绝望,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深切的悲哀。
耶律皓南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卷入怀中。怀中身躯轻得惊人,还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他不再看这令人心碎的废墟,不再看那堆将熄的火、散落的经卷,转身投入身后愈发浓重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雾气之中。墨色袍角翻飞,很快与暮色融为一体。
废墟重归死寂。只有那堆将熄未熄的火堆,余烬在渐密的雨丝中明明灭灭,苟延残喘,一如二人之间,剪不断、理还乱,掺杂着国仇、家恨、情孽、血缘、误解与无法磨灭的吸引,早已深入骨髓、痛彻心扉的血泪纠缠。
而这纠缠,随着他的“复活”与“孩儿”秘密的揭开,才刚刚掀起更加惊心动魄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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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幽深
岩壁常年渗着水,凝结成湿冷的水光,在跳动的火把映照下,反射出幽幽的、不安定的光芒。这处位于太行山深处的天然洞窟,被人工拓宽修整,虽显粗糙,却别有章法。洞内约容纳了十余道身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瘦削,面有菜色,衣衫是多次缝补的粗布,袖口、肘部磨出了毛边,甚至打着不同颜色的补丁。但无一例外,每个人的脊梁都挺得笔直,如同岩洞中不屈的石笋。他们的眼神,在跃动的火光映照下,并无普通流亡者的惶惑或麻木,反而凝着一簇沉默的、不灭的火——那是亡国之人将骄傲与仇恨刻入骨髓后,淬炼出的硬骨与执念。
他们是北汉遗民。
当年,宋太宗赵光义御驾亲征,破北汉国都晋阳,为绝后患,下令焚毁宫室,将象征刘氏王权的建筑付之一炬,更对北汉宗亲进行了残酷的清洗,其手段酷烈到连奉命修史的宋廷史官都不得不含糊其辞、讳莫如深。这些人,或是侥幸逃脱的远支宗亲,或是誓死不降的旧臣家将,在国破家亡的滔天洪流中,成了无处可归的浮萍。他们辗转流亡,最终藏身这荒山野岭的洞穴,一藏便是十数年。
洞中陈设简陋至极,却处处透着诡异的“讲究”:中央以青石垒砌的平台,高约三尺,形制俨然是缩小的御阶;散落各处的石墩,摆放的位置依稀可见旧时朝堂分列的影子;甚至角落里堆放杂物的方式,都隐隐遵循着某种古老的礼制。他们守着这些早已失去实际意义的规矩,仿佛如此,便能对抗时间的侵蚀,便能在这不见天日的洞穴中,维系那早已消散在历史烟尘里的“北汉”魂脉,等待渺茫的复国之日。
耶律皓南——或者说,刘皓南,踉跄着跌坐在中央石榻上。那石榻冰凉粗糙,铺着一层陈旧但干净的兽皮。刚一坐下,他猛地俯身,剧烈咳嗽起来,肩膀耸动,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紧接着,“哇”地一声,一大口浓黑如墨、粘稠得惊人的血,从他口中喷出,尽数溅在胸前苍白的衣襟上,瞬间泅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散发出浓烈腥咸的气味。
“少主!” 几名遗民惊呼上前,脸上写满担忧与痛惜。
杨排风原本因被他强行掳来、制住穴道而燃起的熊熊愤恨,在看见这口黑血、闻到那异常腥气的瞬间,被更强烈的惊恐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揪心撕得粉碎!穴道方才在途中已被他解开部分,至少能动能言。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扑上前,顾不上什么男女之防、国仇家恨,伸手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突然显得异常脆弱的身形。
指尖触及他冰冷彻骨、皮肤下却仿佛有滚烫岩浆在奔流冲撞的腕骨——那是天门阵反噬的阴毒之力与他体内强行压制它的真气,以及那颗排斥的“童子心”,在激烈交锋的余波,凶险万分,让他整个人如同一个随时会炸开的火炉,外表却冰冷如尸。
“你…你这六年,”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语无伦次,抬头看向他惨白如金纸、冷汗涔涔、嘴唇泛着青紫的脸,那双总是深邃锐利的眼睛此刻因痛苦而有些失焦,“到底……到底是怎么过的?你的身体……怎么会这样?” 她想起六年前,天门阵破后他奄奄一息的模样,难道……难道他根本没真正好过?
