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古典言情 > (南风恋)吹梦到西洲 叶倾风

121.杀猪一样的做画

小说:

(南风恋)吹梦到西洲

作者:

叶倾风

分类:

古典言情

困阵之内,光阴流速与外界不同。穆罕默德起初还对那十二把“光秃秃”、毫无美感可言的飞刀满腹怨念,但很快,属于大食王子的执拗和那份对操控“飞射物”的奇特天赋便被激发出来。他暂时摒弃了对宝石的执念,将注意力集中在刘皓南留下的要求上——控制,精准,效率。

阵内幻化出的目标从静止到移动,从一个到数个,从直线到不规则的曲线。穆罕默德最初手忙脚乱,飞刀不是互相碰撞跌落,就是偏离目标甚远。但他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被逼了出来,尤其想到老师那神乎其技的刀法,以及自己“学成后给宝刀镶满宝石”的宏伟愿望,便咬牙坚持。他尝试用精神力(或者说他那特殊的、近似法术天赋的感应能力)去“包裹”、“引导”那些飞刀,而不是单纯依靠手腕力量。渐渐地,从最初勉强操控一把飞刀歪歪斜斜命中目标,到可以同时驾驭两把、三把,轨迹也逐渐稳定。

不知过了多久,当刘皓南因与英王李显那场暗藏机锋的棋局而心绪不宁,暂时将困阵内的小王子遗忘时,穆罕默德正全神贯注,碧蓝的眼睛紧盯着阵中同时出现的四个高速无规律移动的光点。他额头见汗,呼吸微促,但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只见他双手虚引,周身泛起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能量波动,四把形制不同的飞刀(柳叶刀、十字镖、三棱刺变种、带倒钩的奇门刀)悬浮在他身前,微微震颤。

“中!” 他低喝一声,双手做出一个复杂而快速的牵引动作。四把飞刀化作四道寒光,以微小的角度差,几乎同时激射而出!噗噗噗噗!四声轻响,阵中那四个高速移动的光点应声而灭,虽然命中点并非绝对中心,但确确实实是同时命中!

“哈哈哈!本王子果然是个天才!” 穆罕默德兴奋地跳了起来,碧蓝的眼睛里满是得意。然而,兴奋过后,强烈的饥饿感和干渴感瞬间袭来。阵中并无饮食,时间感知又被模糊,他这才惊觉,自己似乎已经被“关”在这里很久了。他试着呼唤老师,却无回应,四周只有灰蒙蒙的虚无和偶尔刷新的幻象靶子。

“老师!伟大的老师!您最聪明、最勤奋、最忠诚的弟子已经完成您布置的任务了!快放我出去吧!这里又黑(其实不黑但单调)又无聊,我还又饿又渴!” 穆罕默德开始对着虚空喊话,从兴奋到恳求,再到小声抱怨,“难道老师被那个送丑女人的坏蛋气昏头了?还是又被什么麻烦事缠住了?安拉在上,本王子快要饿扁了,渴得能喝干整个幼发拉底河!”

就在穆罕默德从焦躁变为有气无力,开始数自己袍子上的金线有多少根时,周围景象一晃,他已重新站在了公主府外院的演武场边,正是他被“收”进去的地方。夕阳的余晖有些刺眼,让他下意识眯了眯眼。

“老师!” 穆罕默德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似乎刚刚回神、眉宇间还带着一丝凝重的刘皓南,立刻扑了过去,表情在瞬间切换成极度委屈和夸张的控诉:“您终于想起您可怜的弟子了!您知道我在那个什么都没有的鬼地方待了多久吗?我感觉像在沙漠里迷路了三千年!又饿,又渴,喉咙像被撒哈拉的沙子堵住了!肚子在抗议,声音比巴格达集市上的驴叫还响!”

他一边捂着肚子做出虚弱状,一边却又忍不住炫耀:“但是!您最厉害的弟子没有辜负您的期望!我已经能同时控制四把飞刀,打中四个跑来跑去的讨厌光点了!虽然它们还是没有镶宝石,一点都不好看……” 他迅速把跑偏的话题拉回来,碧蓝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和“你得补偿我”的光芒,语速飞快:“老师!您看,我帮您用智慧(毒舌)赶走了那个讨厌的、送庸脂俗粉的武将军,又在您的严厉教导下刻苦修炼,取得了‘巨大’的进步!可您不仅没有奖赏,还让您尊贵的、来自遥远富饶大食的王位继承人,在又黑又冷(其实不冷)的地方挨饿受渴,困了大半天!”

