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古典言情 > (南风恋)吹梦到西洲 叶倾风

20. 亢龙有悔,盈不可久

小说:

(南风恋)吹梦到西洲

作者:

叶倾风

分类:

古典言情

戈壁的朔风从未停歇,卷着三日前那场恶战残留的,已经发馊发腥的血气,掠过辽军大帐前高高飘扬的玄色狼旗。旗面猎猎作响,仿佛受伤野兽不甘的低吼。

帐内,牛油巨烛将耶律宗真年轻却已刻上疲惫与阴郁的面容映得明暗不定。他一手按在腰间那柄代表契丹皇权的错金狼头刀上,另一只手的食指,正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刀柄顶端那颗冰冷坚硬的鸽血红宝石。宝石被他体温焐得微热,边缘锋利,几乎要割破他的指腹。

他的目光越过烛火,落在巨大沙盘上那几枚被故意染成玄黑色,代表西夏“铁鹞子”的铜制马驹上。那些铜驹在沙盘上呈锋矢阵型,箭头直指辽军中军本阵,狰狞而霸道。

看着它们,耶律宗真的喉结几不可察地剧烈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了一口掺着沙砾和铁锈味的唾沫。

三日前的夜袭……那种濒死的冰冷与耻辱感,至今仍如附骨之疽,啃噬着他的心。漆黑的夜色中,西夏铁鹞子如同从地狱涌出的黑色洪流,以一种决绝的、毁灭一切的姿态,直冲他的玄甲亲卫大营。他亲自训练、引以为傲的精锐,在真正的战场重骑面前,竟如同纸糊般被撕开。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他甚至能清晰地看见对面骑兵面甲下那双嗜血疯狂的眼睛!

若非……若非耶律皓南在最危急的关头,不顾帅令调动本该固守侧翼的弩兵营冒死驰援,以密集的箭雨暂时阻滞了铁鹞子的冲锋,为他赢得喘息之机……

他的玄甲亲卫,他的帝王威严,甚至他的性命,恐怕都已经葬送在那片漆黑的戈壁之中。

烛火跳动,在他眼底投下深深的阴影,也照出他眼白上密布的、触目惊心的血丝。那是连日焦虑,愤怒与深夜难眠的痕迹。同样的光,也照见了站在沙盘对面、身姿挺拔如松的耶律皓南——他肩甲上,一片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血迹,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不祥的光泽。那是三日前为了护驾,被西夏骑兵的弯刀擦过所致。

耻辱。

深深的、火烧火燎的耻辱,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对眼前这位总能在危急时刻稳住局面的国师的复杂心绪,在耶律宗真胸膛里翻江倒海。

“国师。”他忽然开口,声音因为连日的焦躁而有些沙哑。他伸出手,一把抓起沙盘上代表辽军主力的那枚白玉兵符,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然后,他将玉符重重地、几乎是砸一般地按在了沙盘上标注着“贺兰山隘口”的位置!

“明日寅时正刻。”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耶律皓南平静无波的脸,“你亲率赤羽骑全部,出隘口,佯攻西夏军左翼。”

“务必——”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打出声势,吸引铁鹞子主力来援!朕要亲率玄甲军,在中路……与他们决一死战!”

这是命令,更是一种宣泄,一种急于洗刷前耻,证明自己的疯狂执念。他要用一场堂堂正正的,由他亲自指挥的胜利,来覆盖三日前的狼狈,来重新确立他在这支军队,在耶律皓南面前的绝对权威。

至于这个计划本身是否最优,是否会让精锐的赤羽骑陷入险地,此刻都不是他考虑的重点。

耶律宗真的话音尚未落地——

“哐当!哗啦!”

大帐角落,那个一直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散发着浓烈苦涩药味的陶制药炉旁,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碗盏摔碎声!

只见刘朔猛地从简陋的行军药榻上挣起身!他的动作太猛太急,以至于正在为他肩膀伤口换药的凌霄子手中那碗刚调好的,墨绿色的稠厚药膏,连同粗陶药碗,一起被带翻,砸在地上,摔得粉碎,药膏溅了一地。

少年身上那些草草捆扎的染血绷带,因为这剧烈的动作而有些松脱,露出下面已经开始结痂,却依旧红肿可怖的伤口。那是刀伤、箭伤、擦伤混杂在一起的惨状,每一道都在无声诉说着三日前那场恶战的凶险。

可此刻,少年那张因为失血和疼痛而苍白的脸上,一双眼睛却亮得灼人,仿佛有两团无形的火焰在瞳孔深处熊熊燃烧。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含杂质的,属于“武曲星”天生的对战场、对杀伐、对破局的——极致渴望与兴奋!

