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未至,午后的日头正毒辣,国师府庭园内,几株老梧桐筛下满地晃眼的金斑,蝉噪聒耳。杨排风刚给耶律皓南换完臂上刀伤的药,指尖无意掠过他紧绷的腕骨,忽地轻笑一声,那笑声清凌凌的,像碎玉敲在冰上,在这沉闷的午后格外清晰。
“看来,”她抬眼,眸子里映着细碎日光,带着毫不掩饰的促狭,“‘连夜跑路’这门手艺,是你们华山一脉祖传的绝学?嗯?”
耶律皓南正因伤口牵扯微微蹙眉,闻言耳根骤然一热,像是被正午的日头猛地灼了一下。他倏地抬眼看向她,却撞进她含笑的、亮晶晶的眸子里——那里没有怨恨,只有洞悉一切后的了然和一丝顽皮的戏谑。这神情,与十二年前那个雨夜山洞中,她含泪决绝地说出“死也不后悔”的模样重叠、交错……最终,竟是眼前这带着调侃的笑靥,更让他心头狠狠一悸,仿佛有滚烫的烙铁熨过。当年的誓言是沉痛的灼伤,而今这轻飘飘的调侃,却带着更锋利的刃,剖开了他深藏心底的、关于“逃离”的羞惭。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却发现无从辩起。当年北汉复国执念如炽,与她在山洞春风一度后,他确是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留下了那块玉佩和她沉睡的侧影,独自踏上了那条不归路。那不是“跑路”是什么?纵然后来暗中护送,屡次回望,那份在情爱与大业间的取舍,那份将她独自留下的亏欠,始终是他心底一根不敢触碰的刺。此刻被她这般笑吟吟地挑破,那刺便猛地扎深了几分,又痒又痛,混合着被看穿的无措。
“我……”他喉结滚动,却只吐出一个干涩的音节。
就在这尴尬又微妙的静默蔓延开时,庭前那株百年古槐的粗壮枝桠,毫无征兆地“咔嚓”齐声折断!断口整齐如刀削,沉闷的声响压过了蝉鸣。
一道玄色身影,竟踏着漫天洒落的、炽烈如金的破碎日光,凌空而降!
聂隐娘依旧是那身纤尘不染的玄色道袍,此刻却在烈日下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她拂尘随意一扫,方才还震耳欲聋的满园蝉鸣,竟如同被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瞬间死寂。午后燥热的空气,因她的到来而骤然冷却,仿佛提前步入深秋。
“耶律皓南。”她的声音清寒,不高,却字字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如同三九檐下悬垂的冰棱相互撞击,“玉女门看中的弟子,从无‘商量’二字。”
话音未落,一道闪烁着暗金色奇异纹路的帛卷自她袖中飞出,凌空展开,悬停在耶律皓南面前。帛卷上《太阴契书》四个古篆大字下方,“逆天改命”四字朱红如血,竟在日光下灼灼生辉,散发着不容置疑的、近乎蛮横的霸道意志。这非商讨,而是宣告。
几乎同时,一名侍女脸色煞白,踉跄着扑进月洞门,声音尖利变调:“国、国师!夫人!那位道长……她、她抱起小姐就走!”
众人倏然转头,只见庭院另一侧,聂隐娘不知何时已单手将五岁的刘望舒抱在怀中。女童似乎并未受惊,反而好奇地睁大了眼睛。更奇的是,她眉心那点天生的淡红瑶光痣,在炽烈阳光的照射下,竟隐隐映出一圈七彩的、流动的晕环,圣洁而神秘。
“道长说……”侍女喘着气,惊恐地复述,“与其让小姐将来在辽宫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受罪,不如随她上山,做那餐霞饮露、御剑千里的逍遥神仙!”
“神仙?”聂隐娘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没有的弧度,目光扫过瞬间绷紧的耶律皓南和下意识握住烧火棍的杨排风,声音依旧冰寒,“玉女门的道理,便是这天上地下唯一的道理。我看中的人,由不得旁人安排命运。”
她足尖在院中石桌上看似随意地一点——
“轰!”