他故意把“大半天”说得凄惨无比,仿佛受了天大的折磨,然后图穷匕见,挺起胸膛,理直气壮地提出要求:“这不行!老师,您必须补偿您忠诚又受伤的弟子!首先,我现在、立刻、马上就要享用一顿丰盛的大唐美食,要有烤得金黄的羔羊,要有鲜美的鱼羹,要有各种我没见过的点心!然后,等我吃饱了,恢复了精力,您就得开始教我您那套压箱底的、像天神舞蹈一样的绝世刀法!不然……不然……” 他眨巴着大眼睛,努力想着最具威胁性的说辞,“不然,大唐皇帝陛下和尊贵的天后陛下,会认为您虐待外国使节和王子!我父王,伟大的哈里发,会非常伤心和愤怒!就连万能的安拉真主,也会为您如此对待一个虔诚的求知者而感到失望的!”

刘皓南看着眼前这个活蹦乱跳、中气十足、还能长篇大论讨价还价的王子,哪里有一点“饿扁了”、“渴死了”的样子?那委屈的表情起码有七分是装出来的。但……自己确实因为李显的突然到访和那场耗费心神的棋局,把他给忘了。而且,这小子似乎……真的在飞刀操控上有点进步?虽然那套“安拉真主都会伤心”的威胁毫无力道,但结合他大食王子的身份,若真怠慢了,也确实可能惹来些不必要的外交口舌。

刘皓南只觉得额角又开始习惯性地隐隐作痛,跟这徒弟打交道,比应付武三思和李显加起来都耗神。他疲惫地挥挥手,实在没力气再跟这小子扯皮:“行了,别嚎了。管家,带王子殿下去用膳,按……贵客的标准准备。” 他特意强调了“贵客”,希望食物能堵住这厮的嘴。

穆罕默德立刻眉开眼笑,仿佛刚才那个“奄奄一息”的人不是他:“老师您真是太英明了!像尼罗河滋养埃及一样慷慨!” 他立刻屁颠屁颠地跟着闻讯赶来的管家往膳厅方向去了,边走还边念叨着要吃这个要吃那个。

刘皓南看着他欢快的背影,揉了揉眉心,正要转身回书房静静,理一理被李显搅乱的心绪,思考那十八个“美人”和东宫礼物的处置,以及接下来可能的风波。

然而,老天爷似乎打定主意不让他清静。穆罕默德那边大快朵颐的动静隐约传来还没多久,门房老仆再次匆匆而来,这次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古怪,而是混合着紧张、疑惑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扭曲。

“驸、驸马……” 老仆的声音都有些发干,“门外……门外又有人求见,说是……说是鄂国公的孙子,还有京城里几位公子爷,慕名前来拜会驸马。”

鄂国公的孙子?还带着一票纨绔二代?刘皓南眉头紧锁。薛家与那位鄂国公府上素无深交,这帮勋贵子弟,尤其是名声在外的纨绔,突然集体“慕名”来访?在这敏感的时候?他心中警铃微作。

“来了多少人?何种形貌?” 刘皓南沉声问。

“约莫七八位,都骑着高头大马,衣着……甚为华丽,举止……颇为张扬。” 老仆斟酌着用词。

刘皓南心下更疑,决定亲自去门口看看。他整了整衣袍,走向府门。天色已近黄昏,坊门将闭,这个时候一群纨绔子弟集体上门“拜会”?怎么看都透着蹊跷。

甫一打开府门,刘皓南便看到门外或骑或站着一群华服少年郎,个个鲜衣怒马,意气飞扬,嘻嘻哈哈,正是京城里最常见的那类勋贵纨绔模样。然而,他的目光瞬间就被簇拥在中间、那个笑得最开朗、正和旁边人指着公主府门楣说笑的锦衣青年吸引住了——那眉眼,那神态,虽然做富贵公子打扮,努力模仿着纨绔子弟的做派,但刘皓南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这哪里是什么鄂国公的孙子,这分明是当今天子与天后的第四子,太平公主的同母兄,相王李旦!

李旦显然也看到了刘皓南,笑容更加灿烂,还带着一丝恶作剧得逞的狡黠,隔着人群就挥手喊道:“薛兄!薛驸马!小弟不请自来,还带了几个朋友,薛兄不会不欢迎吧?我们可是‘慕名’已久,特来拜会啊!” 他特意在“慕名”二字上加重了音,眼中闪着戏谑的光。

刘皓南看着眼前这一群以李旦为首的,活脱脱“京城纨绔代表团”,再看看李旦那副“我就是来凑热闹玩”的表情,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刚送走心思深沉的英王李显,这又来了个扮猪吃老虎的相王李旦,还带着这么一群麻烦精……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无奈和更深的警惕,脸上挤出一个尽可能自然的笑容,迎了上去:“原来是……诸位公子驾临,薛某有失远迎,快请进。” 心中却是警铃大作,李旦此举,意欲何为?是真的少年心性胡闹,还是……另有所图?看来,今晚是别想消停了。

相王李旦的突然“到访”,带着一股纨绔子弟特有的、不管不顾的热闹劲儿,瞬间冲散了公主府门前因前两位访客而残留的些许沉凝,却也带来了另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喧嚣。刘皓南看着被一群鲜衣怒马的真正纨绔簇拥着、笑容灿烂得有些过分的李旦,心底那根弦绷得更紧了。这位太平公主的同母兄长,年岁渐长,已非昔日懵懂少年,此刻扮作寻常勋贵子弟模样,其意何在?