“陛下!”刘朔的声音因为激动和伤痛而有些嘶哑,却依旧清晰有力,穿透帐内凝重的空气,“让我去!给我一队轻骑,不用多,五十人就够!”

他的目光急切地扫向沙盘,手指在空中虚划,“李元昊的‘铁鹞子’,甲重马慢,看似无敌,实则最怕火器和地形限制!”

“贺兰山隘口以西十里,有一处天生的葫芦形山坳,地势狭窄,两侧岩壁陡峭!”他的语速越来越快,眼中的光也越来越亮,“我带人绕后,趁着佯攻吸引注意,在山坳出口和两侧岩壁上埋设‘猛火雷’和滚木礌石!只要铁鹞子被引入坳中……”

他的手做了一个合拢、然后猛然爆开的手势,脸上因为兴奋而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定叫他们有来无回,全军覆没!比正面硬拼省力多了!”

他说得眉飞色舞,眼神灼灼,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呐喊着对即将到来的战斗、对亲手布设陷阱、对智取强敌的无比向往。那种对战机的天然嗅觉,对兵法诡道的本能理解,以及那种混合着少年人特有的冒险精神与“武曲星”天赋的好战本性,在此刻展露无遗。

他完全忘记了自己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忘记了体内尚未化尽的瘀血与毒素,忘记了只要稍稍用力、肩膀伤口就会重新崩裂渗血的剧痛。在他眼中,只有沙盘上那个完美的埋伏地点,只有如何用最小代价换取最大胜果的战术推演。

这就是“武曲星”,为战而生,天生的帅才,也是天生的……危险。

“给老子躺回去!”

一声雷鸣般的怒吼炸响!凌霄子那只蒲扇般大小、沾着药渣和污渍的手掌,以一种与其邋遢外表完全不符的闪电般的速度,狠狠按在了刘朔的后颈上!力道之大,让少年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下一沉。

与此同时,老道另一只手中不知何时已拈起的一根三寸长的银针,寒光一闪,快如毒蛇吐信,精准无比地扎入了刘朔右侧肩膀的“肩井穴”!

“呃啊!”刘朔全身猛地一僵,所有的动作、所有的话语都被这一针硬生生截断。一股酸麻胀痛交加的感觉瞬间从肩井穴弥漫开来,半边身子都为之一软。

“呸!”凌霄子扭头,毫无顾忌地啐出口中一直嚼着的,苦涩的药草渣子,那渣子正好落在摔碎的药碗旁。他瞪着铜铃般的醉眼,恶狠狠地盯着脸色瞬间煞白、额头冒出冷汗的刘朔,“小兔崽子!伤口再敢给我崩开一次,流一滴血……”

他的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充满威胁的笑,“老子就把你全身扒光,钉在装满‘腐骨草’和‘百足虫’的药桶里,泡足三个月!让你好好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腐骨草!百足虫!都是极阴寒、极痛痒的毒物,用以泡药浴,简直是酷刑。

刘朔疼得龇牙咧嘴,全身肌肉都因为那银针的效力和恐惧而绷紧,可他那双眼睛,却依旧倔强地、不甘地望向沙盘的方向,瞳仁深处那簇属于“武曲星”的战意火焰,并未因为□□的疼痛和恐吓而完全熄灭,只是被暂时压制,依旧在熊熊燃烧,等待着喷薄而出的时机。

耶律皓南静静地站在帅案之后。他的目光,从儿子那因为疼痛和不甘而剧烈起伏的单薄胸膛,移到了他松脱的绷带下,脊背上那纵横交错、触目惊心的伤痕。

那些伤痕中,最深最长的一道,自左肩斜划而下,直至肋侧,皮肉翻卷后凝成的暗红色痂壳,在烛光下如同一条狰狞的蜈蚣。而这道伤口的起点,距离少年的心口要害……仅仅半寸。

三日前,就是这道伤。西夏一名百夫长的弯刀,借着战马冲力,直劈而下。当时刘朔正在为了掩护耶律宗真撤离而奋力阻敌,根本无暇完全闪避。若非他本能地侧身格挡,以肩甲和臂骨硬扛了大部分力道,同时凌霄子掷出的一枚铜钱击偏了刀锋几分……那一刀,足以将他斜劈成两半!

而此刻,这个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伤口尚未愈合,连站稳都费力的孩子,竟然还想拖着这残破之躯,去执行那种需要在敌后潜行,埋设火雷,险象环生的截杀任务?

