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刘皓南在一种混合着疲惫与警觉的复杂心绪中醒来。与李贤的棋约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而昨日李旦那场华丽而机锋暗藏的“赔罪”拜访,更让他心神耗损。他深吸一口气,运转心法,将杂念压下,起身练了一套内家导引术,骨骼轻响,气血稍畅。
用过早膳,略陪太平说了会儿话,他便径直走向西侧静室。穆罕默德今日倒是乖觉,早早跪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抄写的心法口诀,字迹虽歪扭,但看得出用了心。见到刘皓南,他立刻挺直腰背,碧蓝的眼睛望过来,努力表现出一副“认真悔过、潜心向学”的模样。
刘皓南目光扫过他,那丝昨日便存在的古怪感又浮上心头。这小子眼神比平时更亮,时不时偷偷瞄自己一眼,那目光里除了惯常的敬畏、热切和闯祸后的余悸,似乎还藏着点……按捺不住的兴奋?或者说,是一种做了某件自以为“很棒”的事情、等待被发现和夸奖的期待?可他坐姿端正,案上除了笔墨纸砚并无他物,静室也恢复了整洁,看不出什么端倪。
是错觉么?刘皓南微微蹙眉。或许是昨日真气岔乱让他心有余悸,又或是少年人情绪起伏本就大。他按下疑虑,开始今日的讲授,重点讲解真气在经脉中运行时“意”的引导与掌控,比昨日更深一层。穆罕默德听得比昨日更加专注,甚至能提出几个颇有见地的问题,那股因“飞刀惊魂”而生的后怕,似乎真的让他沉静了些许。
只是,那份古怪感仍未完全消散。尤其是在刘皓南强调“意念需纯,不可旁骛”时,穆罕默德的视线会极其飞快地、不易察觉地瞟向墙角那个存放杂物的梨木柜子,柜门紧闭,但刘皓南记得昨日那里并无异常。这小子,到底在搞什么鬼?刘皓南心中存疑,但午后太子将至,他无暇深究,只暗暗记下,打算晚些再问。
午后,太子仪仗准时抵达。
刘皓南换上深青色常服,率属官于府门外垂首迎候。李贤今日未着太子冕服,仅一袭玄色暗绣蟠螭纹锦袍,金冠束发,简约中透出储君威仪。他含笑扶起欲行礼的刘皓南,指尖在其肘间轻轻一托即分,温润道:“妹夫免礼。今日孤是以兄长身份,来寻妹夫手谈一局,品茗清谈,切莫拘束。” 言语随和,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掠过庭院时,在那株松枝的平整断口上停留了一瞬,旋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二人入花厅,临窗的紫檀木棋案已备好,茶香袅袅。李贤捻起一枚玉色茶饼,似是无意道:“闻妹夫近日仍研读《孙子》,可知太宗皇帝于‘兵者诡道’篇,特在‘能而示之不能’旁朱笔圈点?” 他烹茶动作行云流水,沸水冲入壶中,白雾氤氲,恰掩去刘皓南指尖瞬间的紧绷,“用兵如烹茶,真味往往在后。然有人偏将杀机藏至第五泡,妹夫以为,当如何应对?”
刘皓南奉茶,垂眸道:“殿下博闻。臣愚钝,只知顺势而为,明辨虚实之理。”
“顺势而为?好!” 李贤朗声一笑,袖中滑出那犀角棋奁,“不若手谈,看妹夫如何‘顺势’。”
刘皓南正欲示意侍女取棋具,李贤已亲自打开了那犀角棋奁。然而,当棋奁中的棋子倒在紫檀棋盘上时,不仅是刘皓南,连见多识广的太子李贤,眼中也瞬间掠过一丝明显的错愕,随即化为浓浓的玩味。
棋盘是紫檀木的,古朴厚重,这倒正常。可那棋子……
黑子哪里是常见的墨玉或云子?那分明是一颗颗打磨得光滑圆润、颜色深邃浓郁、几乎能吸走光线的……祖母绿!每一颗都大小均匀,色泽纯正,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下,流转着幽深而昂贵的绿意。
白子则更为惊人!那并非玉石,而是通透无瑕、内里仿佛有金色丝絮天然流转的……极品金丝白水晶!光线穿过,那些金丝仿佛活了过来,熠熠生辉,璀璨夺目,将整盒白子映照得如同盛着一捧凝结的阳光与星辉。
再细看,盛放这两色宝石棋子的棋罐,竟是赤金打造,錾刻着繁复的缠枝花纹,边缘还嵌着一圈细小的红宝石。而那张紫檀木棋盘的四角,也被包上了厚厚的赤金,并各镶嵌了一枚硕大圆润的珍珠!
