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国上京,皇宫,夜。
“崇元殿” 内,琉璃灯盏如同坠落人间的星群,密密麻麻缀满高阔的穹顶,每一盏皆以七彩琉璃精工烧制,内嵌南海夜明珠,光华流转,炽烈如正午骄阳,将这座象征辽国最高权力核心的殿堂映照得金碧辉煌,纤毫毕现,恍如神国白昼。四壁巨大的鎏金蟠龙柱、织金壁衣、象牙雕屏,在如此强光下反射出冰冷坚硬、令人不敢逼视的富贵与威严,却也无情地照亮了每一张面孔下可能隐藏的算计与忐忑。
十二座狰狞的鎏金兽首铜炉分列大殿两侧,炉中燃烧着价比黄金的极品龙涎香,浓郁到化不开的白色烟雾袅袅升腾,试图织就一层柔和的、隔绝窥探的薄纱,掩盖殿中涌动的暗流。然而,这甜腻馥郁的香气,却压不住那丝竹管弦刻意营造的靡靡之音下,无声流淌、无处不在的——紧绷、试探、杀机。
辽国皇帝,耶律宗真,高踞于九级汉白玉台阶之上的鎏金蟠龙御座。他未着正式的冕旒朝服,只一身赭黄色的常服,但那常服的每一道纹路,每一寸面料,都透着皇室独有的尊贵与疏离。他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有些文弱,但端坐在那至高的御座上,自然便有一股渊渟岳峙、掌控一切的帝王气度**。
他修长而苍白的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手中白玉酒盏杯壁上浮雕的、栩栩如生的狼头雕纹。那狼眼以两点极小的墨玉镶嵌,在琉璃灯的映照下,偶尔闪过幽冷的、如同活物般的寒光。
他看似随意地扫视过阶下分列两班、屏息垂首的辽国文武重臣,目光最终,稳如磐石,定格在右侧客席首位——那位同样身着辽国高阶官服、气度沉静如深潭古井的男子身上。
耶律皓南(此刻的身份,是大辽国师)。他一身代表辽国最高权柄的深紫色蟒纹官服,玉带紧束,身姿笔挺如雪原青松。他面色平静,眼神深邃,仿佛周遭一切的奢华、压力、窥探,都与他无关,又仿佛一切都早已在他算计之中。
耶律宗真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酒盏。他腕间数只沉甸甸的、雕着繁复契丹图腾的赤金手镯,随着动作相互碰撞,发出冰冷而富有穿透力的“铿铿”之声,在骤然因皇帝动作而安静下来的大殿中回荡,清晰地敲在每一个人的心弦上。
“国师。” 他开口,声线并不高亢,反而有些低沉、沉缓,如同塞外秋日午后,天际那缓缓堆积、沉沉压向城郭的铅云,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重量。
“李元昊…自那‘天魔阵’受挫,元气大伤之后,如今…疯癫之态,更甚往昔。” 耶律宗真的语速很慢,仿佛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他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御案上,轻轻一叩。
“咚。”
一声轻响,却震得案上玉杯中的琥珀色酒液微微一漾,荡开细碎的涟漪。
“屠渭州,焚宋军连营,竟…” 他顿了顿,目光如冷电,扫过耶律皓南平静的面庞,声音里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厌恶与…忌惮?“…将阵亡宋将的头颅,垒成‘京观’,扬言要以万千生魂的怨气与血煞,唤回那个…顾小怜的亡魂。”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定耶律皓南,仿佛要看进他灵魂深处:
“朕,欲遣兴平公主,赴西夏和亲,以姻缘为纽带,缚住这头…彻底失控的疯虎。”
“卿,以为…如何?”