一股混合着后怕、愤怒,以及深沉无力感的冰流,瞬间淹没了耶律皓南。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绷出骇人的青白色,甚至微微颤抖,几乎要将帅案坚硬的红木边缘捏碎。

不能让他去。绝对不能。

不仅是因为父爱,更因为……耶律宗真方才那个充满个人意气的,鲁莽的佯攻主力决战计划,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是用精锐士兵的鲜血去浇灌帝王脆弱的自尊心。刘朔若掺和进去,无论是执行佯攻还是绕后截杀,都凶多吉少。

必须阻止。用更理性、更有效、伤亡更小的方案。

“陛下。”耶律皓南忽然开口,声音沉稳如同深潭,不起波澜。他上前一步,伸出手,不是去拿令箭,而是握住了帅案上一面小小的指挥旗。

然后,在耶律宗真骤然转冷的目光注视下,他挥动旗帜,不是在沙盘上调兵遣将,而是——轻轻地、却又不容置疑地,将沙盘上那些代表西夏可能埋伏点的碎石,以及刘朔方才所指的葫芦形山坳模型……一并扫平。

“陛下之策,堂堂正正,可振军威。”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然,西夏铁鹞子凶悍,我军新遭挫败,士气未复,正面决战,纵然可胜,亦恐伤亡过巨,动摇根本。”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代表贺兰山北麓的区域,轻轻一点。“据哨探确报,西夏军大部分粮草辎重,并未存于大营,而是秘密囤于此处——北麓三号崖洞之中。此洞地势隐蔽,却有暗河流经,洞内潮湿。”

“臣有一策,或可更省力量。”他抬起眼,目光澄澈地看向耶律宗真,“佯攻可改作火攻——不是攻敌军,而是……焚其粮。”

“请陛下准臣调派一队精于潜行、爆破的影卫,携带火油与特制的‘磷火弹’,趁夜潜入北麓,焚毁西夏粮草。”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

清晰,敲在人心上,“粮草一失,铁鹞子再凶悍,也是无根之木,不战自溃。如此,可免去大规模正面交锋,最大限度保全我军有生力量。”

焚粮。

这是最理性、最实用,也是代价最小的选择。是真正的帅才所为,眼光放在整个战局的根一本,而非一城一地的得失或个人意气。

耶律宗真闻言,瞳孔骤然缩紧,他手中一直无意识摩挲着的那枚代表辽军主力的白玉兵符,竟然在沙盘坚硬的红木边缘上,“咔”的一声,磕出了一道细微却清晰的裂痕!

他何尝不知焚粮是最佳选择?他读过那么多兵书,自然懂得“三军未动,粮草先行”,懂得“攻敌之必救”的道理。

可是……

三日前战场上的狼狈,那种被西夏铁骑逼得不断后退、险些丧命的画面,那种在耶律皓南面前露出的脆弱与无助……如同烧红的烙铁,时刻灼烫着他的尊严。

此刻若采纳耶律皓南这个更优的策略,无异于当着所有人的面,再次承认——在用兵之道上,他这个帝王,不如眼前的臣子。他急需的那场“正面胜利”,将化为泡影。

理智与尊严,在他胸中疯狂撕扯。

“陛下!”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即将蔓延开时,凌霄子那粗嘎的嗓音再次响起。他不知何时已拔掉了刘朔肩上的银针,此刻正拎着那根用来捣药的,儿臂粗细的硬木药杵,摇摇晃晃地走到沙盘边。

他身上那件分不出本色的道袍散发着浓烈的药味和汗臭,脚下的十方鞋沾满泥污,与这肃杀的军帐格格不入。可他的眼睛,在烛火下却清亮得惊人,没有丝毫醉意。

“要老道我说啊,你们俩这点子,都差点意思!”他大大咧咧地说着,手中那根沉重的药杵,忽然向下一戳——

“笃。”

杵尖精准无比地点在了沙盘上,西夏大营后方,一处标注着浅滩符号的位置。那地方很不起眼,在巨大的沙盘上只是一小片浅色区域。

“瞧见没?这地儿。”凌霄子咧嘴一笑,露出被药汁染得发黄的牙齿,“李元昊那小子,鸡贼得很。表面上把大营扎得跟铁桶似的,其实早就在这片看似不能渡河的浅滩下游,藏了二十几条轻便的羊皮渡筏!”

“这是给他自己留的退路,也是一条暗中调兵的捷径。”他的目光扫过耶律宗真骤然变色的脸,又瞥了一眼耶律皓南,“要是派两百不要命的死士,不用多,就趁着后半夜人最困的时候,从这儿悄摸过河,直插他娘的西夏大营屁股后头……”

他的脚,说话间似乎无意地,轻轻碾过了旁边药榻上刘朔因为不甘而微微抬起的膝盖。

“呃!”刘朔闷哼一声,刚积蓄起的一点力气瞬间溃散,整个人狼狈地跌回榻上,疼得蜷缩起来。

凌霄子浑若未觉,继续说道:“……再配合国师说的那个火攻粮草,嘿!前院起火,后门被捅,管保让李元昊的铁鹞子首尾难顾,哭都找不着调!哪还用得着什么佯攻主力、正面决战?费那劲!”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晚吃什么菜。可帐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滞了一滞。

耶律宗真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沙盘上那个被药杵点过的浅滩位置,脸色在烛火下变得一片骇人的苍白。

那处浅滩……他认得!不,应该说,他月前接到的绝密探报中,曾隐晦地提及,怀疑此处可能是西夏军一条备用的撤退或机动路线,但尚未完全查实。此等机密,连耶律皓南这个前线统帅,他都未曾透露全部!