“哈哈哈,妹夫!多日不见,想煞为兄了!” 李旦不等刘皓南全礼,便抢上前一步,亲热地挽住他的手臂,动作自然熟稔,声音洪亮得生怕别人听不见,“听说你前些日子受了点委屈,还闭门思过,我这做兄长的心里一直惦记着!我那太平妹妹身子重,在府里静养,我也不便常来扰她,正好今日得了空,拉着这帮子兄弟过来瞧瞧你,也给你这府里添点热闹,去去晦气!” 他一口一个“妹夫”、“为兄”,叫得無比自然,瞬间将关系拉近,也将这次不请自来的冒昧拜访,定性成了“兄长关爱受罚妹夫、顺便探望怀孕妹妹”的家常走动,堵住了刘皓南以“闭门思过不便待客”推拒的借口。

旁边几个公子哥儿也跟着嘻嘻哈哈地附和:“就是就是!薛驸马,相王殿下可一直记挂着你呢!”“今日咱们兄弟定要好好聚聚!”

刘皓南脸上勉强挤出笑容,顺势将众人往里让:“相王殿下厚爱,诸位兄弟赏光,薛某……荣幸之至,快请进。” 他敏锐地注意到,李旦虽作豪爽状,眼神却清亮,并无多少醉意,那“惦记”二字,也颇值得玩味。

一行人吵吵嚷嚷进了府,李旦边走边四下打量,啧啧称赞:“妹夫这府邸打理得越发雅致了,太平妹妹真是好福气。唉,她如今在府中安胎,我也有些日子没见着她了,心里怪想的。” 他语气真诚,透着对妹妹的关怀,随即话锋一转,带着特有的促狭和好奇,压低声音,却又足以让身边几个人听清:“对了,妹夫,白日里我好像瞅见武三思府上的车驾了?是不是又送来什么‘体己人’了?我可听说,他府上挑人的眼光……嘿嘿,别具一格!怎么样,让为兄也开开眼?”

他故意将“体己人”和“别具一格”说得暧昧,眼中闪着戏谑的光,仿佛只是兄长对妹夫风流轶事的打趣。旁边几个纨绔立刻竖起耳朵,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刘皓南心中微沉,李旦果然是为这事来的,而且特意点出太平在府中,既是关心,也未尝不是一种无形的压力——你府里收着别的女人,不怕我妹妹知道?他脸上笑容不变,略带无奈地摇头:“殿下说笑了。武将军是奉了天后的意思,送来一些伺候的人。薛某已遵命暂且安置,未敢擅动。公主需静养,府中亦不便喧哗。”

“诶!妹夫这就见外了不是?” 李旦一摆手,浑不在意,反而提高了声音,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我那三哥(英王李显)就喜欢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下个棋还引经据典,酸!大哥(太子李贤)呢,赏人就知道金帛宝马,忒也俗气!咱们自家人,讲那些虚礼作甚?不过是让她们出来弹个小曲,助助酒兴,难道我堂堂相王,连带几个朋友来妹夫府上听个曲儿的薄面都没有?再说了,只是在外院水阁,离内宅远着呢,惊扰不到太平妹妹!” 他这话看似抱怨自家兄长,实则轻飘飘地贬损了李贤的“摆阔”和李显的“装文雅”,同时将自己置于“真性情”、“重亲情”的位置,又将刘皓南架上“不顾兄长面子、可能惊扰公主”的两难之地。

旁边立刻有纨绔起哄:“殿下说得是!薛驸马,莫不是金屋藏娇,舍不得让咱们瞧?”

“就是,看看又能如何?咱们都是斯文人!”

