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悬起檐脚,独坐一夜傅瑶被风一吹便觉寒津津,眼下浮起乌青。
缟素已起霞云,喧嚣就已挨家挨户响起,傅瑶心有余悸,觉得事出反常,细细聆听了会,隐约听见是官府在缉拿贼人。
贼人?
何处来的贼人?
脚步一僵,蓦地浮现江珩昨日重伤昏迷的模样,那一身夜行服与满身的伤。偏生是他伤痕累累,偏生今日一早官府通缉贼寇。
若说无所联系,只怕痴儿也难信。
倘若当真如此,傅瑶不敢再想下去。
可她还有些糊涂不解,江珩本就是钦差按理本不至于此,而如今他反倒成了被围追堵截的匪贼。
至于缘何会沦落至此,傅瑶无意多思,更不可能开口询问。
脚步声与嘈杂愈发近了,傅瑶来不及多想匆忙将昨日里的药炉炭盆都收拾了一股脑塞到犄角旮旯。
雨幕冲淡了药味,更麻烦的是夜里给江珩处理伤口的绸布,染血的云雪污浊,傅瑶咬咬牙将其一股脑塞入水缸,又将其盖住。
自力更生三年,她做起这些事来得心应手,很快便处理好了最显眼的那批。
饶是疑窦重重此刻都被抛到九霄云外,单单处理妥帖这些还远远不够,最大的麻烦尚且不知情况还在屋内。
赤裸裸的威胁,倘若江珩当真便是官府要缉拿的贼人,再在她这搜出人来,任她巧舌如簧终是百口莫辩,保不准还要被当作同伙一道下狱。
门扉半开半阖,露出半扇明光。单薄的门板似经不住雨吹似的摇晃,傅瑶一鼓作气推开门,破釜沉舟般掀开床幔。
空空如也的床榻,染血的被褥不知何时被换下,傅瑶呼吸一滞,好半晌才从嗓子里逼出字来:“江、珩。”
还真是,大起又大落。
清如玉磬的嗓音忽而落下:“嗯。”
傅瑶身子先是一僵,确信自己并非幻听,视线梭巡随后探上了房梁。
猝不及防,又是那双寒潭似的眸。
他静静地垂眸,与她对视。腕骨纵横铺陈伤痕,劲力攀附房梁的腕骨又开始撕裂。
傅瑶眼神示意他,带着困惑不解,她想质疑他为何还不走,刚走两步,门外嘈杂的脚步声便近了。
傅瑶面色一僵,咬咬牙转身走了出去。
她走上前,一阵冷风袭来,针扎般的寒意,她早有预料地等待,静静地探向门扉,自缝隙往外,官兵的身影已经近了,街上围观驻足的行人也渐渐多了。
她神色颤动几分,背靠着冰凉的门扉。
从头到尾都似被泼了盆冷水,一路而下直至透彻心扉的寒与孤彻底遍布,她抬手捂住急促的喘息。
再次望向房梁处那个麻烦,却再不见那人,寒意漫卷不休,像仲夏落了场不合时节的雪。
虽不是自身都难保的境遇,但随时都存在被牵扯卷入的风险,傅瑶自然不可能像傻子一样还去找寻江珩到底藏到何处。
对江珩,她无计可施,此刻只期盼他是真的离开。
若不是,也该是藏好了,莫要连累了她。
傅瑶提心吊胆不敢松懈,直到那意料之中的扣门声如期而至,淡薄的门扉轻颤,门外的人仿佛随时都可破门而入。
天际胭脂色淡薄,步步紧逼的扣门声在寂静的晨雾里如雷贯耳,几息过后便是官兵不耐的嗓音:“开门!官府例行检查!”