这个看似邋遢不堪、终日醉醺醺的江湖老道……是如何得知的?而且知道得如此详尽,连渡筏的数量和种类都一清二楚?

一股冰冷的寒意,倏地从耶律宗真的尾椎骨窜起,瞬间席卷全身,浸透了他的内衫。冷汗粘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种极度不适的恐慌感。

原以为……亲征战场,是他重振皇威、掌控一切的契机。可此刻,他却悚然惊觉,这片血与火的战场,这座戒备森严的帅帐,早已不知不觉间,成了一盘他看不清全局的棋。眼前的国师,榻上那个天赋骇人的少年,还有这个深不可测的邋遢老道……每个人都似乎掌握着他不知道的棋子,看着他不同的棋路。

那种一切脱离掌控,被人窥视、甚至……被人安排的感觉,比三日前面对西夏铁骑的刀锋,更让他恐惧,更让他愤怒。

“嗖!”

一声锐响破空!

耶律宗真猛地抓起案上一支黑铁令箭,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掷在了地上!令箭深深插入坚硬的泥地,尾羽剧烈颤动。

“准!”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情绪起伏而有些变调,却依旧努力维持着帝王的威严,“就依……道长与国师之策!夜袭焚粮,配合死士渡河夹击!”

他的目光如同淬毒的针,扫过凌霄子,最后落在耶律皓南脸上,咬牙切齿地补充道:“但焚粮之任,改由朕的玄甲亲卫精选死士执行!国师的影卫,协同即可。”

这是他最后的坚持,也是最后的遮羞布——至少,最关键、最可能立功的任务,要由他的人来完成。

“哐当。”

那枚代表辽军主力、已有裂痕的白玉兵符,从耶律宗真松开的指间滑落,掉在沙盘边缘,发出一声轻响。

而在玉符落地的刹那,耶律宗真眼角余光瞥见,一直面无表情的耶律皓南,那紧绷的肩膀线条,似乎……几不可察地,松弛了那么一丝。仿佛卸下了某种重负,又仿佛是一种无声的叹息。

帐外朔风更急,狼旗猎猎,卷着远方隐约飘来的,新的血腥气。明日的战场,或许会少流很多血。但这帅帐之内,帝王心中那道关于尊严、权力与控制的裂痕,却已然深深烙下,再难愈合。

当夜子时,戈壁的天幕如同浸透了浓墨的巨毡,唯有零星几点寒星挣扎着透出微光。辽军大营的辕门在最深的夜色中悄然洞开,又无声合拢,如同巨兽吞吐气息。三支卸去了所有反光装饰、人衔枚马裹蹄的队伍,如同三道分流的暗影,融入漆黑的荒原。

耶律皓南亲率的赤羽骑,直奔西夏军阵前沿。他们不求接敌,只是在预定的范围内来回奔驰,点起零星火把,发出嘈杂的呼喝与金铁撞击声,制造出大军夜袭的假象。

“嗖!”

一支来自黑暗中的流矢,擦着耶律皓南的头盔翎根飞过,带起一缕断裂的缨穗。若是往常,他早已挥剑格开,甚至能凭借箭矢来向判断出伏兵的大致方位。

可此刻他端坐马上,身姿挺拔如旧,握着缰绳的手却有一瞬的僵硬,目光越过前方晃动的火光与黑暗,仿佛看到了不久前离营时的一幕——

他的行囊一直由亲卫打点,从不经他人之手。可就在出发前整装的片刻,他无意间瞥见,自己那面贴身收藏的、已有多处凹痕的玄铁护心镜旁,不知何时,竟被人悄悄塞进了另一面略小一圈、却厚实许多的新镜。

那镜子样式普通,背面却触手温润——不是金属的冰冷,而是一种奇异的、类似暖玉的质感。借着帐内昏暗的灯火,他看清了镜背上的纹路:不是装饰,而是用极细的刻刀,一笔一划、深深镌刻进镜体的——一幅完整的北斗七星阵图。

每一颗“星”的位置,都对应着人体一处大穴。阵图的核心,不是通常的“紫微”,而是“武曲”。线条走向古奥深邃,隐隐流转着一种淡金色的、肉眼难辨的光泽。那光泽……带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少年鲜血的铁锈气息。

正是凌霄子压箱底的,据说能在生死关头强行续接心脉一炷香时间的独门秘符——“北斗续命符”!