一时间,花厅内寂静无声。只有那套奢华到堪称“暴殄天物”的棋具,在棋盘上静静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金钱与宝石的光芒。
刘皓南只觉得一股热血“嗡”地一下冲上头顶,耳根瞬间滚烫。他几乎不用想就知道是谁干的好事!穆罕默德!这臭小子!他只是前日从李显那里听说“师父要与太子下棋”,就觉得师父那套普通的云子棋具“太朴素”、“配不上身份”,竟然……竟然搞来了这么一套能把人眼睛闪瞎的玩意儿!祖母绿!金丝水晶!赤金棋罐!还镶珍珠!这哪里是下棋?这简直是移动的国库!不,国库里的珍宝也未必有这般……直白的炫耀!
他几乎能想象穆罕默德搜罗这些宝贝时,那副“师父一定会喜欢这闪闪发光的礼物”的得意模样,以及现在可能在某个角落探头探脑、期待表扬的傻脸。刘皓南此刻的心情,简直是五味杂陈,窘迫、好气、好笑,还有一丝想把那臭小子揪过来狠狠敲一顿的冲动!这让他如何在太子面前解释?说自己“雅好”这个?太子会信才有鬼!
李贤显然也被这“别开生面”的棋具震了一下。他捻起一颗祖母绿黑子,又拈起一颗金丝白水晶白子,放在眼前仔细看了看,甚至对着光转动了一下,让那金丝流光溢彩。然后,他抬眼看向刘皓南,脸上的表情极其精彩,那是一种混合了惊讶、难以置信、以及浓浓玩味的笑意,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没想到……” 李贤拖长了语调,将两颗宝石棋子轻轻丢回棋罐,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在这寂静的花厅里格外清晰,“妹夫的品味……竟是如此……嗯,‘璀璨夺目’,‘独具一格’。孤今日,可真是大开眼界了。” 他特意在“璀璨夺目”和“独具一格”上加重了语气,眼中的调侃几乎要溢出来,那目光分明在说:薛绍啊薛绍,平日看你清冷自持,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原来私下竟有这般……嗯,如此“实在”的爱好?这套棋具,怕是比孤东宫库房里最值钱的玩意儿也不遑多让了吧?一国储君,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用这般奢靡之物对弈啊。
刘皓南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饶是他心性沉稳,此刻也忍不住心中哀嚎,恨不得地上有个缝能钻进去。他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干巴巴地解释道:“让……让殿下见笑了。此乃……乃是……呃,一位不通中原礼节的域外友人……听闻臣要与贵人对弈,特意……搜罗来的。盛情难却,盛情难却……臣也是……刚刚得见。” 他这话说得磕磕绊绊,自己都觉得毫无说服力。哪有“刚刚得见”就把棋具摆上来的道理?
李贤闻言,眼中的玩味更深了,他“哦”了一声,尾音上扬,一副“我懂,我都懂,你不必解释”的表情,慢条斯理地开始分拣棋子。“域外友人?可是那位……热情如火的大食王子?倒也……符合其国风物。只是没想到,妹夫与这位王子,交情已深厚至此。” 他刻意在“深厚至此”上顿了顿,显然不信这只是普通“馈赠”。
刘皓南只能硬着头皮,讪讪地点头,心里已经把穆罕默德翻来覆去“收拾”了无数遍。下完棋,不,等送走太子,立刻,马上,现在就想去把那臭小子揪过来,让他好好“领悟”一下什么叫中原的“低调”与“含蓄”!