耶律皓南倔强地别过头,避开她过于直接、盛满震惊与……关切?的目光。他抬手用袖口狠狠抹去唇边残留的血迹,扯出一个冰冷而虚弱、近乎自嘲的笑,试图推开她:“不劳杨姑娘费心……死不了。”
可这一次,他连推开她的力气都显得虚浮绵软,手腕被她紧紧攥住,竟似抓住了一截在寒风中即将燃尽的残烛,冰冷,脆弱,颤抖,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化为灰烬。这个认知让杨排风的心狠狠一抽。
一位须发皆白、脸上皱纹如刀刻斧凿、但眼神依旧清亮有神的老者,蹒跚着上前。他是北汉旧臣,曾官至户部侍郎,亲眼见证过少主的童年,也经历了国破时的惨烈与之后漫长的流亡。他望着耶律皓南,又看看惊慌失措、脸色不比少主好多少的杨排风,重重叹息一声,嗓音沙哑粗粝,如同两块砾石在相互摩擦,却带着一种沉淀了岁月的沉重:
“杨姑娘……” 他缓缓开口,洞中其他遗民也默默看了过来,火光在他们饱经风霜、写满沧桑的脸上投下沉重的、晃动的阴影,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他们看杨排风的眼神复杂,有探究,有警惕,也有一丝基于她方才本能反应的缓和。
“少主他……这六年来,何曾有过一日安生?” 老者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浸透了血泪与无奈,“天门阵反噬,阴毒入髓,如跗骨之蛆,日夜不休。初时只是经脉滞涩,功力时强时弱……到后来,五脏俱损,气血逆行,阴阳失调。每逢阴雨雷电,或情绪激荡,便如万蚁噬心,痛不欲生,呕血如墨……全凭辽国巫医的虎狼之药与少主自身深厚功力强压着。”
他目光缓缓扫过洞中每一个沉默的遗民,众人皆默默垂首,有人紧紧攥拳,有人偷偷抹了下眼角。这些都是跟随少主、将复国执念与身家性命都系于他一身的人。
“全凭着一口……复国雪耻的意志撑着,凭着对萧太后、对辽国那些时刻提防、利用他之人的恨,凭着对我们这些老弱残兵、前朝遗民的一丝责任……少主他,才能吊着这口气,活到今日啊!” 老者声音哽咽,满是痛心,“可那终究是外力强续的命,是借来的心……与少主原本的体质血脉格格不入,日夜损耗着他的本源生机。这般活着,实则是另一种酷刑啊!”
杨排风愣在原地,扶着他的手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她也是北汉遗民。虽在两岁稚龄便因战乱与家人离散,被杨家收养,对故国的记忆模糊得只剩几个飘渺的残影,对“刘”姓的认同也早已被“杨排风”这个名字和杨家的恩情覆盖。但血脉深处,那属于北汉刘氏的一缕微薄共鸣,在此刻被老者的话语、被洞中这些衣衫褴褛却脊梁挺直、眼中燃着不灭火焰的同族,狠狠触动。看着石榻上这个强撑傲骨、却吐血不止、苍白脆弱得仿佛随时会碎裂的男人,想到他这六年竟是这样过来的……
一股极其复杂的痛楚,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脏!那痛楚里,有对故国凋零的悲悯,有对同族流离的哀伤,有对耶律皓南(刘皓南)这般惨状的震惊、难以置信,与……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也不愿承认的、细密的抽痛与怜惜。她忽然想起,刚才他质问“野种”时,眼中除了暴怒,是否也有一闪而过的、被背叛的刺痛?就像当年,她以为被他彻底抛弃时一样?
国仇家恨的壁垒,在此刻,被更原始的血脉共鸣、最基本的恻隐,以及那些被强行压抑、却从未消失的复杂情愫,撞出了一丝裂缝。火光在她眼中跳动,映出挣扎与混乱。
她看向耶律皓南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愤怒未消,戒备仍在,却不可控制地渗入了震惊、茫然,与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意识到的柔软。声音不由地放软,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急切,几乎脱口而出:
“怎样才能救你?是不是……是不是要换回你原来的心?” 她想起师叔凌霄子当年带走孩子时,意味深长地提过一句“心不归位,神魂难安”,一个模糊却惊人的念头划过脑海——难道师叔将他的心密存,便是一线生机?