而刻画此符,不仅需要施术者精纯的功力和对星象医理的深刻理解,更需要……以至亲之人的心头热血为引,方能与佩戴者气息相连,生死与共。

刘朔……这孩子。

耶律皓南的心脏,在冰冷的铁甲下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眼前浮现出少年苍白着脸,咬着牙,一边忍受伤口剧痛,一边用颤抖的手指握着刻刀,对着自己心口或腕脉划下,将滚烫的血珠滴入特制的药液,再混着金粉,一笔一划刻下这道符文的画面……

他甚至可能是在重伤昏迷刚苏醒、连药碗都端不稳的时候,就开始琢磨这件事了。

这傻小子,他脑子里除了打仗破阵,除了那些惊世骇俗的“天赋”,原来……还装着这个。装着如何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却又决绝地,想要护他周全。

一股酸涩的暖流,混合着更深的忧虑与心疼,冲击着耶律皓南冰封已久的心防。他下意识地抬手,隔着冰冷的胸甲,按在了贴身收藏那面新护心镜的位置。镜背的凹痕抵着皮肉,带来清晰的存在感,也带来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让他喘不过气的温暖。

二十里外,一处陡峭的崖顶。

凌霄子翘着腿,毫无形象地坐在一块被风蚀得奇形怪状的巨石上,手里拎着他那永不离身的朱红酒葫芦,有一搭没一搭地灌着。他的目光,却如同夜枭般锐利,穿透沉沉夜色,落在下方一处峡谷的入口。

那里,耶律宗真精心挑选的那队玄甲亲卫死士,正借着地形掩护,悄无声息地向着西夏粮仓所在的北麓崖洞摸去。

就在他们即将进入峡谷中段、一处最为狭窄的葫芦口时——

“咔啦啦……”

峡谷两侧的山坡上,突然响起一片令人牙酸的石块滚动与铠甲摩擦声。无数黑影从伪装的草丛、石缝中冒出,赫然是早已埋伏于此的西夏步卒!他们手持弓弩与长矛,瞬间封死了峡谷前后出路,将那队玄甲亲卫死士……瓮中捉鳖!

“啧,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凌霄子撇撇嘴,嗤笑一声,仿佛早就料到。他随手从怀里摸出一粒油炸花生米,用拇指和食指拈着,对着下方峡谷一侧某个特定的,看似毫无异样的岩壁凸起处,轻轻一弹——

“咻——啪!”

花生米划出一道微不可见的弧线,精准地击中了那处岩壁。

下一瞬——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巨响从山体内部传来。那处被击中的岩壁猛地一震,然后,一块足有房屋大小、看似天然、实则早被人做了手脚的巨岩,竟然从中断裂,带着无数碎石泥沙,轰然滚落!

巨岩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峡谷中段,将那队埋伏的西夏步卒的后路,以及他们与主力之间的联系,狠狠截断。更妙的是,滚落的泥石形成了一道简易的屏障,暂时阻隔了峡谷内外的视线。

那队本已陷入绝境的玄甲亲卫死士,趁着这突如其来的混乱与屏障,毫不犹豫地抛弃了部分笨重装备,以最快速度向着原定目标——粮仓方向,继续潜行。

“傻小子,”凌霄子扭过头,对着身后被他用三根银针定住穴道,只能瞪着眼睛干着急的刘朔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戏谑又深邃的笑,“瞧见没?”

他的下巴朝着下方那片被巨石隔开的混乱区域努了努,“那队伏兵——本来的任务,可不是蹲在这儿抓几个摸哨的。按李元昊的布置,他们该在发现你爹的赤羽骑‘佯攻’后,立刻绕出峡谷,从侧后方夹击,配合正面铁鹞子,给你爹来个狠的。”

“这个埋伏点,还有这条隐蔽的绕后小道……”凌霄子的目光变得幽深,“你爹早在三天前的那次哨探里,就‘不小心’留了个破绽,让西夏的探子‘偶然’发现了。他算准了李元昊多疑又贪功的性子,必会在此设伏,而且……会把本该用于其他方向的一部分机动兵力,钉死在这里。”

“所以啊,”老道拍了拍手,仿佛拍掉不存在的灰尘,“今晚真正去烧粮的路,反而安全了不少。至于陛下的人……嘿,吃点小亏,长点记性,也不是坏事。总比傻乎乎撞进真正的死地强。”

刘朔被定在原地,听着师傅的话,看着下方的变故,急得眼眶都红了。他腕间那几枚用红线串着、贴身佩戴的“开元通宝”铜钱,因为他情绪激动、气血翻涌,竟然发出轻微的“叮叮当当”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崖顶格外清晰。

他白天偷偷溜到父亲帅帐附近,不是为了捣乱,而是想找机会再次请战。结果却无意中听到了父亲与陛下那场并不愉快的争执。

耶律宗真的声音因为压抑的怒火而嘶哑:“……必须生擒李元昊!朕要将他锁在囚车里,拖回盛京,告祭太庙!雪朕三日前之耻!”