这段插曲虽然让刘皓南窘迫万分,却也让花厅内原本因太子到来而略显凝滞的气氛,莫名地松动了一丝——虽然是以刘皓南的尴尬为代价。
李贤似乎也觉得这“意外”颇有趣味,他不再纠缠棋具,未再深究,仿佛这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他将棋子放回,执黑先行。
“啪!” 一声轻响,李贤第一子,竟直接落在天元之位!
刘皓南心中一震。寻常对弈,极少有开局直接占天元的,这要么是极端自信,要么是别有用意。他不敢怠慢,谨慎地在星位应了一子。
李贤落子如飞,紧接着,黑棋如疾风骤雨,连压三路,棋风大开大合,气势磅礴,竟隐隐带了几分当年太宗皇帝李世民用兵时横扫六合、睥睨天下的霸道气象!这不是文人雅士的闲敲棋子,这是沙场点兵,是王者伐戮!
刘皓南原想以“大雪崩”之类的复杂定式应对,示敌以弱,稳扎稳打。不料,李贤仿佛能洞悉他心思一般,在他意图构筑外势、弃子争先的棋形将成未成之际,突施妙手,一子如匕首般精准刺入白棋看似稳固的腹地要害!
“妹夫这手‘退三舍以避锐’,以退为进,倒是让孤想起当年武安君白起在长平之战,佯败诱敌,示弱于赵。” 李贤执子在手,并未立刻落下,而是抬眼看向刘皓南,目光如电,语气平淡却字字惊心,“可惜,战国纵横家的那些伎俩,或许能瞒过赵括,却瞒不过……读过《李卫公问对》之人。”
刘皓南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方才的布局构思,确是以白起“迂回包抄、诱敌深入”的兵法为蓝本,藏巧于拙,没想到竟被李贤一眼看穿,并直接点破!这位太子殿下,对兵法的钻研,绝非纸上谈兵!
他不敢再有丝毫保留,立刻转换思路,棋风陡然一变,从方才的隐忍退让,转为森严壁垒,稳如磐石,每一子都力求坚实,犹如战国名将李牧镇守雁门关,以守为攻,步步为营,让黑棋无隙可乘。
“并州李牧,确是一代守城名将,北御匈奴,固若金汤。” 李贤落子依旧迅猛,黑棋如乌云般从四周缓缓合围,并不急于强攻,而是不断压缩白棋空间,声音不急不缓,“然则,赵王迁一纸诏书,便能断其头颅,夺其兵权,身死而国随灭。可见守城之将,纵有擎天之能,亦需君王信重,朝堂安稳。” 他话锋微转,忽然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仅两人可闻,“就像昨日,显弟来与妹夫那局‘倒脱靴’,看似是退让求和,实则步步为营,暗藏玄机……孤这个三弟,心思向来活络。他昨日在此盘桓良久,可曾……代母后,传过什么话给妹夫?”
刘皓南指尖捏着的那枚“白水晶”棋子猛地一滑,险些脱手坠枰!他强行定住心神,指尖微微用力,稳住棋子,心中已是惊涛骇浪。李贤不仅棋力高深,对兵战史实信手拈来,更将棋局与现实的诡谲人心联系得如此紧密!他是在借李牧的悲剧,暗指自己需要“君王(储君)信重”?还是在试探李旦昨日来访的真实目的,甚至怀疑李旦代表了武后的某种意志?
