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乌云蔽日,骤然刮起狂风,摧枯拉朽地席卷而来,在亭台楼宇间呼啸。
尚服局女史步履匆匆,将束之高阁已久的一套女式盔甲自库房里取出,小心翼翼地拂去灰尘,尔后呈送进紫宸殿。
那是当今皇帝的盔甲。
女史们服侍皇帝穿戴整齐,又取来一柄带鞘的长剑。
自登高御极以来,陛下已有十年不曾披甲佩剑。
谁也猜不准皇帝此举何意,只隐约感到恐怕要变天了,不由人心惶惶。
利刃出鞘之时,一道寒光闪过。
殿外倏地雷声轰然,大雨骤降。
……
一个时辰前。
一封紧急军报被呈送入宫,皇帝急诏几位股肱之臣于延英殿商议对策。
偌大的宫殿之中一片死寂,数位辅弼大臣依序而列,视线交错,却良久不曾有人出声。宫殿四周值守的内侍们屏住呼吸,低眉顺眼地不敢抬头。
金銮座上的皇帝陛下却很平静,她轻垂着眼,兀自思量着。
殿内众臣无一不在暗自揣摩皇帝的心思,却谁也琢磨不透,也没胆子出言试探。
适才传来西北边关前线的军报,皇帝此前派去的监军张护军竟被北庭大都护秦千驰给杀了。
那张护军乃是奉圣旨监察西北军,秦千驰此举简直是狠狠在皇帝脸上扇了一个耳光。
边将拥兵自重而藐视朝廷之事自古有之,屡见不鲜,可当今大梁朝的皇帝陛下又岂是庸碌隐忍之辈?
正相反,梁帝赵珏是出了名的狠。当初她跟着高祖皇帝打天下,率兵攻入京城,一刀割了前朝废帝的脑袋;高祖皇帝病逝后,她亲手杀了嫡亲的皇弟,登基为帝。
彼时即位诏书一出,朝野上下大震。一个女人怎么能当皇帝?牝鸡司晨,有亡国之祸!
诸如此类的非议甚嚣尘上,却又在一夜之间销声匿迹。
那一夜血流成河,朱雀大街的青石板缝隙里,至今残余反动者的血液,洗刷不净。
皇帝向来杀伐果断,从不曾优柔寡断。因而此刻延英殿内的寂静便越发显得诡异,直教人冷汗连连。
此事棘手之处在于边关战事未平,北庭大都护秦千驰率西北军镇守边关近十年,从无败绩,朝中无人比他更能胜任此战主帅。且阵前易将,恐军心不稳。而此战若败,必危及社稷。
皇帝需要抉择的是先攘外还是先安内。
殿外狂风大作,殿内人心惶惶。时间过于难熬,因而显得格外漫长。
大臣们对插着袖子,低头静立,忽地被金銮座上发出的动静吓了一个激灵。
座上的梁帝赵珏抬起眼,将手中的军报掷在案上,冷声道:“传令兵部,朕要御驾亲征。”
此言一出,如石破天惊。众臣在惊愕过后,无人敢有半分质疑,齐声领命。
虽则皇帝如今已高坐瑶台多年,可朝野上下谁也不敢忘她当年一杆红缨枪打天下时的英勇。高祖皇帝打下来的这江山,一半都得归功于她。若无功绩,只凭狠劲,她也坐不稳这皇位。
众臣稍一琢磨,便领会了皇帝此举之意,更不敢忤逆。
皇帝不做抉择,她要既攘外又安内。
……
雨一直下,入夜后也不见歇。
赵珏回到寝宫,迎上来伺候的侍臣熟稔又小心翼翼地为她拆下发冠、褪下衣裳。
临到就寝的时候,侍臣却不似往常般乖顺,迟迟不肯上榻。
赵珏掀起眼皮子望过去,眉头急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
“怎么,有人寻你给朕吹枕头风?”