刘皓南看着李旦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锐利和坚持,知道今日这“眼”是非开不可了。再推脱,反而显得自己心虚,也彻底得罪了这位看似胡闹、实则心思不浅的相王。他暗叹一声,做出无可奈何、被缠得没办法的样子,苦笑道:“罢了罢了,殿下和诸位贤弟既然有此雅兴……薛某从命便是。只是需得约法,不可过于喧闹,不可近前失礼。”

“放心!本王自有分寸!” 李旦拍着胸脯保证,笑容更盛。

刘皓南一面吩咐管家在外院水阁重开宴席,一面让人去西跨院偏房,传那几位据说擅乐舞的“美人”准备。他又想起穆罕默德,心念一动,也让人去请。这位大食王子身份特殊,或许能搅搅局。

不多时,水阁中灯火通明,宴席铺开。李旦毫不客气坐了上首,一群纨绔分列左右,推杯换盏,很快就热闹起来。刘皓南打起精神作陪。穆罕默德被请来时,正揉着肚子,听说又有宴席和“美人”表演,碧蓝的眼睛顿时熠熠生辉,毫不客气地在刘皓南下首坐下,继续他对大唐美食的探索,但举止间仍保持着王子应有的矜持风度。

酒酣耳热之际,几位精心装扮过的“美人”抱着乐器袅袅婷婷而来,在阁中铺开的毡毯上奏乐起舞。乐声婉转,舞姿曼妙,纨绔子弟们目眩神迷,喝彩声不绝。

李旦斜倚在软垫上,一手支颐,一手把玩着酒樽,目光掠过舞动的身影,带着审视。他忽然侧头,对正尝试用筷子夹起一颗滑溜鱼丸的穆罕默德笑道:“尊贵的大食王子殿下,你看我大唐的乐舞如何?可比得上你们大食的胡旋?”

穆罕默德好不容易制服了鱼丸,尽量优雅地送入口中,细嚼慢咽后,才用带着异域腔调但清晰的唐话回答,语气带着王子式的礼貌和一点点恰到好处的挑剔:“尊敬的大唐王爷,贵国的舞蹈非常优美,像精工细作的丝绸,每一道纹路都充满韵味,令人赏心悦目。” 他话锋一转,碧蓝的眼睛里流露出属于大食王子的骄傲与热情,“不过,若论舞蹈中蕴含的生命力与激情,我们大食,以及我母亲故乡波斯的舞蹈,或许更胜一筹。我们的舞者,旋转时如沙漠旋风,节奏如战鼓雷鸣,能点燃观看者心中的火焰。”

李旦眼中兴趣更浓,亲自为穆罕默德斟了一杯酒,态度热络却不失王爷身份:“哦?王子殿下如此推崇,可否详细说说?本王对异域风情,向来心向往之。若有机会,真想亲眼一见。”

穆罕默德放下筷子,挺直了背脊,脸上露出得体的微笑,开始讲述大食宫廷宴饮的奢华、波斯舞娘的神秘魅力,以及商队带来的遥远国度的见闻。他描述生动,用词华美,充分展现了一位来自富庶强大帝国王子的见识与气度。但在李旦听来,这位王子似乎对珍宝、美食、歌舞的兴趣,远大于对政治权力的敏感。

李旦顺势将话题引向大食的物产、贸易,语气热络:“若能将贵国如此瑰宝多多引入长安,方不负这太平盛世。王子殿下见闻广博,日后在长安若有所需,或想寻些新奇玩意,尽管来找本王。本王在长安,还算有几分薄面。” 他试图拉近关系,为可能的结交铺路。

穆罕默德笑容不变,碧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警觉,但很快被更明亮的好奇取代:“王爷慷慨,令人钦佩。长安的繁华与物产,也让我叹为观止。正如我老师所言,大唐确实是人杰地灵。”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刘皓南,并再次强调自己“求学”的身份,“我最感兴趣的,还是老师的绝艺。父王常教导我,真正的财富是知识与本领。” 他对于李旦抛出的、带有潜在政治意味的邀约,如“同游别业”、“鉴赏珍宝”等,总是用“长安风物令人流连”、“老师学问令人神往”等话题轻巧带过,或者以“我还需多多学习大唐文化”为由谦逊推却。他维持着“对大唐充满好奇、略带天真、热爱享受但不失王子风度”的形象,既不让李旦觉得被轻视(毕竟大食国力强盛),又始终与之保持着一个安全而礼貌的距离,滑不溜手。

刘皓南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明镜一般。他本就心绪纷乱,白天接连应付武三思的“厚礼”和李显的“手谈”,精神损耗不小,晚上又不得不强打精神应付李旦这场暗藏机锋的闹剧。看着场中那些强颜欢笑、如提线木偶般舞动的女子,听着耳边虚与委蛇的交谈、纨绔们肆无忌惮的喧哗,还有李旦那看似随意、实则步步试探的话语,他只觉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他不再多言,只是默默饮酒,一杯接着一杯,仿佛要将这满腹的烦闷和警惕都浇灌下去。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却让混乱的思绪暂时麻木。周围的喧嚣声、乐声、笑声渐渐变得遥远而模糊。