电光石火间,刘皓南再次变招!棋路陡然从李牧的沉稳,转为赵奢救韩时的奇险迅猛!白棋不再固守,而是以一连串凌厉的刺、碰、靠,在黑棋势力范围内挑起战端,试图以快打快,搅乱局面,争取生机。如同赵奢急行军抢占北山,出奇制胜。
“赵奢救阏与,兵贵神速,抢占北山高地,确是妙着。” 李贤似乎早已预料到他的变化,不慌不忙,一子落下,精准截断了白棋中腹数子与边角的联络,犹如扼住了奇袭部队的咽喉。“然则,奇兵贵在出其不意,亦需后援稳固。妹夫抢势太急,后防未固便孤军深入,这北山是抢到了,退路却被截断,反倒露了自身破绽。”
刘皓南心中发苦,咬牙再变。既然奇袭受阻,便效法王翦灭楚时的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白棋不再寻求激战,而是开始稳固实地,每一子都力求实效,如同王翦六十万大军步步为营,修筑堡垒,不战而屈人之兵。
“王翦老成持重,灭楚之前,屡次向始皇求田问舍,以示无野心,安秦王之心。” 李贤的棋子如影随形,始终保持着对白棋的压力,他眼中锐光闪动,话语如刀,“妹夫如今这般谨小慎微,稳守实地,倒有几分王老将军的风范。只是不知……” 他忽然连点三处,皆是白棋看似稳固实则薄弱之处,“妹夫这般小心翼翼,是真心淡泊,还是也怕……‘功高震主’?”
“功高震主”四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刘皓南耳畔。他执子的手微微颤抖,额角已见细密汗珠。棋至中盘,他已被李贤逼得手段尽出,从白起到李牧,从赵奢到王翦,战国名将的用兵谋略几乎被他化入棋路轮番施展,却尽数被李贤一一识破、化解、反制!这位太子殿下,不仅深通兵法,其心思之敏锐,洞察力之强,压迫感之盛,远超李显的隐晦暗示与李旦的迂回试探,竟有几分直面刀锋的凌厉!
李贤看着刘皓南略显苍白的脸色和棋盘上左支右绌的白棋,眼中掠过一丝激赏,但很快被更深沉的东西取代。他忽然拈起一枚黑子,悬于棋盘上方,却迟迟不落,目光越过棋盘,看向窗外庭中那株断枝的松树,缓缓道:“《黄石公三略》有云:‘守职不移,则奸邪不生’。为臣者,各安其位,各司其职,则朝纲肃然。可惜啊,” 他指尖在棋盘上轻轻敲了敲,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如今朝中,多的是自己职守未明,却总想移他人之职、夺他人之位、断他人之路的……‘奸邪’。”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刘皓南,眼神深邃:“昔年汉高祖后吕雉,族诛淮阴侯韩信,心狠手辣,然对留侯张良,尚能容其安享富贵,不问政事。为何?因张良深知进退,功成身退,不恋权位。可若连张良这般功勋、这般识趣的人物都容不下……”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那与自毁长城,又有何异?”
刘皓南心头剧震,握着棋子的手冰凉。李贤此言,已近乎直指武氏一族对李唐旧臣的排挤打压,甚至暗示了某种更危险的未来——连急流勇退都可能无法保全。这是在招揽,更是在警告。
他喉头发干,垂下眼帘,避开李贤逼人的目光,低声道:“殿下棋力深湛,胸怀韬略,臣……望尘莫及。臣愚钝,只知恪守本分,为臣之节。”
“非也。” 李贤忽然将手中那枚悬停许久的黑子,“啪”一声落在棋盘一处看似无关紧要、实则断绝了白棋所有后续变化的要害上!顿时,原本尚在挣扎的白棋大龙,瞬间气息奄奄,回天乏术。
“非是妹夫棋力不济,也非你不懂顺势而为。” 李贤拂袖起身,玄色锦袍因动作而微微扬起,在从窗口涌入的微风中猎猎作响,竟当真透出几分其祖父太宗皇帝当年临朝决断、睥睨天下时的凛冽气度。“孤今日取胜,不过是比旁人更明白一个道理。” 他目光如炬,看向脸色苍白的刘皓南,一字一句道,“当年若太宗皇帝一味隐忍,屈从于父兄,又何来后来的玄武门之变,开创这煌煌大唐,贞观盛世?!”