“……”
席间,霎时寂然。
所有的丝竹声,谈笑声,杯盏碰撞声,在这一刻,仿佛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骤然停歇。
只剩下兽首铜炉中香烟升腾的细微“嘶嘶”声,以及…无数道或明或暗、或惊或疑、或等待或揣测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耶律皓南的身上。
耶律皓南执杯,起身。
动作从容,不疾不徐,符合一切辽国重臣觐见君主的礼仪规范。他按照辽礼,以右掌抚于左胸心口之处,微微躬身:
“陛下…圣断。”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回应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政事。
然而,就在他抬眼的刹那。眼角余光,恰好瞥见大殿一角,一面光可鉴人的巨大铜镜中,映出的一道身影。
那是一名女子。
一身杏黄色的宫装,样式简洁,却质地极佳,在灯火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她正垂首,安静地侍立在御座侧后方,为耶律宗真手中即将见底的金壶,缓缓斟酒。
腕间一只品相极佳的羊脂白玉镯,与金壶壶嘴轻轻相触,发出一声极其清脆、却又异常冰冷的“叮”声,如同碎冰坠地。
正是辽国皇帝耶律宗真的同母姐姐,以性情刚烈、弓马娴熟著称于辽国宗室的——兴平公主。
耶律皓南的心,微不可察地一沉。
他想起了三日前,潜伏于西夏的辽国暗探拼死送回的一份密报。
密报中提及,李元昊近日疯癫行径之一:夜闯宋辽边境一处刚遭战火涂炭的村落,将一具倒毙在村口、身穿破旧嫁衣的新娘尸体旁的枯树,披上了那件沾满血污的嫁衣,然后对着枯树,癫笑起舞,喃喃呼唤着“小怜”……
此刻,耶律宗真提出以兴平公主和亲……
分明是——以姻缘为名,行缓兵之实!甚至……是以自己的亲姐姐为饵,为辽国调整西线防务、积蓄力量、或是等待更好的出手时机,争取时间!
而这位看似柔顺、安静斟酒的公主……恐怕,就是这盘棋局中,最大的、也是最无奈的一枚棋子**。
“然则…” 耶律皓南语锋,极其微妙地一转。他并未立刻反对,而是以一种更加审慎、为君分忧的姿态开口。
“臣闻,元昊近日…不仅疯癫,更变本加厉。以战死者之皮,鞣制战鼓;以未及笄童女之心头热血,祭炼邪阵…” 他抬眼,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铜镜中兴平公主的倒影,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
“公主…金枝玉叶,性情高洁。恐…不堪此等蛮荒血腥、污秽暴戾之气。若有万一……岂不是……”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明白。
将一国公主,送入一个已经半疯半魔、行事毫无人性底线的暴君手中,这与…送羊入虎口,甚至…献祭,有何区别?
“哈哈哈!”
耶律宗真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洪亮,充满了帝王特有的豪迈与自信,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然而,若是仔细看他的眼底——那里,除了深不见底的谋算,并无半分真正的暖意与对姐姐命运的关切。
“国师多虑了!” 他摆了摆手,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朕的皇姐,岂是寻常闺阁女子?昔年她随先帝捺钵,于黑山之麓,弯弓射虎,箭无虚发!便是朕的帐下猛将,也未必有她那般胆色与骑射功夫!”
话音未落——
铜镜中,那一直垂首斟酒的兴平公主,突然,毫无征兆地,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如同两道淬了塞外寒冰、磨得极薄极利的雪刃,穿越殿中摇曳的灯火、氤氲的香烟,以一种快到极致、锐利到极致的方式,狠狠地——掠过了耶律皓南的面庞。
那一眼,极短,短到仿佛只是错觉。
但耶律皓南清晰地捕捉到了。
那眼神中,有一闪而逝的……感激?感激他出言,哪怕只是形式上的“劝阻”?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刻的、冰冷的、带着自嘲与绝望的——嘲弄。
嘲弄他的“多此一举”,嘲弄这无法改变的命运,嘲弄……坐在那至高御座上、她的亲弟弟的……冷酷决断。
她早就知道了。
早就知道自己的命运。
而她的反应,不是哭求,不是抗争,而是……接受,以一种最为刚烈、也最为绝望的方式。
______
侍臣捧着巨大的金盘,恭敬地将一只烤得外皮金黄酥脆、香气四溢的整只羔羊,奉到了御案之前。
耶律宗真身体微微前倾,亲自执起一柄镶嵌着宝石的锋利银刀。
他的动作从容,甚至带着几分优雅。刀尖在羊头部位稍作停留,然后,稳稳地,割下了——那只烤羊的左眼。
羊眼被烤得缩水、凝固,呈现出一种暗褐色的、毫无生气的质感。
他用刀尖托着那只羊眼,缓缓移动,最终,轻轻放入了身旁内侍早已捧到耶律皓南席前的、一只纯银的小盘之中。
“此乃…宴首之荣。” 耶律宗真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喻卿…如朕之明目,为朕…观四方,察秋毫。”
此礼,在辽国宫廷宴饮中,确为至高荣宠,非心腹中的心腹、倚重中的倚重之臣,不可得。
耶律皓南立刻离席,在席前的空地上,恭敬地跪下,双手高举,接过了那只盛着羊眼的银盘。
“臣…谢陛下隆恩。”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银盘中那只暗褐色、孔洞朝天的羊眼上时——眼前,却骤然闪过一幅画面,是暗探密报中描述的,李元昊屠戮渭州后,留下的那一个个被焚烧、劫掠一空的村落,那一口口枯井旁堆积的焦黑尸骸……最终,凝聚成一个个深不见底、充满死寂与绝望的——焦黑坑洞。
就像眼前这只……被挖去、烤干的羊眼。
冰冷。空洞。毫无生机。只剩下……被利用、被献祭后的残骸。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苑罗郡主嫁与杨宗元时,似乎也是这般……笙歌鼎沸,宾客盈门,一片太平盛世、佳偶天成的景象。
可是呢?