时间在喧嚣中悄然流逝,窗外天色早已黑透,坊间隐隐传来巡夜武侯的梆子声,提示着宵禁时刻将至。宴席也已接近尾声,几个纨绔已然喝得东倒西歪。

李旦脸上也泛着明显的红晕,眼神略显迷离(至少有七分是装的)。他摇晃着站起身,端起酒杯,对着刘皓南大着舌头道:“妹、妹夫!今日……尽兴!哈哈,你这酒……够劲!比三哥府上那些……淡出鸟来的强多了!美人……也不错!” 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对左右招呼:“兄、兄弟们!时、时候不早了,再、再不滚蛋,该被那些巡夜的……木头疙瘩武侯找麻烦了!走,走!咱们……换个地方再……再乐呵乐呵!”

一众纨绔嘻嘻哈哈地起身,互相搀扶着,跟踉跄跄地往外走。刘皓南强撑着起身相送,只觉得脚下发软,头重脚轻。李旦走到门口,脚步虚浮,还故意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被旁边人扶住,引得一阵哄笑。他回头对刘皓南摆手,舌头似乎都大了:“妹、妹夫留步!不、不用送了!回去……好好伺候我太平妹妹!王子殿下,再、再会!改日……请你喝真正的好酒!”

门房老仆提着灯笼,一脸焦急地看着这群明显喝高了的爷,又看看天色,宵禁的鼓声已经隐约可闻了。

刘皓南勉强站在门口,看着李旦等人在暮色和渐起的宵禁鼓点中,吵吵嚷嚷、歪歪斜斜地上了马,有的甚至需要仆从搀扶。李旦骑在马上,还摇摇晃晃地朝这边挥了挥手,然后在一群同样“醉态可掬”的纨绔簇拥下,嬉笑着策马(速度并不快)转入坊道,看方向,似乎并不是各自回府,而是朝着坊内另一处热闹所在而去,甚至可能故意在宵禁鼓响后还在街上逗留。夜风一吹,刘皓南胃里一阵翻腾,头疼欲裂,几乎站立不稳。

“老师!您喝太多了!” 穆罕默德的声音及时响起,他不知何时溜到了刘皓南身边,一把搀住他,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但碧蓝的眼睛里却闪着“机会来了”的光芒,“您看您,站都站不稳了!那些唐人王爷和公子也真是,灌您这么多酒!快,我扶您回去休息!管家!快准备醒酒汤!还有,给我也准备一间房,我今晚要留下来照顾老师!” 他后一句话说得理直气壮,俨然以弟子和“责任人”自居。

刘皓南想说自己没事,让穆罕默德赶紧回鸿胪寺安排的客馆,但喉咙干涩,发不出有力的声音,只被穆罕默德半扶半拖地弄回了书房旁的暖阁。他此刻酒意上涌,思绪混乱,一时也顾不得许多了。

等到被灌下几口醒酒汤,略略清醒时,只见穆罕默德正支使着侍女忙前忙后,自己则坐在榻边,一脸诚恳(眼底的狡黠藏得比之前好,但刘皓南还是能看出来)地说:“老师,您看,弟子我还是很有用的吧?不仅能帮您鉴赏……呃,客观评价那些不够完美的礼物,还能在您需要的时候照顾您!这就叫‘有事,弟子服其劳’!是我们大食尊师重道的传统!您醉成这样,身边没个可靠的人怎么行?弟子今晚就留在这里,随时听候吩咐!” 他刻意强调“可靠的人”,顺便再次表忠心兼为赖下来找借口。

刘皓南按着仿佛要裂开的额头,看着这个顺杆爬得飞快、演技时好时坏的小王子,连生气的力气都没了,只能无力地挥挥手,算是默许。穆罕默德立刻眉开眼笑,但还算矜持地没有欢呼出声,只是挺直了腰板,用带着口音但清晰的唐话吩咐仆从去给他准备最好的客房和热水,姿态俨然。

刘皓南疲惫地闭上眼,外面隐约传来宵禁后长安城特有的寂静,但远处似乎又隐隐有些喧哗,可能是那些尚未归家的醉汉?李旦那摇摇晃晃、故意在宵禁鼓响后还带人离开的背影,以及他离去前那看似迷离、实则深处清明的眼神,在脑海中不断浮现。这位相王殿下,今夜这番胡闹,真的只是“找乐子”吗?他最后那些关于太子和英王的“醉话”,是无心之失,还是有意说给自己听?他带着一群醉醺醺的纨绔,在宵禁时分骑马离开,真的会老老实实回家吗?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伴随着未散的酒意,沉沉地压在刘皓南心头。他总觉得,事情不会就这么简单结束。李旦那踉跄消失在宵禁夜色中的身影,仿佛一个不祥的预兆。这位相王,恐怕不只是来“看美人”和“喝酒”的。他究竟想干什么?自己似乎又被卷入了一个更麻烦的漩涡。