雾水润湿了云鬓乌发,傅瑶生疏地抹上口脂,原本系得规矩的辫被她稍微扯松。
最后瞧了眼镜中的人,倒有几分将将睡醒时的倦怠。
门扉拉开,等待已久的官兵窝着火撞开傅瑶便细细搜寻起来,领头的径直入了屋舍,其余在院落翻箱倒柜。
顾不得肩上的疼,心底只期盼一切无误,好叫他们早些离去。
气氛凝滞沉重。
傅瑶入屋里局促等着搜查的人离去,规整的物品被翻来覆去折腾得四处散乱,回荡的动静不轻不重一桢桢一幕幕无形中牵引心绪横冲直撞。
指甲陷入掌心点染蔻丹,傅瑶心里忧心那套带血的被褥,她也不知是何时不见的。无需多想也知是江珩所为。
可那麻烦物具体在何处,她亦不知。
正因不知,这未知的因素随时都是麻烦,一旦出现便是铁证如山。
好在,一切无误,搜查的官兵见无所获四处打量梭巡,往门外走去。
悬着的心终于有了定点落下。
还不待傅瑶松口气,官兵转过身来,锐利的鹰眼自上而下将她打量:“姑娘,缘何这么紧张?”
晴云微漾,熏风噙浪。此间风华恰好,悠闲清光如波如羽,轻飘飘落下。
傅瑶呼吸一滞,她知晓这是对面起了疑心,若是此刻无法脱身,只怕是再无机会。
可如何在死水一滩浑水摸鱼,水不沾身的全身而退呢?
糊弄过去也罢,就怕又被捉到端倪。
傅瑶头皮发麻面不改色地拾起书籍:“官爷适才也说了,昨夜里出了贼人,我们平头百姓又是个独身,倘若那贼人当真藏匿于此,只怕我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也只能是那砧板上的鱼肉不是?”
傅瑶慢慢垂下头,潋滟眸光微敛,她敏锐地收了声,似喜非喜含情目,隐噙水雾。
“官爷,还得仔细些,”傅瑶趁无人在意塞了三两银子给他,“望官爷,怜我安危,定要好生搜搜,莫叫那贼人有可乘之机。”
往日里她是能省则省就怕遇上棘手事,日积月累也攒了些本钱,钱要花在刀刃上,能用钱解决的事,她自也愿意少些麻烦。
那官兵咳嗽着望了望四周:“这是自然,你——”他望了望四周,视线似有若无扫过一地狼藉。
“放心,官府例行检查,本就是为了你们的安危,既然无异,我们便先去别处了。”
官兵熟稔地背过身,拿人银钱他们自然也懂得该怎么办,装模作样又望了一番便抬步跨出门。
傅瑶轻吁口气,也随着往回走。
荼蘼似的嫣然滚落,水过留痕的湿润。
倏地她顿在原地,背脊霎时僵硬得笔直,浑身血液仿佛霎时凝固。
拂面而过的风,她闻到一缕极淡的血腥气。
手背有湿润顺着滑落。
她便知晓,江珩此人,是个麻烦、祸害。
不动声色地将右手缩到袖子里,送走了巡查的官兵她忙不迭锁了门,抵上冰凉硬挺的门扉,面上血色尽失。
顺着她的目光一寸寸望去,白皙细腻的手背蜿蜒了一层淡薄绯红,紧挨着的袖口也沾染了零星痕迹。
想到什么,傅瑶又回到屋内,自门向上探去,依旧是空无一物,垂眸她倏尔又是一顿。
绮丽斑驳纠缠赤晕,目之所及一切如故。
她往后退了几步蓦地撞入一个坚实的胸膛,随之而来的是不忍的闷哼,傅瑶倏地转身匆匆将距离拉开。
江珩大半容颜隐没在阴影里,额上有些细密的汗,整个人看起来苍白又无害。
傅瑶心底咬牙切齿。
莫名的烦闷,能动了还不离开,偏要留下来让人胆战心惊方才肯罢休。
绮丽缱绻无端生了旖旎,那双漆眸点染寂寥,此刻眼帘半阖微微低头,不复往日冷沉生人勿近,显得平易近人又有些无辜。
他本就比傅瑶高不少,毫不费力便可将她面上表情一览无余。他只是平静地看向她,一寸寸掠过她蹙起的黛眉与浮起的不耐。
她似乎很厌恶他。
他很早之前就猜到了。
但他不理解,这是为什么?