不过十年。
郡马杨宗元,为了心中的“义”与“情”,为了阻止一场不义的边衅,在阵前……自刎。
留下苑罗郡主,一个人,带着年幼的孩子,隐姓埋名,流落边地,再不回那富贵却冰冷的王府。
政治姻缘……
从来,都是以鲜血浇灌、以骨肉为肥、盛开在权力祭坛之上的——荆棘冠冕。
美丽,却扎得人鲜血淋漓;高贵,却需要无数牺牲来维系。
席间,教坊司的乐师们,恰在此时,奏起了一曲《迎仙客》。
曲调婉转旖旎,如同春日融化的雪水,潺潺流淌,充满了太平盛世的柔情蜜意。
然而,耶律皓南的耳朵,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婉转曲调的深处,某几个特定的转音、揉弦之处,隐隐透出的一丝……不属于中原雅乐的、诡异的颤抖与尖锐!
那指法分明是西夏巫祭用以“摄魂”、沟通所谓“神明”时,特有的——“摄魂调”!
这乐师……是西夏人?还是……辽主特意安排,用以“提醒”他,或是“试探”他?
“国师…似有疑虑?”
耶律宗真的声音,恰如其分地响起,打断了耶律皓南的思绪。他端着酒杯,目光幽深地看着耶律皓南,脸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耶律皓南放下手中的银箸,伸出一根手指,蘸了蘸面前酒盏中清冽的酒液。
然后,他在光洁的紫檀木案几上,以酒为墨,缓缓地,画出了三道……弧线。弧线并不复杂,但彼此交错,形成一个简单却诡异的图案。
“陛下…可曾听闻,近日在西夏与我大辽、宋境边地流传的……一首童谣?” 他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御座上的耶律宗真听清。
他的指尖,轻轻点在那第三道弧线中,一处明显的、如同裂痕般的断点上。
“血嫁衣,白骨轿,疯王娶鬼……哭三朝。”
他一字一顿,将那充满不祥与血腥气息的童谣,清晰地念了出来。
“李元昊……” 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视耶律宗真,“已非寻常的暴君、疯王。他……已彻底堕入魔道。心中唯有毁灭与执念,再无半分人性与理智。”
“此时和亲……” 他的指尖,在那“裂痕”上重重一点,酒渍晕开,“恐非结两国之好,而是……献祭。”
最后两字,他吐出得极轻,却如同两块冰冷的铁石,砸在了光可鉴人的地砖上。
“……” 耶律宗真脸上的笑意,微不可察地敛去了几分。他的目光,变得更加幽深难测,静静地看着耶律皓南,看着案上那即将干涸的酒渍图案。
就在这时——
“报——!!”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骚动!一名身着戎装、面带惊惶的辽国将领,疾步冲入殿中,不顾礼仪,径直跪倒在御案之前,声音因急迫而有些变调
“陛下!西…西夏使者,呈…呈‘聘礼’至宫门!”
“嗯?” 耶律宗真眉头一皱,“何事惊慌?宣。”
“是!”
片刻,在所有人或惊疑、或好奇、或不安的目光注视下——
八名身材高大魁梧、面容狰狞、身着西夏武士服饰的壮汉,抬着一只巨大的、覆盖着猩红色绸布的木箱,步履沉重地,走入了大殿之中。
“砰!” 木箱被重重放在大殿中央的空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为首的西夏使者,是一个面色苍白、眼神阴鸷的中年男子。他脸上带着一种刻意的、充满挑衅与残忍意味的狞笑,对着御座上的耶律宗真,略微欠了欠身,算是行礼。
“大辽皇帝陛下,在下奉我主西夏国主之命,特来呈上……求娶贵国兴平公主殿下的——第一份‘聘礼’!”说着,他猛地伸手,一把掀开了木箱上覆盖的猩红绸布!
“哗——!”
满殿哗然!惊呼声、抽气声骤然响起!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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