坚硬的青石桌面瞬间龟裂,裂纹并非杂乱无章,而是清晰地蔓延出北斗七星的图案!与此同时,她发间一枚式样古朴、尾端缀着七颗微缩北斗玉珠的金步摇激射而出,深深嵌入代表“天枢”星位的石缝中。旁边,不知用何物划出的八字深深镌入石砾:“十八年后,玉女临朝。”
霸道,决绝,不留任何转圜余地!这便是玉女门行事——我看中的,便是我的;我要给的,你只能受着;我说何时来取,便是何时。
耶律皓南瞳孔骤缩,五指猛地扣入石桌裂缝,粗糙的碎石边缘瞬间刺破掌心,鲜血渗出,他却浑然不觉。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枚金步摇尾端震颤的北斗玉珠——那震颤的频率,竟与多年前萧太后赐名女儿“耶律观音”时,诏书上朱笔御批的“观音”二字残留的气韵,隐隐同频!原来如此……原来从那时起,甚至更早,女儿这非凡的命格,便已落入这方外之人的眼中,所谓的“赐名”,或许也在某种无形的推波助澜之下!
杨排风的手突然覆上他颤抖的、鲜血淋漓的手掌,她的手并不细腻,带着常年持棍的薄茧,却温暖而稳定。她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青天白日,众目睽睽,她这是故意闹大,将‘掳走’国师爱女做成‘仙缘天定’的铁案……皓南,她在替你扛下朝廷,尤其是萧太后那边的问责。让她走。”
理智在疯狂叫嚣,父女天性让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出手抢夺,但杨排风的话和聂隐娘这番毫不掩饰、近乎嚣张的做派,像冰水浇头。他明白,聂隐娘此举,是以最霸道的方式,给了他们一个无法拒绝、也无法追责的理由。女儿留在辽宫,在萧太后日益猜忌,皇室斗争暗流汹涌的当下,前途难测;跟聂隐娘走,虽前路未知,却或许真能挣脱这凡俗牢笼。
另一侧廊下,原本缩在阴影里抱着卤鹅啃得正香的凌霄子,在聂隐娘现身、尤其是看到她袖中飞出《太阴契书》时,就吓得浑身一哆嗦,一块鹅骨头不上不下地卡在喉咙里,憋得老脸通红。他徒弟刘朔,一个十二岁已显露出跳脱机灵的少年,趁机猫着腰蹿到耶律皓南身侧,扯着嗓子大喊:
“爹!爹!我想起来了!妹妹满月时,师傅喂她那盅‘洗儿酒’,我偷偷瞧见他往里头加了东西!亮晶晶的粉末,他说是什么……西王母遗珠磨的粉!还念叨什么‘凤鸣九天,终需引子’……”
“小兔崽子你给道爷闭嘴!”凌霄子惊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喉咙里的骨头了,手中啃了一半的油汪汪鹅腿脱手飞出,精准地塞进了刘朔哇哇大叫的嘴里。他手忙脚乱地想掏罗盘,袖中那面焦黑古旧的罗盘却“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盘面上一道清晰的裂痕,正正贯穿象征“坎水”的方位——而“坎水”,在命理中,往往对应幼女、子嗣宫位。
凌霄子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眼见事已败露,干脆破罐子破摔,一把拎起还在“呜呜”挣扎的刘朔的后领,如同拎一只不听话的鸡崽,纵身便跃上墙头,那身油渍麻花的玄色道袍还被树枝“刺啦”勾出个大口子。他站在墙头,回头冲着耶律皓南急吼吼道:
“皓南!师叔不瞒你了!桂英丫头当年逆天改命,你命中本该绝嗣。是道爷我!趁你媳妇怀这俩小崽子时,偷换了北斗星辉的一缕气机,给你们续上的香火脉!可这强行改命,必遭天忌,这两个孩子命格太显,压不住啊。”他指着地上罗盘的裂缝,又急急指向被聂隐娘抱着的刘望舒,“你看!应在这儿了!留在辽国?辽帝看朔儿的眼神早就不对劲了,跟盯祭品似的!道爷我不带他走,难道等着耶律宗真那小子把我这宝贝徒弟抓去,炼成那些见不得光的巫蛊傀儡?!”