耶律皓南身体剧震,猝然转过头,深不见底的眼眸对上了她。那里面翻涌着剧烈的震惊、狼狈,一丝被彻底看穿的慌乱,以及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波动。他无法否认——那颗被辽国大巫强行植入的“童子心”,虽然暂时保住了他的性命,让他得以苟延残喘,暗中布局,实则如同最沉重的枷锁与毒瘤,不仅禁锢了他大半修为,更与他自身血脉神魂格格不入,日夜排斥,损耗着他的本源生机,让他时刻活在反噬与排异的双重痛苦中。唯有换回原本属于他的、与他神魂血脉完全相融的那颗心,才有望真正拔除反噬根源,修复创伤,获得新生。
他内心震动于她的敏锐——她竟能一语道破关键!更震动于她这句话里,那丝不容错辨的、残存的关切与急迫。这让他死寂冰冷、被恨与执念填塞了六年的心湖,骤然被投下一颗巨石,荡开剧烈而陌生的涟漪。她……还在意他的死活?
但,北汉皇孙残存的高傲,辽国国师浸淫已久的阴沉多疑,六年孤绝隐忍、与虎谋皮铸就的硬壳,让他无法在她面前流露半分脆弱、恳求与解释。他死死抿着唇,下颌线条绷紧,别过脸,避开了她过于清澈、也过于锐利、仿佛能照见他所有不堪与痛苦的目光。喉结上下剧烈滚动了几下,仿佛吞咽着无数难以出口的话语,最终,却只是化作一片更加沉重、窒息的沉默。
这沉默,在摇曳的火光与众人凝视下,在杨排风那双渐渐了然的泪眼中,已然是无声的、最清晰的默认。
杨排风看懂了他的沉默,心头猛地一沉,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随即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决绝,与一丝渺茫的希望。她慢慢松开了扶着他的手,退后一步,站直了身体。素白的衣裙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单薄脆弱,背脊却挺得笔直,如同风中芦苇,柔韧而不折。
洞中一片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岩壁渗水的滴答声,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声。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两人身上,空气中弥漫着紧张、期待与未知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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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相国寺后山·古塔禁地
暮色沉甸甸地压下来,将整个后山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粘稠的寂静之中。那座不知建于何年何月、传闻镇着前朝某位高僧舍利的古塔,塔身严重倾斜,巨大的阴影如一头沉默的、受伤的巨兽,匍匐在荒草丛生的坡地上。塔身砖石斑驳,爬满了深绿的苔藓和枯黑的藤蔓,最高几层已然坍塌,露出内部黑黢黢的空洞,在暮色中像巨兽被挖去了内脏后张开的、绝望的嘴。
杨排风独自立于一方青苔斑驳、半截埋入土中的石碑前。石碑材质非金非玉,触手冰凉沁骨,上面字迹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难辨,唯有正中两个斗大的古篆,因雕刻极深,依稀可认出是“舍身”。此刻,那两个字在愈发黯淡的天光下,透着一股不祥的、沉甸甸的,仿佛以生命为代价的气息。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丝微弱的真实感,抵御着心底不断上涌的寒意。她盯着那“舍身”二字,目光仿佛被钉住了,声音低得几乎要碎在穿过古塔残垣、呜咽如泣的风里:
“东西……就在下面。” 她顿了顿,喉头干涩发紧,每一个字都吐得艰难,“你自己…好自为之。” 说完,立刻紧紧闭上了嘴,仿佛怕泄露更多情绪。
她没有看身侧的人,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叮嘱、劝诫或疑问。所有的担忧、恐惧、挣扎、还有那丝可耻的期待,都被她死死压在平静到近乎麻木的表象之下,只余下这干巴巴的、近乎冷酷的一句。仿佛多说一个字,那勉强维持的冷静就会彻底崩裂,让她在他面前暴露出所有软弱的牵挂。
耶律皓南站在她身后三步之外,身披一件毫不起眼的灰褐色粗麻斗篷,宽大的帽檐低压,遮去了他大半张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苍白如雪的下颌和紧抿得失去血色的薄唇。唯有当山风骤然卷起,掀起斗篷一角时,才能隐约窥见内里一丝墨色辽锦的暗纹,华贵而低调,与他此刻落魄隐忍的伪装格格不入,也昭示着他身份与处境的双重性。
他步履稳沉,向前踏出一步,靴子踩在湿滑的苔藓上,没有发出半点多余声响。他在石碑前站定,没有立刻动作,只是静静地看了那石碑片刻,目光幽深复杂,仿佛在透过石碑,与某个看不见的、游戏人间的存在交流,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似是无奈,又似苦笑。
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手,在杨排风紧张的注视下,屈起食指,以指关节,并未运力,只是如同叩门般,轻轻叩向石碑正中“舍身”二字的交接处。
“笃。”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暮色中格外清晰,甚至带着点悠然的回音。
下一瞬——
“嗡——!”