那侍臣闻言,脸色顿时发白,扑通一声跪下了:“臣万万不敢。”
后宫不得干政,这是梁帝登基时下的铁令。这些年来,但凡有侍臣敢妄议朝政半句,立刻便被拖去掖庭狱处以极刑。
赵珏把前朝和后宫分割得泾渭分明,在这件事上她从不曾有过半分松动。
男人和女人不同,他们微末时能像摇尾乞怜的狗一样讨好你,待拥有了恩赐的一亩三分地,又绝不会安于此,只会千方百计地掠夺更多。她绝不允许后宫的男人蚕食半分她的权力。
然虽则皇帝禁令极严,这些年来后宫仍不算安分。近些日子朝中因立储一事纷争不断,连带后宫也跟着换了一批新人。
而眼前的侍臣,正是这一批换血后唯一留下来的一个,从皇帝登基起便跟在身边伺候了。
此刻,赵珏凝视他片刻,尔后招手让他起身近前来。
侍臣听话地过去,伏在榻边,俊美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欲言又止了许久,方才说出口:“陛下当真要亲征吗?”
此言一出,虽则皇帝面色如常,似乎并不在意,侍臣却敏锐得察觉出她不太高兴。
他忙不迭再度跪下去告罪:“陛下恕罪,臣……臣只是觉得战场上刀剑无眼,若……”
后面的话他不敢再说下去,皇帝却语气轻松地接了下去:“若有一个万一,朕受了伤,亦或是死在了边关,是吧?”
“臣万不敢如此想!臣愿以死换陛下安宁!”侍臣叩头,额头磕在地上发生沉闷的咚咚声。
赵珏却轻笑起来。
侍臣依附她而活,自然惧怕她有个三长两短,让他没了依仗。
离权力越近,人与人之间越难有真心,不过是利益编织的一张网。
这些表忠心表真情的话,她从来不往心里去,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些话听起来很顺耳。她喜欢男人们乖乖臣服在她的脚边,任她摆弄,为她驱驰。
皇帝招手示意侍臣上榻。
侍臣在入殿前须得焚香沐浴一个时辰,换上一身轻薄的纱衣,干干净净地侍奉皇帝。
在他近身时,赵珏抬手,捏起他那身纱衣的衣摆,擦了擦他额上隐隐渗出的血迹。
侍臣受宠若惊,顿时僵住了,乖顺地垂着眼,不敢再动。
皇帝转而捏住了他的下颌,迫使他不得不抬起头来,对上她幽深的目光。纵使他已在皇帝跟前侍奉了十年,仍很难猜透皇帝的心思。
赵珏打量着眼前这张俊美的脸,恍惚觉得有些熟悉。
这些年殿中省挑选呈送了一批又一批侍臣,也渐渐琢磨到了几分皇帝的喜好,送到她榻上来的大多皆是这般年轻健壮、剑眉星目的俊朗郎君。千篇一律,她倒也看不腻,只是记不住人,便随意赐些好记的名儿。
眼前这位便叫乌骓。还有赤兔、的卢、飒露紫,十大名马在皇家马场里没能凑齐,在后宫里集齐了。在皇帝看来,男人还不如坐骑,再烈的骏马一旦被驯服便有了忠诚,不会再生异心。
乌骓隐隐觉得皇帝的目光似乎在透过他的面庞看旁人。
其实他也并非是入宫第一年就被赐名乌骓。八年前北庭大都护秦千驰进贡了一批骏马入京,其中便有一匹乌骓。皇帝彼时面上不显,只淡淡将北庭都护府参军打发了回去,回宫后便给当夜侍寝的侍臣赐名乌骓。
难言的情绪淤塞在心间,他没忍住斗胆出声问:“陛下会杀了他吗?”
他话一出口便心生悔意,但皇帝似乎并未因此动怒。
或许在皇帝眼里,男人当真如坐骑,一旦不能为她驱驰,便再无价值。骏马尚有活路,男人只有死路一条。
那位秦大将军也逃不过一死。哪怕他曾忠心耿耿助她打下江山,为她戍守十年边塞;哪怕他也曾与她有过花前月下,共度过春宵。
乌骓心里冷笑一声,下一刻忽觉钳制他下颌的手用力捏紧了。
赵珏淡声道:“你再多一句嘴,坏了规矩,先杀了你,再杀了他。”
乌骓心神一凛,倒也听出皇帝这话只是告诫,比起适才那一出,眼下并未当真动怒。
于是他字斟句酌,作委屈状地道:“陛下恕罪,臣愚钝,臣只是忧心有人回宫分了圣宠,缘何坏了规矩?”
许是他惺惺作态的模样实在可笑,皇帝闻言,嗤笑了一声。
纵然这笑意不达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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