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院中,温妩托着腮坐在临窗的软榻上。
窗外细雪纷扬,檐角堆起薄薄一层霜白。她望了许久,心绪始终乱着,怎么也静不下来。
长街拦轿时,谢临川浑身戾气,眼底尽是压不住的怒意。她以为等着自己的会是一场狂风骤雨,甚至早已做好了与他拼个鱼死网破的准备。
可最后,他什么也没做。
她说不许碰,他便生生忍住满腔怒火,拖着尚未痊愈的伤势拂袖离去,再未越过那道门槛。
这样的克制,实在不像谢临川。
那人睚眦必报,手段狠辣,向来习惯将一切牢牢握在掌中。如今忽然退让,反倒叫温妩心里发寒。
豺狼肯往后退,往往是为了藏进暗处,等待更合适的时机扑上来。
她反复推演了几遍,手中线索终究太少,怎么也猜不透谢临川究竟在筹谋什么。
“罢了。”
温妩轻嗤一声,索性将这些纷乱念头抛开。
今日最要紧的事已经瞒了过去。谢临川尚未发现她落胎,更没察觉她身上藏着的秘密。至于往后,只能见招拆招。
临近晚膳,屋内燃起暖炉,火光将窗纸映得微微泛红。
温妩取来上好的金创药,让小满褪去外衣,背对着她坐在榻上。
衣料滑落,露出背上纵横交错的伤痕。青紫淤痕叠在一处,几处皮肉已经翻卷,结着暗红的血痂。
温妩看了片刻,鼻尖忽然发酸。
“疼便喊出来。”
她用药棉蘸了药,动作放得极轻,嗓音低了许多。
“是我连累了你。若非帮我逃走,你也不会进诏狱,更不会受这些罪。”
药碰上伤口,小满疼得肩膀一颤,仍咬着牙摇了摇头。
那张圆润的脸上挤出一个憨直的笑。
“姑娘别这样说,奴婢从未怪过姑娘。”
小满垂着眼,小声道:“奴婢从小就笨,手脚粗,脑子转得也慢。家里人养不起,早早便将奴婢送进苏府当丫鬟。后来主母在府里挑人,问谁愿意陪姑娘进京,这差事还是奴婢磕头求来的呢。”
温妩上药的动作停了停。
“为何要来?”
“因为月钱多呀。”
小满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的。
“跟着姑娘来京都,每月能多领二两银子。奴婢家里还有弟弟妹妹,他们都比奴婢聪明,将来兴许能有出息。奴婢虽被卖进了苏府,私下里也没同家里断了来往。有了这些钱,弟弟妹妹便能吃饱些,娘也能少挨几顿饿。”
说到这里,她又小心翼翼地看了温妩一眼。
“奴婢觉得,这已经是天底下顶好的差事了。疼一些也没什么,死也没那么可怕。奴婢只求姑娘往后别丢下小满。”
温妩握着药瓶,半晌没说话。
喉间发紧,像堵着一团湿棉。
真是个傻丫头。
京都何等凶险,权贵云集,处处都藏着吃人的刀。陪着一个身份随时可能被拆穿的假小姐进京,哪里算得上好差事,分明是苏府主母挑出来的一条替死命。
偏偏小满将这点微薄的好处当成了恩赐。
温妩放下药瓶,握住她那双布满粗茧的手。
“不会了。”
小满愣愣望着她。
温妩一字一句道:“往后,我绝不会再丢下你。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便会护住你。”
话音刚落,院外响起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门帘被人掀开,寒照领着几名提食盒的侍女鱼贯而入。走在最后的男人换了一身暗纹月白常服,乌发束起,面色仍带着病后的苍白。
谢临川径直走进屋中。
到了晚膳的时辰,这副架势摆明了要同她一起用饭。
温妩坐到桌边,背脊悄然绷紧。
她已经做好了翻脸的准备。谢临川若还想端着伯爵爷的架子,让她像从前那般布菜伺候,她宁愿当场掀了这张桌子。
谢临川落座后,随意抬了抬手。
侍女们打开食盒,将菜肴一一摆在桌上。
“厨房照着江南口味做的。”
他的嗓音还有些哑。
“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温妩狐疑地扫了他一眼,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松鼠鳜鱼。
鱼肉炸得酥脆,内里鲜嫩,酸甜汁水裹得恰到好处。她在江南长大,一入口便尝出厨子下过功夫,味道比沉香阁里惯用的厨子还要地道。
温妩接连吃了几口,抬眼时,发现谢临川竟一直未动筷。
男人单手支着额角,唇边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就这么看着她吃。
那目光专注得过分。
温妩被看得浑身发毛,心里的戒备立刻提了起来。
这人又想做什么?