耶律皓南眸光骤凛,瞬间理清了关窍。原来如此……难怪女儿生来便有异象,眉心瑶光痣,聪慧远超常儿。原来师叔所谓的“洗儿酒”,竟是借西王母遗珠这等传说中的神物,强行接引星辉,重塑命格。这已不是简单的逆天改命,简直是偷天换日!也正因如此,女儿这被“催生”出的、璀璨却也脆弱的非凡灵根,才会被同样精擅天机,修为通玄的聂隐娘隔空感应到。
聂隐娘似乎对凌霄子的狼狈逃窜和喋喋不休毫不在意。她只是抬手,将嵌入石桌的那枚金步摇凌空召回,指尖在其上一抹。刹那间,金步摇在炽烈的日光下光华大放,竟化出七只金乌的虚影,围绕着怀抱女童的她盘旋飞舞,热浪逼人,恍如神迹。
“耶律皓南,”她指尖轻轻掠过刘望舒柔软的发顶,女童的衣袂顿时无风自动,周身隐隐有清气流转,“留在辽国,她不过是萧太后掌中一把好看的刀,或是一枚待价而沽的棋;入我玉女门下,她将是未来劈开昆仑积雪的第一剑。”
一枚温润白玉符自她袖中缓缓飞出,悬浮空中,符上以古法镌刻的“破军”二字,散发出凌厉无匹、斩破一切的锋锐之气,灼灼耀目。
“玉女门《太阴炼形篇》,可洗濯她命格中的星煞反噬,重铸更契合大道的仙骨道基。”聂隐娘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带着一种绝对的自信,“十年。十年后,她是想踏碎凌霄,剑指九霄,还是想放下仙剑,归隐山林,做一个平凡快乐的凡人,皆由她自决。我玉女门,从不禁锢弟子道心。”
一直紧握烧火棍的杨排风,此刻突然横跨一步,烧火棍平平抬起,指向空中盘旋的金乌虚影,棍头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母亲本能的警惕与不甘:“若她到时不愿修仙,只想承欢父母膝下,过平凡日子呢?”
聂隐娘冰寒的视线第一次真正落在杨排风身上,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审视,却也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意味。她并未因这“冒犯”而动怒,只是淡淡道:
“那就拆了玉女峰外的护山大阵与所有禁制,放她下山,红尘逍遥。”她顿了顿,似乎觉得有必要让这对父母更明白些,难得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冰冷,眼底却掠过一丝睥睨众生的傲然,“我座下大弟子展昭,当年叛出师门,执意要娶那庞太师府上的庞小蝶。我不过罚他在思过崖下面壁三年,之后便由他去了。庞小蝶自择凡尘姻缘,大婚时我遣人送去东海鲛人泪所凝的明珠一斛为贺——玉女门护短,护的便是弟子本心。我们不讲那些迂腐道理,” 她目光扫过耶律皓南和杨排风,最终落回怀中好奇张望的女童脸上,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我们,只凭本事。”
天上地下,唯一的道理,便是玉女门有本事护住自己想护的人,有本事兑现自己给出的承诺。这比任何誓言,任何保证都更有力。
日影终于开始西斜,拉长了庭中破碎的影子。耶律皓南扣入石缝的手指缓缓松开,鲜血混着石粉簌簌落下。他摊开手掌,掌心不知何时握住了一截方才被气劲震落的枯梅枝。在他内力无意识的催动下,那枯枝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他染血的掌心,颤巍巍地绽开了一朵极小的、鹅黄色的新蕊。
他望着女儿被金光环绕、逐渐模糊的小小身影,望着聂隐娘玄色道袍消失在刺目的日光尽头,心中那片因骤然分离而产生的巨大空落,竟奇异地,缓缓沉淀下去,化作一种沉重的,仿佛巨石终于坠地的释然。就像很多年前,在那个分别的山涧外,杨排风红着眼圈,指着前方说“前面就是我大宋军营了”时,他心中百般纠缠,千般不舍,最终却只能转身,踏出的那一步——明知是离别,却也是当时局面下,不得不为,也必须为之的唯一出路。如今,亦是如此。
檐角沉寂许久的铁马,忽被不知何处卷来的狂风吹得叮当乱响,杂乱无章。
墙外远远地,传来师叔凌霄子气急败坏、渐行渐远的嚷嚷,夹杂着少年刘朔被捂住嘴的“呜呜”声和含糊不清的追问:
“朔儿你瞧见没?学着你爹点,欠了情债肯扛、肯负责的,那才算真汉子。像为师这般欠了债就知道跑路的……哎哟!那婆娘的拂尘怎么还带追踪的?!追到这来了?!快跑!”
