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儿各自要忙,今儿且提前吃一顿团圆饭。
酒菜点心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北地天冷的早,仲秋前后早晚秋雾隐隐凉风习习,枝头月满如盘,一家三口把饭桌抬到外头,准备今晚就在外头赏月吃蟹。
唐忠搬了梯子靠在墙上,福姐儿在底下扶着,看她爹把带回来的两盏彩纱灯挂到檐下,风一吹过,竹编的花灯转起来簌簌响。
年年中秋节,宫里为显与民同乐,会令宫人在御街两边挂精巧无比的宫灯,听说那宫灯是内造的,整条御街到夜里亮如白昼,城里百姓都能去瞧,福姐儿打小儿只听人说过,没去凑过热闹。每年中秋府里上下事都极多,下人忙得恨不能生四条腿,唐忠跟朱秀英往年中秋这一日没着过家,福姐儿自然是也没在这一日出门瞧过灯。
除了那两盏彩纱灯,另还有一盏专门买给福姐儿作耍的螃蟹灯,灯是用细白纱绢糊的,竹片篾得细细的,几处连在一起活灵活现,提在手上一动螃蟹就张牙舞爪。临到节边上,街市彩灯都贵,这样一盏螃蟹花灯抵得上那两个挂在檐下的彩灯了,少说也得二百文。
福姐儿拎着灯饶有兴致地玩了好一会儿,耍够了才回房挂在窗沿上。
朱娘子端着蒸熟的蟹出来,摆在福姐儿边上。
福姐儿取来自己的一套蟹八件,先给爹娘扒了蟹肉蟹黄,分给爹娘以后又开始给自己扒。
蘸的醋是大厨房的陈娘子自酿的米醋,除了酸,还带着一丝甜,姜蒜剁成末搁在醋里给蟹肉提味去腥,米醋不比陈醋酸,蘸着肥嫩的蟹肉吃起来更鲜甜。
福姐儿又取了灶间温的黄酒给爹娘各自倒了一杯,自个儿则端着桔子糖水小口小口抿。
才喝两三盏,还没动筷子吃菜,外头门就被人敲响了。
中秋是大节,府里早早发了节礼,下人互相之间亦人情来往频繁,寻常无论关系好的还是表面关系亲近的,都要互送节礼,多是月饼点心,关系更近的还要送肉送布送糖。
要是家里没人上门,那便要被人在背地里说嘴,不是性子孤拐就是不会做人。若是送府里那些大管事,不单要起早去送礼,还得送厚礼。但送地位差不多的人家就没有那许多讲究了,趁下了值得闲提礼登门也很寻常。
像唐家,先在府里几个大管事那儿早早送过拜礼了,相熟的人家这两日也送完了。
送节礼断没有趁黑来的,心下边奇怪是谁,边小跑着去开了门。却原来是隔壁的宋阿嫂,回头朝她娘喊了一声,又将人迎进去。
宋阿嫂端着小箩,箩上盖了块蓝花布。
“我家里的晚间带了些新鲜样式的月饼回来,说是大爷赏的,我见不是以前吃过的样式,便送几块来给你们尝尝。”
朱娘子接过来一揭开布,很是惊讶的捧了她一句:“哟!这可真是没见过的,你家的可见是得大爷器重!”