言罢,他不待刘皓南反应,也不再看那局已定胜负的棋,转身大步向外走去,背影决然。
刘皓南僵在原地,指尖那枚冰凉的白水晶棋子,几乎要被他捏出裂痕。李贤最后那番话,与其说是胜利者的宣言,不如说是一种压抑已久的、不甘蛰伏的呐喊,是对自身处境的不满,更是对未来的某种……凌厉宣言。
他赢了棋,却也彻底撕开了某些温情的伪装。
直到太子的车驾仪仗粼粼远去,消失在长街尽头,刘皓南仍独自立在阶前,任初春犹带寒意的风吹拂袍角。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棋局中的刀光剑影,李贤那些机锋凌厉的话语,以及最后那近乎叛逆的宣言。
风中,似乎隐隐飘来李贤临登车前,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低声吟诵的残句,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在刘皓南心头:
“……摘绝抱蔓归。”
正是那首传闻中由李贤自己所作、充满悲凉与警示意味的《黄台瓜辞》的最后一句!瓜熟蒂落,被采摘一空,最后只剩下抱蔓而归的种瓜人,满目萧然。
刘皓南缓缓闭上眼。他知道这位才华横溢、锐意逼人、隐隐有其祖父太宗影子的太子殿下,最终的结局是什么——被废为庶人,流放巴州,而后被逼自尽,连皇帝之位都未曾真正触及。那份因棋局惨败和步步紧逼而产生的压抑与忌惮,在这一刻,竟奇异地混合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对这位注定悲剧的储君的……隐约同情。如此锋芒,如此锐气,在这波谲云诡的长安,在这母强子“弱”、兄弟阋墙的困局中,他真的能走到最后吗?
良久,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回府。脸色已恢复平静,只是眼底深处,凝着一片化不开的沉重。
闭了闭眼,刘皓南转身回府,脸色沉静,步伐却带着一股压抑的“杀气”,直奔西侧静室。
推开门,穆罕默德果然在,而且正一脸期待加忐忑地望过来,碧蓝的眼睛亮晶晶的:“老师!您回来啦!棋下得如何?我特意为您准备的棋具,是不是特别气派?闪闪发光的,最适合您和太子殿下这样尊贵的人物了!那金丝水晶可是我压箱底的宝贝,祖母绿也是挑的最……”
“穆、罕、默、德。” 刘皓南一字一顿,打断了他的邀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寒意”让室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穆罕默德兴奋的声音戛然而止,看着老师那风雨欲来的脸色,脖子一缩,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大概……也许……又搞砸了?
“过来。” 刘皓南的声音很平静,但穆罕默德听出了其中山雨欲来的味道,“今天,为师觉得,有必要给你好好补一课。课题是——《论低调做人的必要性》、《浅析何为不合时宜的礼物》以及《未经允许乱动师父物品的严重后果》。你觉得,先从哪一节开始比较好?”
穆罕默德:“……” (一种名为“完蛋了”的绝望,缓缓浮现在他俊朗的脸上。)
静室里,刘皓南那平静中透着寒意的声音落下,穆罕默德只觉得后脖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碧蓝的眼珠飞快地转了转,看看老师那张虽然没什么表情、但明显写着“你完了”的脸,又想想那副自己费尽心思搜罗来的、本以为能惊艳全场的“无敌奢华棋具”……好像、似乎、大概……没得到表扬?反而像是……捅了马蜂窝?
“老、老师……” 穆罕默德试图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身体却已经诚实地开始往后蹭,“您听我解释!在我们大食,最尊贵的客人,就要用最闪亮、最珍贵的宝石和黄金来款待!那副棋具,黑子用的是最上等的祖母绿,象征智慧和深沉;白子用的是最纯净的金丝水晶,象征光明和坦荡!黄金是太阳的光芒,珍珠是月亮的眼泪!这代表了我们对客人至高无上的尊敬,也配得上老师您和太子殿下尊贵的身份!我觉得它简直完美!闪闪发光,多好看!多气派!”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声音也大了起来,试图用他那一套“大食审美”理论来说服(或者说懵住)刘皓南。
刘皓南听着他这一大串“宝石象征学”,额角青筋隐隐跳动。气派?完美?在太子面前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完美”?