石碑猛地一震!并非地动山摇,而是某种灵性的震颤。以他指尖落点为中心,一圈繁复炫目、充满道韵却又透着一丝顽皮跳脱之意的金色符文,骤然亮起!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直透灵魂的威严与浩瀚,瞬间照亮了周围数丈之地,也将耶律皓南彻底笼罩其中。符文如活过来的金色小蛇,灵动非凡,顺着他叩击的指尖,欢快地窜入他的经脉!
“唔!” 耶律皓南闷哼一声,显然没料到“敲门”的动静这么大,浑身剧颤,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单膝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一丝鲜红的血线,从他紧抿的唇角缓缓逸出,滴落在青苔上。
然而,他眼中闪过的,却不是被袭击的愤怒或痛苦,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近乎哭笑不得的波澜,甚至还掺杂着一丝“果然如此”的无奈与了然,以及深藏的、对施术者任性作风的头痛。
他抬手,用拇指指腹随意抹去唇边的血,盯着那兀自流转不息、金光灿灿、仿佛在得意洋洋炫耀的符文,低低地、近乎叹息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竟有几分罕见的、近乎晚辈对顽劣长辈的纵容与没好气:
“师叔啊师叔……” 他摇了摇头,语气是杨排风从未听过的微妙,“‘小子,躲够了就自己滚过来拿,别磨磨唧唧跟个大姑娘似的’……你这‘欢迎’方式,还真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看似厉害、实则透着一股戏谑捉弄意味的禁制,最终化作一声不知是无奈还是佩服的轻笑:
“一如既往的,别出心裁,不客气。”
随着他这句仿佛暗合某种机锋的话音落下,那流转的金色符文仿佛听懂了,光芒骤然一敛,如同潮水般退去,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石碑恢复了之前的斑驳古旧,仿佛刚才的绚烂只是幻觉。
紧接着,一阵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闷响,带着齿轮转动般的“咔咔”声响起。那方看似沉重无比、与地基浑然一体的石碑,竟如同最精巧的机关门扉,无声无息地向侧方平滑移开三尺,露出下方一个黑黝黝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甬道入口。一股混合着年深日久的尘土气息、寒玉冷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檀香味的寒气,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一凛。
耶律皓南转身,对身后如影子般肃立、气息几乎与山石融为一体的几名心腹暗卫沉声吩咐,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杀伐决断的冷硬:
“守死入口。擅近者,无论何人,格杀勿论。”
“是!” 暗卫低声应诺,声音短促有力,瞬间散开,隐入四周的黑暗与乱石之中,气息收敛,恍如未存。
他的目光,最后极其短暂地扫过依旧背对着他、僵立在原地的杨排风。那单薄的背影在苍茫暮色中显得如此脆弱,仿佛一折就断,却又挺直得仿佛一杆宁折不弯的枪,带着一股孤绝的倔强。他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目光在她微微颤抖、泄露了内心绝不平静的肩头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有什么浓烈而复杂的情绪翻涌了一下,但最终,还是被更深的幽暗、决绝,以及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不忍牵连的晦涩所取代。
他什么也没说,猛地紧了紧身上的斗篷,不再犹豫,转身,踏入了那深不见底、仿佛通往幽冥的黑暗甬道之中。身影很快被浓稠的、带着寒气的黑暗彻底吞没,只留下洞口那一丝逸出的、与众不同的冷香,证明着曾有人进入,去赴一场生死未卜的交换。
甬道并不长,却曲折向下,石阶湿滑,弥漫着经年不散的阴冷与一种淡淡的、类似檀香却又更加清冽古老、仿佛能涤荡神魂的气息。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天然石室。