夜色渐深,宴席散后的喧嚣与酒意,并未完全从刘皓南身上褪去。他强撑着回到内院,并未立刻去寝殿,而是在外间书房静坐片刻,默运玄功,将体内残余的大部分酒气缓缓逼出。随着丝丝白气自头顶氤氲升起,眼中的迷离与身上的燥热逐渐散去,只余下深切的疲惫,如跗骨之蛆,缠绕在筋骨与心神之间。

他揉了揉眉心,白日里的一幕幕在脑中回放:东宫那柄沉甸甸、寓意难明的“百炼”刀;武三思那张虚伪笑脸下送来的十八个烫手山芋;李显在棋盘上以茶渍勾勒太极、言语间暗藏机锋的试探;还有李旦那看似胡闹纨绔、实则步步为营的“探访”与“观舞”……每一桩,每一件,都需他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如履薄冰。这“薛绍”的身份,仿佛一张无形的网,将他困在这繁华诡谲的长安城中,呼吸都带着算计的重量。

更衣,盥洗,用微凉的井水拍了拍脸,试图让那挥之不去的倦怠感消退几分。镜中人,面色微白,眼底带着不易察觉的淡淡青影,唇线不自觉地抿紧,透着一股强撑的锐利与难以掩饰的憔悴。他定了定神,换上寝衣,这才放轻脚步,走向太平的寝殿。

殿内灯火已调暗,只留了床边一盏小巧的琉璃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太平斜倚在锦榻上,身上盖着轻薄的丝被,手中执着一卷书,却并未看进去,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烛光映照下,容颜是二十三岁杨排风的脸,却带着属于太平公主的矜贵与孕初的淡淡柔光。她眼神清亮,气色尚可,白日静养得不错。只是,当刘皓南走近时,她无意识地将一缕垂落的发丝利落地别到耳后——那是杨排风惯有的、带着点飒爽的小动作。

见刘皓南进来,太平放下书卷,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片刻,唇角微弯,露出一抹带着揶揄的笑意,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俏皮,是太平的语气,可那微微上扬的尾调,又隐约有排风的影子:“驸马回来了?今日可真是宾客盈门,热闹得紧。听闻……那位武将军送来了不少‘厚礼’?怎么,莫非是看那些‘美人’看得痴了,这会儿才舍得回来?要不要本宫也学学当年高阳公主的做派,给你寻上八个绝色,日夜相伴,免得你总往外头跑?”

她这话纯是玩笑,眼中并无半分猜疑,只有夫妻间的亲昵与调侃。刘皓南看着这张无比熟悉、却又因内在记忆不同而气质迥异的脸庞,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知道,这就是排风,年轻了十几岁、暂时遗忘了真实身份、以为自己是太平公主的排风。此刻,她小腹中孕育的,是他刘皓南的血脉。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紧,随即涌上更深的忧虑。真实的排风,已是三十六岁、生育过一儿一女的高龄妇人,身体在常年征战与旧伤中并不算顶好。而眼前这具年轻的身体,这幻境中的“有孕”,究竟是真实的孕育,还是这诡异幻境制造的又一场虚妄?孩子能否平安生长、顺利诞育?即便生下,在这变幻莫测的幻境中,又会是何等光景?他毫无把握,这种对未知的无力感,混合着现实中未能陪伴排风两次生产的愧疚,让他面对她的玩笑,丝毫提不起配合的心思,反而更添沉重。

他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走到榻边,在太平略带诧异的目光中,俯身,轻轻地、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她连人带被拥入怀中。他将脸埋在她带着淡雅馨香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仿佛想用这种方式确认她的存在,确认这份温热的真实,也……确认那腹中微弱却牵连着他心神的小生命。

太平微微一怔,旋即感受到他拥抱中传递出的、不同于往常的疲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脆弱的依赖。她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背脊,一下一下,带着安抚的意味,那轻柔拍抚的节奏,竟也与当年排风安慰受伤同伴时如出一辙。方才的调笑话她没有再提,只是柔声问:“怎么了?可是累着了?还是……今日那些人,让你为难了?”