接着是刘朔好不容易挣脱一点,充满少年人懵懂好奇又口无遮拦的闷喊:“师傅!您还欠了谁家情债啊?是不是也学我爹当年,留了信物就偷偷跑路了?然后就不管不问了?”
“放屁!道爷我那能叫跑路吗?那叫战略性转移!再说……那能一样吗?你爹那是自己选的!道爷我那是……那是被迫的!那母老虎比聂隐娘还……哎哟喂!别打了!快走!” 声音狼狈远去,最终消散在风中。
耶律皓南听着墙外师叔被揭老底后恼羞成怒的辩解和仓皇逃窜的动静,再想起自己当年留下玉佩决然离开山洞的背影,耳根刚褪下去的热意又隐隐泛起。同样是“跑路”,师叔是欠了风流债怕被找上门,溜之大吉后恐怕真的不闻不问;而自己……却是背负着国仇家恨的执念,即便离开,也像影子一样在她周围徘徊了那么久,直到命运的洪流再次将他们冲到一起。这其中的煎熬与不得已,又岂是“跑路”二字能轻飘飘概括?可本质上,终究都是“逃离”。
星河初现时,一颗前所未有的明亮新星,灼灼划过辽国上京皇宫的方向,拖曳着长长的、清冷的光尾,不知最终照向的,是昆仑山玉女峰巅的千年积雪,还是盛京皇宫内那重重叠叠、幽深莫测的帘幕之后。
辽国皇宫,夜漏深沉。太后所居的永福宫偏殿内,烛火通明如昼,却驱不散那仿佛渗入玉砖骨髓的阴寒。烛影在精雕细刻的蟠龙柱上摇晃,将一切映照得影影绰绰,也映亮了御座上萧太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耶律皓南伏跪于冰冷玉砖之上,身形凝定如磐石,唯有一呼一吸间的微颤,透露出他此刻翻涌的心绪。他身着的正是辽国南面朝官体系中国师的最高礼制袍服,每一处细节皆昭示着其位同三品以上的尊荣,亦暗合其执掌萨满与汉学之责的特殊身份。深紫袍身如夜穹覆地,其上金绣龙蟒仅在光影流转间偶现峥嵘;袖口暗龙随呼吸微现,似蛰伏的权柄与亟待宣泄的焦灼。此装束完美融合了汉官袍服的雍雅威仪与契丹萨满的神权符号,既彰显其位极人臣的国师之尊,亦暗喻其游走于两种文化、两重身份间的复杂本质。此刻,这身华服成为他情绪的延伸——外在的庄重恭谨与内里的波澜暗涌,皆在这衣纹起伏与光影明灭间,无言诉尽。
他刻意调整得略显急促,却又强行压制的呼吸声,形成一种精心设计过的“虚弱”与“沉重”。他伏得很低,姿态恭谨到近乎卑微,官帽早已脱下置于身侧,露出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额角却恰到好处地垂下几缕被“内力震散”的发丝,鬓边甚至逼出些许细密的汗珠,在烛光下闪着微光。
“臣……万死难赎其咎!”他的声音响起,沉痛中带着内力受损后难以完全掩饰的“虚浮”与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压而出,又似在强忍某种内伤带来的痛楚,“小女望舒……于国师府内,青天白日之下,被一玄衣道姑强行掳去。臣……臣与府中侍卫拼死阻拦,奈何那聂隐娘武功已臻化境,来去如鬼魅,臣……臣的北斗步法甫一展开,便被其拂尘轻描淡写一扫而破,气血逆行,竟……竟一时不得动弹,眼睁睁看着她携小女遁去……”