石室四壁并非普通岩石,而是某种罕见的、能自发微光的墨玉,壁上以银粉镶嵌出巨大的北斗七星图案,星子之间以极细的银线相连,构成玄奥莫测的阵法。此刻,这星图正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幽蓝银光,将整间石室映照得如同置身于夏夜晴朗的星空之下,静谧,神秘,充满了一种非人间的、浩瀚而纯净的气息。这里的时间与空间仿佛都与外界不同。
石室中央,是一座浑然天成、未经雕琢的寒玉台,通体洁白如雪,寒气氤氲,使得石室温度极低。玉台之上,静静放置着一只完全由透明冰晶雕琢而成的方匣。匣内,悬浮着一颗……心脏。
是的,一颗鲜活的心脏。它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健康的内敛红色,大小与他胸腔相仿,甚至还在一下、一下,缓慢而有力地搏动着!沉稳,有力,仿佛从未离开过主人的身体,从未停止过生机,在冰晶与寒玉的滋养下,保持着六年前离体那一刻的状态。心脏表面,缠绕着七道细细的、金光流转的玄妙纹路,如同有生命的星辰锁链,又似天道运行的轨迹,将它稳稳定在冰晶匣中,散发着强大而神圣的封印保护力量——正是凌霄子亲手所施的、道家无上秘法“七星锁魂咒”。
耶律皓南在寒玉台前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混合着星图散发的清灵之气涌入肺腑,让他因禁制反噬而翻腾不休的气血稍稍平复。他不再犹豫,抬手,解开了身上粗麻斗篷的系带,任由其滑落在地。接着,是外袍,中衣……
最终,他袒露出精悍的上身。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冷白,上面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疤,有沙场刀剑之伤,有修炼法术不当的灼痕,更有几处深入内腑的暗伤留下的青黑印记。而最触目惊心的,是左胸心口处——一道纵贯胸骨、颜色深紫近黑、皮肉翻卷扭曲、宛如蜈蚣盘踞的狰狞疤痕!那是当年他为彻底掌控天门阵,不惜以秘法自剜心窍时留下的伤口,六年过去,依旧狰狞可怖,仿佛在无声诉说着当日决绝的痛楚、疯狂与代价。
他咬破自己右手中指,以指为笔,以自身精血为墨,就着寒玉台冰冷的台面,无视那刺骨的寒意,飞速划下一个极其繁复、透着古老邪异气息、专为“换心”准备的血色符阵。每一笔划下,都牵引着体内所剩无几的真元与那“童子心”的排斥之力,他脸色就苍白一分,额角青筋隐现,冷汗渗出。
符阵成型的刹那,他眼中厉色与决绝一闪,运足残存功力,将所有排斥痛苦强行压下,一掌狠狠拍向自己左胸那疤痕正中!并非拍打血肉,而是掌心蕴含的阴狠内力与符阵之力结合,隔着皮肉,直接震碎了胸腔内那颗强行为他续命六年、却始终与他不相容、带来无尽痛苦的“童子心”!
“噗——!”
一声沉闷的、仿佛腐朽皮革破裂的怪异声响从体内传出。
“呃啊——!” 他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低吼,身体猛地向前弓起,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颜色暗黑发紫、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污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溅满了面前的寒玉台和地面!那颗破碎的“心”带来的反噬、生机强行断绝的痛苦、以及血脉被强行割裂的虚无感,瞬间如海啸般席卷全身,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几乎要立刻昏死过去。气息以可怕的速度萎靡下去。
但他不能昏!时机稍纵即逝!此刻旧心已碎,新心未归,是生死一线、最脆弱也最关键的时刻!
他强提最后一口气,压榨出魂魄深处所有的力量,左手如电伸出,五指成爪,因用力而关节发白,猛地抓向冰晶匣中那颗被金光缠绕的、兀自平稳跳动的心脏——那颗真正属于他刘皓南的原心!
“七星锁魂咒”感受到外力侵入,金光大盛,化作七条凝实无比的金色光索,猛地缠绕上他的手臂!灼烧灵魂般的剧痛传来,手臂皮肤瞬间发出“嗤嗤”声响,焦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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