她捏着筷子思索片刻,眼底忽然闪过一丝狡黠。
谢临川出身侯府,自幼受的是世家教养,最看重礼仪体面。若她举止粗俗,吃相难看,兴许能叫他倒尽胃口,从此厌了她这张脸。
温妩当即换了个坐姿。
刚才还慢条斯理的人,转眼便夹了满满一筷子菜塞进口中。腮帮子鼓起来,咀嚼时故意弄出声响,筷子也只挑自己爱吃的菜,一盘鱼没多久便被她挑得七零八落。
她又捧起饭碗,埋头扒了大半碗,半点端庄模样也没留下。
寒照站在一旁,眼角抽个不停。
温夫人莫非真受了刺激?
敢在主子面前如此放肆,换作旁人,手早被人剁下来了。
小满倒顾不上规矩,只紧张地盯着温妩,生怕她吃得太快噎住。
谢临川神色如常。
他见温妩嘴里塞得满满当当,抬手倒了一盏温茶,推到她手边。随后取过干净锦帕,顺势也放了过去。
动作自然得很,仿佛早已做过无数次。
温妩低头看看茶,再看看那方帕子,忽然觉得嘴里的鱼都没了滋味。
谢临川眼底的笑意反倒更深。
这一顿饭,两人各自称心。
温妩确实饿了,索性放开肚子吃了一顿。谢临川胃口寥寥,看着她吃得香甜,眉宇间压了多日的阴霾倒散了几分。
晚膳过后,雪已经停了。
谢临川仍没有离开的意思,还提出带她看看这座新落成的伯爵府,权当饭后消食。
温妩原想拒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往后要在这里住上一阵,摸清府里的道路和守卫总归有用。她披上大氅,带着小满一同出了门。
夜风清冷,积雪映着廊下灯火,满园都是朦胧微光。
伯爵府的后园别有乾坤。府中引了温泉水,修了数处暖阁。园中还栽着许多江南常见的花木,几株精心培育的茶花与腊梅迎雪而开,枝头红白交错,香气幽幽。
温妩踩着鹅卵石小径缓缓往前。
眼前景致熟悉得恍若回到了江南。她的目光停在一株盛放的茶花上,眸中不由露出几分惊喜。
很快,那点喜色便被她压了下去。
温妩敛起神情,故意摆出一副兴致寥寥的模样,连脚步也快了几分。
谢临川走在她身侧,早已将那一瞬看得清楚。
唇边溢出一声低笑,他也未拆穿,只不紧不慢地陪着她走完了整座园子。
回到院中,温妩跨进门槛,转身便将门重重合上。
“夜深了,妾要歇息。”
冷冰冰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
“谢伯爷还请自重,早些回前院吧。”
谢临川吃了闭门羹,脸上也看不出恼意。
他站在门外,颀长身影融进夜色,沉默片刻才开口。
“再过半月便是新岁。宫中要办年宴,圣上赐了恩典,准功臣携家眷入宫。”
门内静了一瞬。
谢临川望着紧闭的门,声音低了下来。
“你肯不肯随我一起去?”
房门猛地拉开。
温妩站在门内,大氅被夜风轻轻吹动。她看着谢临川,唇边挑起一抹讥诮。
“随你进宫?”