而父亲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陛下,臣夜观天象,紫微星旁将星晦暗,贪狼耀于西南。此乃主帅贸然深入,强求全功反易招致大祸之兆。李元昊固然该死,但以我军目前士气与粮草,强行深入追击围捕,恐被其临死反扑,或中其诱敌之计,徒增我军将士无谓伤亡。不若暂且困之,迫其和谈……”

“天象?”耶律宗真的冷笑声打断了他,“国师是在用天象……教朕如何做皇帝吗?”

帐内气氛,冰冷如同凝固。

此刻看着父亲率领的赤羽骑在西夏阵前“孤军深入”,面对着随时可能从黑暗中扑出的铁鹞子主力,想着白天那场充满火药味的争执……刘朔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冲!父亲这是在刀尖上行走,是在用自己做饵,完成那个他不赞同、却又不得不执行的“佯攻”任务!

不能再等了!

“师傅……让我……”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中狠色一闪,竟然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噗!”

一小口蕴含着少年精纯元气与武曲星力的心头热血,混着唾液,喷在了胸前那几枚“叮当”作响的铜钱之上。

“嗡——”

铜钱骤然发出一阵低沉的震鸣,表面流转过一层暗红色的光晕!那附着其上的,属于“武曲星”的杀伐罡煞之气,在主人心血刺激下猛地爆发,竟然硬生生冲开了凌霄子银针封住的部分穴道!

刘朔身体一震,恢复了对四肢的部分控制权,挣扎着就要站起。

“让你个头!”凌霄子脸色一沉,反手就是一针,这一次,直接扎向了刘朔颈侧最凶险的“昏睡穴”!

银针入体前,少年看见师傅那双总是醉意朦胧的眼睛里,此刻清澈锐利如同寒星,里面没有丝毫玩笑,只有深沉的凝重与一丝……无奈。

“你爹拼着得罪皇帝,也要保全那数千将士的性命,宁可自己冒险,也不愿看着他们为了一个人的面子去送死!”凌霄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敲在刘朔心上,“你小子……别在这个时候犯浑,坏了他的大局!给我老实待着!”

针尖刺入,一股强烈的晕眩感袭来。刘朔软倒前的最后一眼,看向的是西北方向。

就在此时——

“轰!轰轰轰!”

贺兰山北麓方向,接连数声沉闷如同地心雷鸣的巨响炸开!紧接着,冲天的火光撕裂夜幕,将那一片天空映得如同白昼!滚滚浓烟如同挣脱束缚的黑色巨龙,翻腾着、扭曲着,狰狞地扑向高天!空气中,即使隔着二十里,也隐约传来一股焦糊混合着粮食焚烧的特殊气息。

那火光燃起的方式,那爆炸的节奏与规模……刘朔在昏睡过去的前一瞬,模糊地想起父亲书房中一卷残破笔记里的记载。那是耶律皓南当年在宋辽边境,为了对付宋军重兵把守的粮草大营,独创的——“星火燎原”之术。以特制的磷火弹为引,精确计算粮囤间距与风向,使火势如同有生命般蔓延串联,瞬间形成不可扑救的火海。

父亲……把他压箱底的本事,教给了陛下的亲卫。

这是他的表态,也是他的……无奈吗?

五日后。

西夏国主李元昊的求和国书,与辽帝耶律宗真的受降诏书,几乎同时送抵辽军大营。

帅帐旁的小帐内,药香弥漫。耶律皓南正在给趴在行军榻上的刘朔换药。少年背上那些纵横交错的可怖伤口,在凌霄子不计成本的玄门秘药与精心调理下,已经收口结痂,长出了淡粉色的娇嫩新肉。借着窗隙透入的天光,甚至能看见皮肤下有极淡的金色光晕如同活物般缓缓流转,那是药力深入肌理、催生气血、修复根本的迹象。

刘朔趴着,下巴垫在交叠的手臂上,一只手的指尖却不老实地勾着父亲垂在榻边的帅甲束带,有一下没一下地扯着。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盯着帐壁上投射的、父亲忙碌的身影。

“爹,”他忽然开口,声音因为趴着而有些闷,“李元昊既然认输求和了,咱们……是不是该趁机多要点好处?比如……贺兰山北麓那片水草丰美的夏牧场?我看过地图,那地方卡着西夏往西的商道,要是拿下来,以后……”