“所以,你觉得,在大唐储君面前,展示如此……嗯,‘闪闪发光、多好看、多气派’的棋具,是为师品味卓绝,深谙待客之道?” 刘皓南慢慢向前走了一步,语气平淡得可怕。
穆罕默德终于从老师的眼神和语气里读出了滔天的“杀气”和浓得化不开的尴尬。他浑身一个激灵,什么“大食礼仪”、“宝石理论”瞬间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老师我错了!我这就去把原来的棋盘棋子找回来!” 他大叫一声,话音未落,人已经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向后一窜。这些时日刘皓南传授的轻功提纵口诀和基础步法,他没学全,但逃命的潜力是无穷的!只见他脚下步伐杂乱却迅捷,结合了某种本能般的、在大食街头巷尾追逐嬉戏练就的敏捷,身体以一种近乎横移的诡异角度,倏地一下从刘皓南身侧掠过,冲向静室半开的窗户。这根本不是什么正经轻功,活脱脱就是“跑酷”!
“想跑?” 刘皓南都被他这怪异又迅捷的逃命身法气笑了,身形未动,只衣袖微微一拂,一股柔和的劲风后发先至,卷向穆罕默德的脚踝,意在让他停下。
穆罕默德人在半空,感觉脚踝一紧,吓得魂飞魄散,怪叫一声,也顾不得姿势难看,腰肢猛地一扭一挺,竟然借着刘皓南那股柔劲,硬生生在空中改变了方向,像只受惊的猫,“啪”地一下贴在了另一侧的柱子上,然后手脚并用,蹭蹭几下就蹿上了房梁,惊魂未定地抱着梁柱往下看,嘴里还在喊:“老师您说好不打人的!君子动口不动手!”
刘皓南倒是没真用内力抓他,只是被他这猴子上树般的敏捷和歪理邪说弄得一愣,随即更是好气又好笑。这臭小子,学正经功夫进度平平,这逃命和瞎折腾的本事倒是天赋异禀,还把自己教的步法用成了这般模样!
“给我下来!” 刘皓南低喝,语气带着不容置疑。
“不下来!下来您肯定要收拾我!公主姐姐说了要静养,不能打扰!” 穆罕默德在房梁上直摇头,金发在梁上蹭得乱糟糟,居然还知道搬出太平当挡箭牌。
刘皓南被他噎了一下,眼看这小子铁了心要赖在房梁上,难道自己真要青天白日,在公主府里,施展轻功上房梁抓徒弟?这成何体统!他刘皓南还要不要面子了?
就这么一犹豫的功夫,穆罕默德瞅准机会,从房梁另一头“出溜”一下滑下来,落地一个翻滚,爬起来就往门外冲,一边冲还一边喊:“救命啊!师父恼羞成怒啦!因为一副天下最闪亮的棋盘!”
他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瞬间打破了公主府午后的宁静。
这下可好,整个公主府都被惊动了。侍女们从廊下探出头,最初是惊吓,待看清是那位活宝似的大食王子和面色不虞但显然未动真怒的驸马,纷纷捂着嘴偷笑;巡逻的侍卫面面相觑,想拦又不敢真拦,毕竟那是驸马的“徒弟”,而且看起来更像是师徒间的“玩闹”;管事娘子们也从各处赶来看热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脸上都带着忍俊不禁的表情。
只见穆罕默德充分发挥了他那“跑酷式逃命法”的优势,仗着对公主府地形的初步熟悉(这几天没少瞎逛),在庭院假山间穿梭跳跃,在回廊栏杆上奔跑腾挪,时而跳上石凳,时而掠过花丛,专门挑那些刘皓南自恃身份、不可能也跟着上蹿下跳、有损形象的路线跑。嘴里还不闲着,继续宣扬他的“大食美学”:
“老师!黄金象征永恒!宝石代表真诚!闪闪发光才是对朋友最大的赞美!”