刘皓南在她颈边摇了摇头,闷声道:“没什么,只是有些乏。让我抱一会儿。”

太平不再多问,任由他抱着。过了一会儿,刘皓南稍稍放松了些,却仍不愿起身,只低声道:“太平,跟我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吧……和你兄长们的。”

太平有些意外,但还是顺着他的意思,回想起来,语气带着追忆的温暖与一丝怅惘:“弘哥哥啊……他最是仁厚,也最多愁善感。记得有一次,他养的一只白鹊死了,他伤心了好久,还亲自为它写了祭文,文采极好,连母后看了都叹息,说弘哥哥若是专心学问,必成大器。他……他就那样好,好得有时让人觉得不真实,是连母后……都会时时念起的人。” 提起早逝的李弘,太平的声音低了下去。

“贤哥哥呢,” 她顿了顿,继续道,“贤哥哥有才,心气也高,就是脾气急了点。他痴迷军械营造,在东宫时弄了个小工坊,常自己捣鼓些新奇玩意儿,有次还差点把房子点了,被父皇好一顿训斥。他对我们这些弟弟妹妹倒是不错,就是有时说话直,容易得罪人。”

说到李显,太平的语气轻快了些,带着真切的情谊:“显哥哥跟我最要好。记得我小时候有次病得厉害,太医开的药里缺了一味稀有的药材,显哥哥听说城外某处山崖可能有,也不顾正下着大雨,自己偷偷骑马去找,结果摔伤了腿,药是找回来了,他自己却在床上躺了半个月。父皇母后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就是……这几年,他越发沉迷书画金石,有时连正经事都耽搁,前些日子还被父皇当着几位老臣的面,斥责‘玩物丧志’。”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关切,也有一丝无奈。

最后说到李旦,太平的声音里带上了又好气又好笑的意味,那是只有对极亲近又爱捣蛋的兄长才会有的语气:“旦哥哥?哼,那就是个从小就会装乖卖巧的小混蛋!记得我六七岁时,母后得了两对极珍贵的绿孔雀,爱得跟什么似的。有一次,旦哥哥不知怎么剪了其中一只最长最漂亮的尾羽,插在自己冠上扮将军,被母后发现后,他居然眨巴着眼睛,指着我说是太平顽皮剪的!害我被母后罚抄了十遍《女诫》!” 虽是抱怨,却并无多少怒意,反而像在说一件有趣的童年糗事。“我们俩从小打打闹闹长大,他没少捉弄我,我也没让他好过。”

听着太平娓娓道来,那些鲜活的、带着烟火气的往事,与她口中性格各异的兄长们形象,渐渐在刘皓南心中丰满起来,不再仅仅是史书上千篇一律的符号。他闭着眼,感受着怀中妻子的体温,心头的紧绷感似乎松懈了一丝。至少在此刻,拥抱着这具熟悉的身体,听着她讲述属于“太平”却带着排风语气节奏的往事,让他在这虚幻的时空里,找到了一丝真实的锚点。

“那你呢?” 太平忽然在他耳边问,带着好奇,那微微偏头的角度,也和排风听人说话时一样,“你小时候定然也顽皮吧?听说薛家大哥稳重,二哥体弱,你是不是那个最让人头疼的?有没有像旦哥哥那样,捉弄过先生,或者逃过学?”

刘皓南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薛绍的童年?他没有任何记忆。属于刘皓南的童年……是血与火,是破碎的山河,是冰冷刺骨的江水,是跌落一线天后那暗无天日的囚禁与鞭挞,是大伯扭曲的面孔和日夜不休的折磨……那些画面骤然翻涌,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和深入骨髓的寒意,几乎让他瞬间窒息。那不是可以轻易诉说的“趣事”,那是深埋心底、一旦触碰就会汩汩流血的伤疤,是属于另一个世界、另一个身份的惨痛记忆,与此刻怀中的温香软玉、锦绣繁华格格不入。

他喉咙发紧,一时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将太平搂得更紧了些,仿佛要从这真实的温暖中驱散心底骤然升起的寒意与空洞,也仿佛在弥补现实中未能给予的拥抱。

太平似乎察觉到他情绪的细微变化,只当他累了,或是想起了薛家早逝的二哥有些伤感,便体贴地不再追问,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语气变得认真了些:“对了,有件正经事要与你说。你大哥外放,二哥早逝,公爹的六十整寿眼看就要到了。咱们大唐最重整寿,尤其是六十花甲,礼仪规矩最是繁琐,半点马虎不得。我如今刚有身子,不宜操劳,大嫂又随大哥赴任在外,这寿宴的一应筹备,尤其是一些需要男主人出面、拟定的章程,怕是得多劳你费心了。”

刘皓南:“……”

刚刚被太平的童年往事和自身回忆冲击得有些昏沉的头脑,因这突如其来的“重任”而瞬间清明,残存的那点酒意和睡意顷刻间烟消云散。

公爹?薛瓘?凌霄子?六十整寿?