他的话还没说完。

“闭嘴。”耶律皓南头也不抬,声音平静,手中的动作却毫不停顿。他拿过旁边案几上一碗刚熬好、还冒着滚烫热气的墨黑色药汁,用手背试了试温度,然后——竟然直接将碗沿抵到了刘朔的唇边。

“喝药。”

碗沿微烫,浓烈刺鼻的苦涩气味扑面而来。刘朔下意识地想躲,却被父亲另一只手稳稳按住了后颈。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咕咚咕咚……”

苦得让人头皮发麻的药汁,就这么被强行灌了下去,淹没了少年所有未尽的话语与小小的“野心”。

帐外,恰在此时传来凌霄子那独特的,带着醉意的大笑声,以及辽帝近卫恭维的应和。

“……道长真乃神人!此番星象,原来是如此吉兆!”

“嘿嘿,那是自然!”凌霄子的声音清晰可闻,“你们瞧,紫微帝星稳坐中宫,旁有武曲将星光芒大盛,这分明是‘将星拱卫,护主开疆’的大吉之象啊!什么‘犯主’,那都是不懂行的瞎掰!陛下洪福齐天,此战之后,必是国运昌隆,四海宾服!哈哈哈!”

他竟然将之前那些对“武曲星”不利的、隐含警告的星象说法,硬生生扭转成了一片歌功颂德的吉祥话。

帐帘外,隐约可见耶律宗真身着常服的身影。他抚掌大笑,笑声爽朗愉悦,仿佛对此番“解读”十分受用。“道长慧眼!此战能胜,全赖将士用命,亦是天佑我大辽!”

然而,就在他大笑的同时,他的目光,却似乎不经意地、极其自然地……扫过了刘朔所在的这顶小帐的帐帘。那目光一掠即逝,快得让人抓不住,可帐内的耶律皓南,给儿子擦拭嘴角药渍的手指,却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笑声与恭维声渐渐远去。

耶律皓南默默地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那是刚刚送到的、盖着皇帝玉玺的撤军手谕。他将其在案上展开,动作平稳。

然而,绢帛之下却露出了另一样东西——半块沉甸甸的、色泽暗沉的青铜虎符。虎符造型狰狞,咬合处参差不齐,显然是从中剖开。这是可以调动后军、押运辎重的信物,按制在战事结束,大军开拔前,就该由统帅缴还皇帝或枢密院特使。

此刻,它却出现在这里,被耶律皓南压在了撤军手谕之下。

他静静地看了那半块虎符片刻,目光深沉难辨。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将其收起,而是——将其塞进了刘朔的枕头下面。

“撤军,明日辰时。”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刘朔刚被苦药激出的泪花还在眼角,闻言愣住,不解地看着父亲。

耶律皓南的目光落在他尚带稚气的脸上,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押送重伤员与多余辎重的车队,不走官道,改走阴山小道。路况复杂,需有人押阵协调。”

“你……替为父盯着点。”

阴山小道?押送伤员辎重?**

这是最琐碎、最不起眼、也最远离主力与是非的差事。与刘朔心中所想的“趁胜追击”、“开疆拓土”简直天壤之别。

少年怔住了,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哐当!”**

帐帘被人粗鲁地掀开,凌霄子拎着个小布包,醉醺醺地晃了进来。他看也不看,就把那布包砸在了刘朔脸上。

“臭小子!捡便宜还卖乖!”老道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押送伤员,沿途能采药,能打猎,能泡温泉,还能躲开盛京那帮子整天喷唾沫星子的老棺材瓤子!这差事,比让你去阵前杀人放火……痛快多了!知足吧你!”

布包散开,里面是几块晶莹剔透的蜜渍果脯,甜香扑鼻,正好用来压那满口的苦药味。

刘朔下意识地接住果脯,还是有些懵。

凌霄子转身,似乎要出帐,经过耶律皓南身边时,他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侧了侧,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极低的气音,以唇语快速说了几个字:

“放心。盛京……都打点好了。”

盛京?打点?

刘朔耳力极佳,捕捉到了这几个字,心中疑窦更深。

就在此时——

“嘚嘚嘚……”

帐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帅帐前戛然而止。紧接着,是耶律宗真身边那名嗓音尖锐的亲卫统领的高声呼喊:

“国师大人在否?陛下有请——共商明日撤军犒赏之事宜!”

