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岁过后,京城渐渐有了春意。
屋檐下的积雪一点点化尽,墙角探出嫩绿的新芽。伯爵府里那几株被暖泉养着的茶花开得愈发热烈,清晨推窗时,偶尔还能听见枝头传来细碎鸟鸣。
温妩与谢临川的日子,也慢慢有了固定的章法。
每日天色尚早,谢临川便会起身入朝。
他动作一向轻,披衣、束发,很少惊醒身边的人。临走前,却总要坐回床边,低头看温妩一会儿。
有时温妩睡得沉,半张脸埋在锦被中,乌发铺了满枕。他便替她掖好被角,俯身在她额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偶尔温妩早已醒了,只是闭着眼睛装睡。
等谢临川的唇碰上来,她便忽然睁眼,抬手揪住他的衣领。
“谢伯爷一大早偷香窃玉,成何体统?”
谢临川被她抓个正着,也不心虚,索性低头又亲一下。
“夫人教训得是。”
温妩被他磨得没了脾气,推着他的脸让他赶紧滚去上朝。
他出了门,她便再睡半个时辰。
起身梳洗后,温妩会在院中用早膳,随后去看看府中账册。她从前在沉香阁里耳濡目染,对银钱往来极为敏锐。伯爵府的管事起初还担心这位新封的县主不懂庶务,几日下来,便再也不敢糊弄。
到了午后,谢临川便会从北镇抚司回来。
朝中事务繁杂,他常将尚未批阅完的卷宗一并带回府中,堆在书案上慢慢处理。
温妩偶尔会坐在不远处看书。
两人各自做着手里的事,屋中很少交谈。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炭火偶尔炸开的轻响,还有侍女进来添茶时放轻的脚步。
这样的安静并不显沉闷。
温妩看书看累了,便支着下颌观察谢临川。
他处理公务时神情冷峻,眉间带着淡淡戾气。遇见不合心意的折子,指尖会在桌案上轻敲两下,嘴角也会浮出一点凉薄的讥意。
温妩看得久了,谢临川总能察觉。
“看什么?”
他头也不抬地问。
“看谢伯爷是不是又在算计谁。”
“在算计你。”
温妩便随手捡一颗果子砸过去。
谢临川抬手接住,送到嘴边咬了一口,继续低头看卷宗。
等公务处理妥当,日头也斜了。
两人会换上利落的骑装,一同去后院演武场。
温妩的马术已经比从前精进了许多。虽还不敢纵马疾驰,独自绕着演武场跑上几圈已经不成问题。
箭术也慢慢入了门。
从最初连箭靶都碰不到,到如今十箭里总有三四箭能落在靶上。偶尔运气好,还能射进内环。
每逢这时,温妩便会故作平静地收起弓,眉梢那点得意却藏不住。
谢临川看见了,也只会顺着她道:“夫人天资过人,再练几日,怕是连我都要甘拜下风。”
“虚伪。”
温妩嘴上嫌弃,眼睛却弯了起来。
练完骑射,两人一同回院用膳。
天气暖和些时,温妩喜欢让人将饭菜摆在廊下。夕阳落在院墙上,风里带着花香,他们坐在一张不大的木桌旁,一边吃饭,一边听小满说些府中的趣事。
夜里也是如此。
温妩靠在榻上翻话本,谢临川在一旁看兵书。困意上来,她便自然而然地枕到他腿上。
谢临川一手拿书,一手替她梳理长发。
夜深后,两人同榻而眠。
日子平淡得近乎琐碎。
正是他们从前最不敢奢望的生活。
清晨醒来时,身边的人仍在。
夜里吹熄灯烛,也知道明日睁眼后,还会看见同一张脸。
谢临川从未说过自己有多满足。
温妩却能从许多细微之处察觉。
他回府的时辰越来越早,留在北镇抚司过夜的次数也彻底没了。
偶尔朝中议事拖得太晚,他会提前遣人回来传话,免得温妩等他用膳。
春闱开考后,京中忙碌了好一阵。
礼部、翰林院与北镇抚司都担着差事,谢临川接连数日早出晚归。
温妩虽有些不习惯,也没开口抱怨,只让厨房每日温着饭菜。
春闱结束那日,天色阴沉。
黄昏时落了一场细雨,廊下青砖被打得湿润,风里带着初春尚未褪尽的寒意。
温妩听说谢临川已经进了府门,忽然起了玩心。
她让小满与院里的侍女都退远些,自己藏到门后的墙角,想等他进来时吓上一吓。
外面脚步渐近。
温妩捂着唇,眼底藏着笑,正准备在人推门时跳出去,脚步却停在了廊下。
紧接着,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传来。
起初只有两声。
谢临川似乎怕惊动屋里的人,硬生生忍住了。没过片刻,又是一声更沉的闷咳。
温妩脸上的笑意慢慢凝住。
门外传来寒照焦急的低语。
“主子,您又咳血了。”
温妩呼吸骤停。
外面安静片刻。
谢临川开口时,嗓音沙哑得厉害。
“声音轻些。”
“夫人在里面。”
寒照似乎递过去一方帕子。
“府医早就说过,您近来劳累不得。春闱这些日子,您连着几夜没睡,身子如何受得住?”
“无妨。”
谢临川淡淡道:“旧伤罢了。”
“这哪里是旧伤!”
寒照压着声音,语气仍透出焦急。
“您近来咳血的次数越来越多,府医开的药也压不住。再这样下去,夫人早晚会——”
“寒照。”
谢临川打断了他。
声音不重,寒照立刻噤声。
过了一会儿,谢临川又道:“今日之事,不许告诉她。”
“把这里收拾干净。”
门后,温妩站得一动不动。
手指扶着冰凉墙面,指甲一点点陷进砖缝中。
外面响起衣袖摩擦的细响,大约是谢临川将染血的帕子交给了寒照。
片刻后,房门被推开。
温妩早已悄无声息地退进内室,坐到了临窗软榻上,手里还捧着一本未曾翻开的书。
谢临川走进来时,脸色依旧苍白,唇边却带着平日里惯常的笑。
“今日回来晚了。”
温妩抬起眼。
他的衣襟整洁,嘴角也看不见半点血迹。只有眼底藏着深深的疲惫,呼吸比往常更缓。
“春闱结束了?”
“结束了。”
谢临川走到她面前,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
“过几日便会放榜。”
谢临川见她神情如常,明显松了口气。
饭后,两人照常在院中走了一圈。回到屋里,谢临川还拿了两本卷宗坐在灯下批阅。
一切都与往日相同。
温妩躺在床上,背对着他,始终没有睡意。
直到身侧床榻微微一沉,谢临川上床将她揽进怀中,她才闭上眼睛。
男人的胸膛贴着她后背,心跳依旧沉稳。
温妩却一夜未能安睡。
夜半时分,她从梦中骤然惊醒。
窗外月色惨白,屋内寂静无声。身旁的谢临川闭着眼,眉目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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