他陈述得极其细致,将聂隐娘的玄衣特征、出手的迅捷霸道、自己“奋力”却“不敌”的过程,描绘得绘声绘色,仿佛那一幕惊心动魄犹在眼前。言辞间充满了作为父亲的“无力”与作为臣子的“愧疚”,将“失女”与“失职”紧密捆绑。
额头轻触冰凉的地砖,那寒意直透颅脑。耶律皓南保持着这个姿势,继续以沉痛万分的语气奏道:“那道姑临去时,更是口出狂言,说什么……‘玉女门要的人,漫说是你这辽国国师,便是萧太后御驾亲征,千军万马,也未必拦得住!’” 他刻意将“玉女门”三字咬得极重,带着一种惊悸后的余颤,深知这神秘而强大的江湖超然势力,足以引起萧太后最深的忌惮与权衡。
稍作停顿,仿佛在平复内息,他才又艰难补充,语气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恍然与无奈:“事后臣多方打探,方知此獠……这道姑,竟是与华山陈抟老祖齐名的聂隐娘……臣学艺不精,有负太后重托,竟连拖延片刻,等宫中高手来援都未能做到,实在……惭愧无地!” 他将自己摆在“事先不知对手底细、力战不敌”的位置,将“失职”巧妙转化为“实力悬殊下的无奈”,甚至点出“宫中高手”作为对比,暗示非己不尽心,实是敌人太强。
御案之后,萧太后指尖轻轻叩击着沉香木光滑的桌面,发出规律而沉闷的“笃、笃”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她保养得宜的面容在烛火下半明半暗,目光幽深,仿佛能穿透耶律皓南恭顺的脊背,看到他体内真气流转是否真的如他所言那般“紊乱”。她的视线掠过他“微颤”的肩胛骨和鬓边的“冷汗”,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似有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冷意。
“国师且宽心。”她的声音缓缓响起,平和雍容,听不出喜怒,“此等江湖异人,行事乖张,非我朝堂律法,兵马甲胄所能常理度之。失了女儿,为人父母者,其心之痛,哀家岂能不知?你已尽力了。” 她先是表达了“理解”和“宽慰”,定下“非战之罪”的基调,将耶律皓南个人的“失职”轻轻揭过,上升到了朝廷力量与江湖规则的层面。
然而,接下来的话,却让俯首的耶律皓南心头微凛。“说起来,”萧太后语气依旧平缓,仿佛闲聊般提起,“哀家记得,去年嵩山武林大会,少林寺达摩院首座玄苦大师,一套般若掌已至炉火纯青之境,却在聂隐娘手下……走了不到十招便败下阵来。此事江湖传得沸沸扬扬,想必国师亦有耳闻?”