他那位游戏人间、放荡不羁、平生最不耐烦繁文缛节的师叔凌霄子,在幻境里扮演薛瓘也就罢了,居然还要正儿八经地过六十大寿?!而且听太平这意思,这绝非一碗寿面、几句吉祥话就能打发的家宴,而是一场涉及整个薛氏家族、乃至长安权贵社交圈、必须严格按照“大唐”礼制操办的大型庆典!

刘皓南只觉得一阵荒谬感夹杂着烦躁直冲头顶。他在这幻境中顶着薛绍的身份混了一年多,虽不算如鱼得水,但也勉强摸到些唐代世家门阀、官场人际的边角,深知这等整寿大典的繁琐与凶险。这不仅是“孝道”表演,更是维系家族体面、巩固社交网络、甚至传递政治信号的关键场合。宾客名单、座次安排、礼仪流程、宴席规格、寿礼回礼……每一步都牵动着无数双眼睛,稍有不慎,便是贻笑大方,甚至可能成为政敌攻讦的把柄。他白日才应付完东宫、武三思、李显、李旦的轮番“问候”,晚上还得琢磨这劳什子寿宴!这幻境是嫌他日子过得太清闲了吗?

然而,烦躁归烦躁,他心底却不期然生出一丝微妙的感觉——一丝对凌霄子(薛瓘)的、难以言喻的“同病相怜”,甚至……夹杂着点不厚道的“幸灾乐祸”。他这位师叔,一生逍遥,游戏风尘,最不耐烦拘束,如今在这幻境里,不仅要扮演一个死了老婆、身份尴尬的“前驸马”,还得老老实实待在长安,等着儿子(还是他师侄!)给自己大张旗鼓地办六十大寿!想到凌霄子可能被迫穿上厚重的礼服,端坐高堂,接受一拨拨宾客的叩拜祝贺,说着千篇一律的吉祥话,脸上还得保持得体微笑……那场景,光是想想,就让刘皓南因白日憋闷而郁结的心情,莫名舒畅了一点点。师叔啊师叔,您老人家也有今天!这幻境的“规则”,倒是公平,谁都别想跑。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更多的还是头疼。不过,刘皓南毕竟不是真正的愣头青。他当过近二十年辽国国师,虽非中原世家,但辽国承袭唐制颇多,上层礼仪交往的复杂与险恶,他并非一无所知。加上这一年多在大唐官场的浸淫(哪怕是边缘化的薛绍身份),对世家政治的运作、人情往来的门道,也已有了相当的了解和学习能力。操办一场符合规制的寿宴固然繁琐,但并非无法完成。真正让他忌惮的,是这寿宴背后可能引来的关注与试探,以及……那份必须由他拟定的宾客名单。

薛家是河东大族,薛瓘又曾是驸马都尉,虽然城阳公主早逝,但这份与皇室的关联仍在。薛家的姻亲故旧、门生故吏、同朝为官者,乃至那些看似疏远、实则关系微妙的家族……这张网庞大而复杂。请谁,不请谁,如何排定座次,以何种名目下帖,都需仔细斟酌。请了甲,是否会得罪未请的乙?某位官员与薛瓘(凌霄子扮演的薛瓘,天知道他这一年多是怎么应付那些“故交”的!)关系如何?是否曾有过节?这些,都需要他这个“儿子”去揣摩、去平衡。这无异于将他这个对薛家具体人际细节仍存疑窦的“薛绍”,再次推到各方势力的审视灯下。

“六十整寿……确实是大日子,马虎不得。” 刘皓南从太平颈间抬起头,脸上已换上一种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恍然、重视与一丝“想到麻烦事”的自然苦恼表情,声音也调整得平稳了些,带着点刻意压低的沙哑,“是我疏忽了,近日事多,竟差点忘了。只是……” 他恰到好处地蹙了蹙眉,抬手按了按额角,“这礼仪章程,宾客往来,千头万绪,尤其是这请柬名单,牵一发而动全身,需得仔细斟酌,莫要失了礼数,反倒不美,也怕……累着父亲。” 最后一句,他说的倒是真心,以他对凌霄子的了解,那位师叔恐怕对这场面头痛的程度不亚于他。

太平见他如此反应,只当他是政务家事烦扰,加上确实对繁琐礼仪感到头疼,柔声宽慰道:“你也别太忧心,具体的仪程规矩,有旧例可循,府里也有老成的管事可以帮衬,宗正寺那边或许也能请人指点一二。只是有些关节,需得你亲自拿主意,尤其是宾客名单,关乎薛家体面和你在朝中的关联,需得仔细斟酌。我虽在孕中,帮着参详参详,或是看看旧年礼单,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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