记忆里他二人相见的次数寥寥无几,交谈亦是如此。他有意搜寻到头来有关她的记忆乏善可陈,聊胜于无。
他记得,有这么个人。
却并不了解,也不相识。
为什么那双蕴着细碎波光的瞳总是无端避开他,就像厌弃憎恶的人或物。
可分明,他们不过数面之缘。
若是她早已忘却从前。
那场雨夜,因何也是这般。
二人影子彼此纠缠,相顾无言,情丝无束,万籁俱寂,暗处里有什么在悄然滋生,无端地,她竟再无逃避的心理。
抬眸,无波无澜的心境倒是叫她自己也不禁暗暗惊奇。短暂的怔然过后,她不得不承认,时间确实是良药。
红尘轮转,可将爱磋磨消耗转变成恨意滔天,也可将恨彻底消弭。周而复始的恨海情天似乎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有所顿悟,跌跌撞撞,她只是平静推开他。
“既然醒了,为何不走?”
这一回,依旧是淡漠的质问。
不过是换了副心境,以及,质问的人罢了。
那青年神情淡然只是心底多了思量:“一时无法脱身,这才又多待了会。”
“既然能动了,公子便趁早离去吧。”
她平静地仿若再寻常不过的清晨,出门散步与路人相问安的语气,擦肩而过,淡水沉香重了,腥檀的血腥味也愈演愈烈。
傅瑶自其中捕捉到一抹极淡的,熟悉至极的苦涩药味,死前她便是瘗玉埋香,病痛缠身,汤药不离口。
苦痛催促五脏六腑的岁月里,一碗碗汤药吊着不上不下的残气,她服过许多药,也熟悉那药汤的气息,蚀骨刻骸,没齿难忘。
可,那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已经死过一回,也救了江珩两次。今日过后,他是生是死,与她又有何干。哪怕他此刻就病发难治性命垂危,她顶多好人做到底去官府找人替这位钦差大人收尸。
便是这般,也是仁至义尽。
江珩到底还是走了,恰如他来时悄然无声,残藉一地,风一吹梨信飘香,傅瑶默了良久,怔怔擦去眼角泪光。
哭什么哭,还哭,哭出花来都无济于事。
真是废物,硬气不过三刻。
她曾经同江珩吵过无数次,无处宣泄的情绪令她癫狂,最严重的莫过于他将柳玥迎入侯府,悉心照顾,无微不至。他道春寒料峭,却未曾想过他尚且还有妻子。
他护住了年少情动,少年意气。反过来又忘了他的妻,清贵如他,自诩端正绝无僭越之举,门庭禁闭便隔绝了外界流言蜚语,他忘了他的妻,也忘了他们的十年。
他似乎忘了这偌大庭院的一方,正有人遭受着数不尽的流言蜚语与议论纷纷。
傅瑶越是歇斯底里,他越是冷傲,他眼里似乎从来都看不见她的难处与岌岌可危。
心火寂灭簇成一团死灰,傅瑶终于看透,他是悬崖峭壁凝成的霜花,凌风无惧,蔑视一切妄图攀折的人。
包括她,她也曾是企图折服的一员,顾影自怜,自怨自艾的事她做不了,她有意亲近他,换来的是一次次疏离与他日渐紧促的眉梢。
无一不是厌烦。
江珩从前便对她说:“情爱一事,我许不了你。”
她不在乎。
没人比傅瑶更清楚当时的处境。她不愿为人妾室遭主母磋磨,费尽心机讨主君欢心以求偏安一隅,以色侍人,色驰而爱衰。
傅府虽没落,但傅瑶见过爹娘相爱相许是和风光。她曾以为两心相许之人也当如此,一生一世两相许,再无旁人。世人都道京中好风光,脂香粉腻,夜夜笙歌。
可她见过大户人家犯错的妾室被拖到街上公然责罚,围观者习以为常,也见过高官随口一言就将宠妾送人的场景。
做个玩物,身不由己,命如烛飘。
她不愿,文书户籍皆在江府,她轻易离不开。
四面楚歌,身不由己。
她能想到最好的出路便是江珩。
她不想,不甘,不愿步那些女子的后尘。
于是她铤而走险,做了此生最大胆最放肆的举措,算计江珩。
她成了,也最终遍体鳞伤,狼狈退场。
他们的姻缘从头到尾都像是她一人的豪赌,孤注一掷全盘下注,江珩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冷眼旁观,看她一步步踏入败局。
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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