声音洪亮,透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恭谨,却也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急切。

撤军前夜,月华如水,静静泻在连绵百里、即将熄灭的营火之上。远处戈壁的轮廓在月色下显得愈发苍凉狰狞,仿佛一头匍匐的巨兽,吞噬了无数血肉与亡魂,此刻正沉沉睡去。

耶律皓南独自立于那面即将被降下的玄色狼旗之下。夜风拂过他染霜的鬓角,带来远山积雪的清冷气息。

他默默地解开了左手腕部的护腕。牛皮与铁片制成的护腕下,露出一截劲瘦的手腕。月光清冷,清晰地照出腕间一道斜贯而过的,已呈暗紫色的陈年疤痕。那疤痕凹陷粗糙,边缘狰狞,可以想见当年受伤时的惨烈——箭簇恐怕是带着倒钩,硬生生撕扯下一块皮肉。

那是十二年前,宋辽边境。他为了护住执意规劝他回头的杨排风,用手臂硬挡了宋军神射手一支淬毒的冷箭。毒性猛烈,几乎废了他一条手臂,也在他心上留下了更深的愧疚与后怕。

而此刻在这道旧伤的旁边,紧贴着它的地方,赫然多了一道新鲜的,尚未完全愈合的红色刮伤。伤口不深,却很长,是被锋利的箭簇或刀尖擦过所致。

那是三日前,在西夏阵前“佯攻”时,一支流矢射向了当时隐在阵中、试图靠近观察敌情的刘朔。耶律皓南眼角余光瞥见,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本能地挥臂一格……

和十二年前,如出一辙。

只是,守护的对象,从妻子,变成了儿子。

月光下,一旧一新两道伤痕并列,触目惊心,仿佛是命运无声的嘲弄,也仿佛是血脉相连的烙印。

“爹!”

少年清亮且带着几分急切的嗓音,划破了沉寂的夜色。刘朔抱着一卷比他人还高的羊皮舆图,从营地那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了过来。他的衣摆和裤脚沾满了泥浆,显然是刚去勘查过地形,可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却亮得灼人,仿佛盛着两团不熄的火焰。

“我去看过了!阴山小道中段,真的有处天然的温泉眼!水是活的,还带着硫磺味儿,对伤口愈合最好不过!”他气喘吁吁地停在父亲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沿途还有好几片草药坡,师傅说都是难得的好药材!等伤员们泡上温泉,我就带人去采……”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他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了父亲解开护腕的手腕上。月光清晰地映出那一旧一新两道伤痕。

少年脸上所有的兴奋与雀跃,在看清那伤痕的刹那,瞬间凝固、褪去。他的嘴唇微微张着,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他认得那道旧伤……娘亲曾无数次在夜深人静时,抚摸着父亲腕上的疤痕,眼中含泪。而旁边那道新伤……位置、形状……

三日前,那支擦着他头皮飞过的流矢……父亲那一瞬略显僵硬的动作……

一切都串联了起来。

原来……原来父亲那一刻的“分神”,不是因为别的,是为了……他。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后怕、愧疚、酸涩与难以言喻的温暖的情绪,猛地冲上刘朔的鼻尖,让他的眼眶瞬间泛红。

耶律皓南神色不变,反手就要扣上护腕。

就在此时,刘朔忽然松开了抱着的舆图,手忙脚乱地从自己怀中,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截不到半尺长、通体焦黑、看不出本来面目的枯枝。枝干扭曲,仿佛经历了烈火焚烧与雷击。可就是在这截枯枝的顶端,竟然顽强地、倔强地,冒出了一点比米粒还小的、娇嫩欲滴的——嫩绿色新芽!

月光下,那点新芽颤巍巍地立着,散发着微弱却无比清晰的生机。

“这……这是……”刘朔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将枯枝小心翼翼地捧到父亲面前,“是……是天门阵……阵眼那棵‘断魂松’……最后剩下的一截残枝……”

“师傅……师傅让我把它带上,说……说等到了温泉边,就把它种下……”少年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哽咽,“他说……说等来年……等来年这桃花开了的时候……”

“……就带着娘……一起来看……”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少年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明显的哭腔。

桃花?断魂松……会开桃花吗?

耶律皓南的目光,凝在那截枯枝与那点嫩芽上,久久未动。他的眼前,仿佛又看见了战场上那纷扬落下的、混着血色的桃花瓣,看见了儿子染血的脸上那纯粹的,认为“好看”的笑容。

这孩子……他是真的,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地、执拗地,想要“净化”那些血腥的过往,想要在废墟与枯骨之上,种出一片属于他们一家人的,新的桃花林。

朔风骤起,卷着远方贺兰山巅的雪沫,冰冷刺骨地掠过戈壁,也掠过耶律皓南染霜的眉睫。

他静静地站了片刻。

然后在刘朔惊愕的目光中,他忽然伸手,一把扯下了自己左肩那片沉重的、代表着无数征战与责任的玄铁肩甲。

他握着那片冰冷的肩甲,手臂猛地向后一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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