小花箩里头赫然是鲜肉油皮月饼、玫瑰花酥皮月饼,精精巧巧摆了两个小碟子。
来了人,自然要客气请人上座,来人一般都是摇头客气推辞,然后好一番推拉,福姐儿看着她娘与宋家阿嫂拉扯,宋阿嫂是真不愿留下吃饭的,二人已经扯到大门口了,朱娘子叫福姐儿看着她先别走,从自家灶间用宋阿嫂拎过来的小箩捡了几个咸蛋。
又把原先宋阿嫂带来的碟子分装了一碟子卤猪耳朵猪头肉。
另一碟子装了几块大老爷赏下来的那五仁月饼跟三姑娘那儿赏下来的火腿月饼,几样都装好了朱娘子方才笑眯眯道:
“这是大老爷赏的月饼,瞧着里头五仁跟寻常咱们自家买的不大一样,虽比不上你家那月饼样式新鲜,但你也别嫌弃,好歹也拿回去应个景。”
朱娘子用那块蓝花布重新盖上小花箩,宋阿嫂接过去,听她提起大老爷,赶紧又谦虚道:“哪里哪里,我这月饼也就吃个新鲜,真过节还是少不得这些老口味的月饼。”
估摸着不少人都趁今儿回来过节,体面些的人家府里各有另外的赏赐。因此一来为了显摆显摆,二来邻里邻居之间客气,宋阿嫂才走不久,又有几波人上门,福姐儿眼见家里那一碟子五仁月饼被分得差不多了,心里也很是松了口气。
她最不爱吃五仁月饼。
朱娘子还在那儿感叹这五仁月饼用的料扎实,油也好。
自家月饼分出去,桌上又多了一堆各式口味的月饼点心,甚至还有一小碟切成薄片的纯火腿。
等热菜都凉了,确定没人再来了,一家人重新给门落了栓,然后开饭。
四只蟹,福姐儿吃了俩。巷子里这个点都在吃饭,方才那一波送礼回礼也点了一些人家里的火,巷子里今夜格外热闹,吵吵嚷嚷的,不是嫌这个没本事,就是嫌那个吃得多。
都是府里下人,下了值又住的近,寻常邻里关系差的,下了值回家多是隔着院墙桑骂槐,家里人一致对外,今儿晚上竟是窝里大乱斗,福姐儿竖着耳朵听跟她家不大对付的那几家人的墙角,打的打吵的吵,很是看了一番热闹。
若没什么性命之忧,其实这也跟上辈子上班差不多,甚至待遇还要好些。若是去姑娘们的院里当差,一年四季八身衣裳,四时八节的节礼少不了,毕竟若是连下人的赏赐都保障不了,落到其他房头就是叫人瞧了笑话。
单是这些衣裳节礼一年都能攒下不少银钱,单看她爹娘,在寸土寸金的上京城置下一座小宅院就能知道其中油水丰厚了。
即便只是普通的灶下婢或是做粗活仆妇,在成国公府一年都有四身衣裳,年节也会发两个红封,吃住都在府里,衣裳不穿到外头当了,一年到头也能攒下不少银钱。
只不过在这等大户人家做下人,小命捏在主子手里。本朝虽不如前朝糟践贱籍,对贱籍亦有律法保护,但对这等大户人家来说,这律例约束不了什么。
但国公府到底京中大户,至少明面上不会苛待下人。
闲磕牙的功夫,便又提到了姚黄。先前她仍叫她娘留意着刘嬷嬷那头,一直也没见刘嬷嬷有什么动静。
爹娘与大房干系不深,即便打听也着实难打听到什么事儿,若手伸的长了,少不得还要被管事的训斥挨罚。
“我的儿,那几个妈妈都给你评了上等,二姑娘自然不会弃你去选那姚黄。”朱娘子拍了拍福姐儿的肩,怕她不放心,又道,“放心吧,我这些时日不单留意了刘嬷嬷,连带着姚黄那一大家子都留意着,并不见她们有什么动作。”
也不知道是准备换个路子去大房,还是在闷着憋坏。
“娘,我倒好奇那姚黄一家子是怎的与郑妈妈生出龃龉?”
一说起这个,朱娘子酒意都散了,一双眼起火似的发亮。
“这事儿知道的人可不多,论起来得十几年前了,那时我也才入府罢了。”朱娘子略压低了声音,“姚黄她娘原也是大太太陪嫁过来的丫鬟,但只是三等,虽没有郑妈妈体面,但毕竟是长房宗妇手底下的人,在府里也是有些得脸的。大太太原给郑妈妈指了婚,那男人便是如今姚黄她爹,后来郑妈妈被引到二人私会的地方,将人逮个正着,那男人衣裳都扯了,搂抱在一块儿实在不成个体统,后来郑妈妈便去求大太太悔了这一桩婚事,因她觉得丢了脸面,故而这事儿也没多少人知晓。说起来连大太太都不知晓,只当是郑妈妈瞧不上。”
唐忠干咳两声,朱娘子从桌底下跺了他一脚,这事儿还是当初唐忠告诉她的,他赶车能听到的消息也多。
福姐儿恍然,就看姚黄跟主家姓姚,就知道当年姚黄她爹应当也有几分本事的,否则大太太也不会将郑妈妈指给他,不过郑妈妈本事更大,压得姚黄一家这几年查无此人了都。郑妈妈后头也未再成家,想来除了有忠心大太太之外,还有当年那一口气确实怄的狠了,连带着至今还厌恶她们一家。
才说完,朱娘子又连着吞了两盏酒,醉意又涌上脸,瞧福姐儿蹙眉思索的模样,摸了摸她的头,瓮声问道:
“这些时日可有受委屈?”
福姐儿看着年纪小小,已经懂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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