“那棋子晚上都能自己发光!不用点灯就能下棋!多方便!多神奇!”
“我还问了,他们说大唐也喜欢玉,可玉不够亮!还是我的宝石好!”
刘皓南跟在他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主要是防着他撞坏东西或者伤到自己,但也被他这番歪理和这鸡飞狗跳的场面气得够呛,偏偏又不好真的在众目睽睽之下施展高明轻功去抓他,那也太丢份了。只能沉着脸,看似不紧不慢地跟着,但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地封住穆罕默德可能逃出府外或冲撞到要紧处的路线,把他往空旷的内院赶。
一时间,公主府里上演了一场别开生面的“追逐戏”。前面一个金发碧眼的异国少年,如同受惊的羚羊(或者说撒欢的哈士奇),在各种家具和景观间蹦跳穿梭,嘴里喊着令人哭笑不得的“宝石理论”;后面一位面容俊美但脸色发黑,显然在努力维持风度的驸马都尉,步履沉稳却速度不慢地跟着,周身散发着“我很想教训人但我得注意形象”的低气压。四周是越聚越多、想看又不敢明目张胆看、忍笑忍得很辛苦的侍女仆从。
这场面,直到太平闻讯赶来,才告一段落。
太平起初听到外面喧哗,还吓了一跳,以为是哪里不妥。她怀孕才一个多月,身形尚未显怀,只是比平日更需静养。等她被侍女小心扶着,走到中庭月亮门边,看到穆罕默德正试图绕过荷花池边的太湖石,而刘皓南在另一侧看似缓步实则封堵,周围一圈想笑又不敢笑的下人时,饶是她向来沉静,也愣了片刻。
等贴身侍女忍着笑,三言两语说明了原委——尤其是复述了穆罕默德那套“闪闪发光的宝石棋盘才是最尊贵礼物”的理论,以及推测了驸马爷被迫在太子面前使用那般“耀眼”棋具时的窘况……
“噗嗤……” 太平一个没忍住,以袖掩口,笑出了声。紧接着,越想越好笑,自己这位夫君,向来是矜持守礼、风度翩翩的,何曾有过如此尴尬又无可奈何的时候?还是被一个半大孩子用“宝石”给坑的。
“哈哈……阿绍……你、你们……莫要再追了……” 太平笑得肩头轻颤,在侍女搀扶下走上前,美目流转,瞥了刘皓南一眼,眼波里满是揶揄和止不住的笑意,“穆罕默德也是一片赤诚,只是……嗯,审美与我们中原略有不同罢了。你与他较什么真?看把这孩子吓得。”
她这一笑,如同春风化雨,周围那些忍了半天的下人,也终于低低笑出声来,气氛顿时轻松不少。
穆罕默德见太平来了,还帮他说话,如同见到救星,哧溜一下就躲到了太平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心地看着刘皓南。
刘皓南看着笑得眉眼弯弯的太平,虽然因为孕期,气色不如往日红润,但这一笑,却让她苍白了些许的脸上添了许多鲜活光彩。再瞅瞅太平身后那个探头探脑、自知闯祸的臭小子,满腔的恼火和窘迫,忽然就像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了。罢了,跟这缺根筋的傻小子较什么真,平白惹得下人围观,还让太平看了笑话,只要她开心便好。
脸上的寒冰褪去,刘皓南无奈地摇了摇头,叹口气,对着穆罕默德道:“还不谢过公主为你求情?今日看在公主面上,暂且饶你。去,把静室收拾干净,然后……把《清静经》抄写十遍,静静心!”
穆罕默德如蒙大赦,赶紧从太平身后钻出来,规规矩矩行礼:“谢谢公主姐姐!谢谢老师不揍之恩!我这就去抄!” 说完,一溜烟跑了,生怕老师反悔。
太平又笑了一会儿,才在刘皓南的小心搀扶下往回走,边走边低声调侃:“我们薛驸马今日可真是……光彩照人啊。那副棋具,改日也让我开开眼?”