她不仅知道聂隐娘,连其近年战绩、对手身份、交手细节都如数家珍!这番话明着是宽慰耶律皓南“败给此人实属正常”,暗地里却是一记凌厉的敲打:不必在哀家面前过分渲染对手的强大以推卸责任,你对江湖的了解,未必深得过哀家。哀家对中原武林的掌控,远比你想象的要周密。
耶律皓南俯身的身姿更低了几分,几乎完全贴伏于地,声音中的“愧悔”更浓:“太后明鉴万里,臣……汗颜。确是臣无能,学艺不精,以致……”
“说来可惜。”萧太后打断了他的请罪,语气忽然一转,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惋惜与柔和,腕间的蜜蜡佛珠在她指尖缓缓转动,映着烛光,“那孩子,哀家瞧着甚是聪慧可人,既已赐名‘观音’,便是与哀家、与这大辽宫闱有缘。哀家本想着,年后便让她入宫来,与几位长公主一同读书、习礼,将来必是我大辽闺秀典范。如今看来……倒是缘分浅薄,要另择佳选陪伴公主们了。”
她的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耶律皓南的脊背,那柔和惋惜的语气里,却藏着冰锥般锐利审慎的寒光。“萧观音”这个赐名,本就是她亲手落下的一枚棋子,包含着将这位身负异象、父亲又是北汉皇室的国师之女,牢牢控制在宫闱视线之内,既可彰显恩宠,更是无形羁绊的深意。如今棋子被更强横的力量强行攫走,这层精妙安排瞬间落空,她心中的不悦与警惕,远非面上惋惜那么简单。这不仅是失去一个可能的人质,更是对她掌控力的一次意外挑战。
“臣教女无方,非但不能承欢太后膝下,反累太后挂心,实在罪该万死!”耶律皓南的应答滴水不漏,将责任全揽于自身“教女无方”,对太后“安排入宫伴读”的“厚爱”表示感恩戴德与无地自容,同时以头触地,青石砖传来的刺骨寒意,与他内心对萧太后心思的冷彻洞察交织在一起。
萧太后忽然微微倾身向前,烛火在她头顶的九凤衔珠金冠上跳跃,凤口衔着的东珠流转着幽冷的光泽,映得她眸光越发深邃难测。“哀家还听闻,”她声音放得更缓,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那聂隐娘手中一柄拂尘,据说能化出北斗七星阵法,玄妙无比。不知比之国师你所精通的……天罡步法,孰高孰低?”
这是一道致命的考题。过分贬低自己,显得虚伪且可能暴露并未真正全力交手;过分抬高对手,则可能让太后怀疑自己是否未尽全力,甚至暗通款曲。耶律皓南伏在地上,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认真回忆比较,实则脑中急转。
终于,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武学探讨般的郑重与一丝“败北者”的颓然,缓声道:“回太后,北斗主生,天罡主死。生死相克,阴阳互济,本无绝对之高下。聂隐娘的北斗拂尘阵,取其生生不息、绵延不绝之意,变化万千;臣的天罡步法,则重在截断生机、一击毙命,凌厉刚猛。此番交手,是臣猝不及防,未能以‘死’克‘生’,反被其‘生’机所困……是臣修为不足,未能领悟生死转化之妙。”
这个回答极富玄学色彩,既承认了聂隐娘武功的高妙(“生生不息、变化万千”),也点明了自己武功路数的特点(“凌厉刚猛”),将胜负归于“猝不及防”和“修为领悟不足”,而非功法本身的高下。既保全了身为国师的颜面和功法传承的尊严,又维持了“力战不敌”说辞的一致性,堪称滴水不漏。
萧太后静静地看着他,指尖停止拨动佛珠。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良久,她才缓缓靠回椅背,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平淡:“罢了,此事非你之过。且先退下,好生将养吧。女儿之事……再从长计议。”
“臣,谢太后不罪之恩。”耶律皓南重重叩首,然后才缓缓起身,依旧垂首躬身,倒退着退出殿外。月光清冷,洒落在他挺直却仿佛带着无限疲惫的背影上,官袍后背处,一片深色的汗渍已然凝结,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微光,如同悄然凝结的霜花。
待耶律皓南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萧太后脸上那层雍容平和的面具才缓缓褪去。她并未立刻起身,而是对着烛火摇曳的阴影处,声音不高,却清晰冷冽:“传令南京枢密院,即日起,拨给国师府的驼峰炭,每旬供额减半。便说……今冬炭薪紧张,需匀给北院诸王公部分。”
驼峰炭,乃辽国贵族冬日专用的上等银炭,无烟耐烧,供给额度代表着恩宠与地位。这看似寻常的,基于“实际困难”的物资调配削减,实则是精妙而无声的政治信号——既不对“失女”之事明面追责,避免激化矛盾或显得朝廷对江湖势力束手无策,又悄然收紧了对国师府的“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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