“以什么身份?”
“像上回冬猎那样,被裹得严严实实,连脸也见不得光,做你身边一个卑贱的侍妾?”
“正妻。”
谢临川答得极快。
温妩一怔。
男人朝前走了一步,深黑的眸子紧紧锁着她。
“我会向圣上请旨。”
“这次年宴,我会堂堂正正带你进去,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谢临川唯一的妻子。”
温妩脑中嗡的一声。
那两个字砸下来,叫她半晌回不过神。
谢临川如今是承远伯,手握重兵,权势滔天,将来还有封侯拜相的可能。
她呢?
扬州风月场里长大的贱籍女子,妓子之女,手里还沾过人命,这张脸还做过她的嫂嫂。
他竟敢许她正妻之位。
满朝文武会如何议论,京城又如何容得下一个娼妓之女坐上伯爵夫人的位置?
温妩怔怔看着他,忽然怀疑眼前这人是不是伤重烧坏了脑子。
她抬起手,掌心贴上谢临川的额头,又凑近几分,在他衣领处嗅了嗅。
体温如常,也闻不到酒气。
清醒得很。
温妩眼中的迷茫更重。
她身上究竟还有什么利用价值,值得他拿自己的前程与名声来换?
莫非这人当真色令智昏,为了一张脸,连往后的路都不顾了?
她难得露出这样毫无防备的神情,眉心微蹙,杏眸睁得圆圆的,瞧着竟有几分娇憨。
谢临川眼底的笑意渐渐漾开。
趁着温妩还没回神,他迈过门槛,反手合上房门,顺手落了门闩。
温妩贴在他额头上的手也被握住。
谢临川牵着她往里走了几步,手臂虚虚环过她的腰,将人带到床榻边坐下。
等温妩终于从“正妻”二字带来的震动中清醒过来,人已经坐在柔软的床褥上。
谢临川就在她身侧。
两人面对面坐着,床帐垂落在旁,烛火昏黄,竟真有几分新婚夜相对而坐的意味。
“你做什么!”
温妩猛然起身,羞恼一下冲上脸颊。
她竟又着了这个混账的道。
人刚要往外走,手腕便被谢临川扣住。他略一用力,将她重新带回榻上。
高大的身躯俯下来,阴影将她整个人笼住。
温妩呼吸一紧,正要挣扎,谢临川已经低下头,将脸埋进她颈窝里。
男人的手臂环着她,力道收得极稳。距离靠得极近,却给她留出了喘息的余地。
淡淡的皂荚香落入鼻端。
谢临川紧绷许久的肩背渐渐松开,胸腔里溢出一声压得极低的喟叹。
温妩双手被他扣在身前,颈侧贴着男人灼热的呼吸。那股被猛兽盯上的危机感再次袭来,她刚想开口,耳边已经响起一道低哑的声音。
“妩儿,别离开我。”
温妩浑身一僵。
谢临川的侧脸贴着她颈边,鼻息拂过耳廓,烫得她下意识缩了缩肩。
“我只有你了。”
男人的声音低得近乎呢喃,透着罕见的疲惫。
“这世上人人都想利用我,也盼着我死。唯有你,曾经真心实意地舍命救过我。”
温妩睁大眼睛,整个人僵在他怀里。
在她心里,谢临川向来阴冷傲慢,喜怒无常,手上沾满鲜血,像一把永远不会折断的刀。
这样的人,也会低下头,用近乎祈求的语气挽留她。
耳边的声音太低,温热呼吸又一阵阵落在皮肤上。温妩心口泛起一种陌生的麻意,令她一时忘了挣扎。
她竟觉得有些受用。
意识到这一点,耳垂顿时红得厉害。
谢临川垂着眼,将那点变化尽收眼底。
他依旧靠在她颈侧,嗓音更轻。
“为何不肯试着接受我?”
“往后,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告诉我。我会改。”
“你不喜欢的事,我不会再做。你若还不愿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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