刘皓南脸上微热,无奈道:“你就别取笑我了。那小子……唉。” 语气虽是抱怨,但看着太平笑颜,眼底却是柔软的。
然而,这份难得的、带着烟火气的轻松与温情并未持续太久。
两人刚回到主院堂屋,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定惊(对刘皓南而言)或顺气(对太平而言)的茶,府门外便传来了清晰的马蹄声和宣旨宦官特有的、略带尖细的拖长嗓音:
“圣旨到——驸马都尉薛绍,接旨!”
刘皓南心头骤然一紧,与太平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这个时辰,突然有圣旨到?是例行封赏,还是……
不及细想,刘皓南立刻敛容正衣,快步出迎至前庭。太平也在侍女搀扶下,于堂前阶下静候。来宣旨的是一位面生的中年宦官,神色肃穆,目光内敛,身后跟着四名按刀而立的金吾卫,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宦官展开手中明黄制书,朗声宣读。那制书上,“门下”二字以朱砂写成,粲然夺目,正是皇帝特召的制书格式,内容简洁而具威严——命驸马都尉薛绍,即刻入宫,面圣奏对!
刘皓南不敢有丝毫耽搁,即刻随宦官入宫。马车粼粼,穿过暮色渐浓的长安街巷,他的心也一点点沉下去。李治突然召见,所为何事?是因午间与太子那场机锋处处、最终惨败的棋局,引发了圣心猜疑?是因昨日相王李旦那场华丽而意味深长的“赔罪”拜访,需要敲打?还是因为……更深远、更棘手的事情?
踏入紫宸殿时,殿内已有些昏暗,夕阳最后的余晖从西侧高大的槛窗斜射进来,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孤独的光柱,浮尘在光中起舞。李治并未如常坐在御座之上,而是身着常服,背对着殿门,正微微俯身,专注地修剪着一盆盆景。那是一盆虬劲苍古的罗汉松,针叶浓密,枝干如铁。
“来了?” 李治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喜怒。他手中一柄小巧的银剪稳如磐石,“咔嚓”一声轻响,将一根略显突兀的枯枝干脆利落地剪断,掷于一旁的金盘中。“这盆松,记得是贞观四年,吐谷浑归顺时进贡的祥瑞之一,当时不过盈握幼苗,稚嫩得很,是朕后来令人从旧邸移栽于此的。” 他轻轻拨弄着修剪后更显精神的松针,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松针,望向遥远的过去,“朕看着它,在这宫禁之中,一年年,一岁岁,从藩邸到此处,慢慢长成如今模样。”
他直起身,用布巾擦了擦手,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重量,“如今,已需三人方能合抱。草木犹知随时日而茁壮,向阳而生,汲雨露而参天。”
他缓缓转过身。今日未戴那顶沉重的十二旒冠冕,只以玉簪束发,但那股久居九五、执掌乾坤的威压,仍随着他平静的目光,沉甸甸地笼罩下来,比任何冠冕都更令人窒息。龙涎香清冷的气息在略显空旷的大殿中弥漫,混合着一种无处不在的、令人屏息的压迫感。“薛卿,” 李治走到刘皓南面前,两人之间隔着那最后一抹夕阳的光痕,他目光平静地落在刘皓南低垂的眉眼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却想学那越国范蠡,功成之后,便急流勇退,携美泛舟于五湖,逍遥世外?”
刘皓南立刻撩袍,端端正正地跪伏于冰冷的地砖上,垂首恭声道:“陛下明鉴,臣愚钝驽钝,岂敢自比先贤。臣蒙天恩,尚公主,位列朝班,唯知恪尽职守,为陛下分忧,为社稷效力。昔年吴子(吴起)于《图国》篇有云:‘有道之主,将用其民,先和而造大事。’ 臣愿效古之贤臣,调和上下,尽忠王事,绝无……”
“错。”
李治轻轻吐出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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