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钟磬齐鸣。
内侍高亢悠长的通传声穿过重重宫门,压下了殿中原本的笑语。
“圣上驾到——”
“贵妃娘娘到——”
百官携家眷离席跪迎,衣袍摩挲声连成一片。
温妩随谢临川一同俯身,绛红色的裙摆铺展在金砖之上,发间步摇轻轻晃动。她低垂着眼,只见明黄色的衣角自殿门处缓缓行来。
萧玄度今日显然心情不错,一手携着盛装的贵妃,沿着殿中铺设的御道走向上首。
经过承远伯席前时,他脚下未停,目光却不动声色地落在温妩身上。
只一眼,很快便移开了。
待帝妃落座,群臣齐声叩拜。
“臣等恭祝圣上万寿无疆,四海升平!”
萧玄度抬手赐免,又亲自端起御案上的金盏。
“今日除夕,不论君臣,只论新岁。诸卿与朕同饮此杯,愿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满殿众人举杯应和。
酒水入喉,萧玄度朗声道:“开宴。”
话音落下,宫门大开。
宫女与内侍端着金盘玉盏鱼贯而入,一道道珍馐摆上席案。炙鹿肉油光透亮,清蒸鲥鱼鲜香四溢,水晶虾饺薄如蝉翼,几碟精致糕点更是被捏成了梅花、玉兔的模样。
乐声随之响起。
十余名舞姬身着轻盈水袖踏入殿中,身姿袅娜,长袖翻飞,旋身时宛如春风拂过柳梢。
一时间觥筹交错,笑语不绝。
温妩却顾不上看舞。
她在沉香阁长大,尝过不少权贵送来的稀罕吃食,真正比起御膳房的手艺,仍旧差了不止一筹。
鹿肉炙得外焦里嫩,入口没有半点腥膻。鲥鱼肉质细滑,只需轻轻一抿,便从骨上脱落下来。
她接连尝了几道,眼睛一点点亮了。
谢临川看着她筷子不停,唇角也跟着扬起。
温妩刚夹了一只虾饺送入口中,腮边被塞得微微鼓起,一盏温茶便被推到了她手边。
“慢些。”
她抬眸瞥了他一眼,含糊地应了一声,接过茶喝了两口。
谢临川又替她夹了一块酥酪。
温妩咽下嘴里的东西,低声道:“宫中这些厨子,确实比你府里的强些。”
“喜欢哪个?”
“都还成。”
她嘴上说得勉强,筷子已经重新伸向那盘虾饺。
谢临川眼底笑意更浓。
“过两日从御膳房借个厨子回去。”
温妩动作一顿,立刻侧过脸看他。
“借?”
“嗯。”
她想起入宫路上,谢临川扬言要替她复刻宫殿的那番话,眉间立刻多了几分警惕。
“这里是皇宫,不是你的北镇抚司。你少打旁人的主意。”
谢临川听话地点头。
“妩儿教训得是。”
谢临川只笑,并不作答。
那笑意意味深长,看得温妩心中生疑。
她正要追问,殿中一曲已经终了。
舞姬们收起水袖,齐齐伏身行礼。
萧玄度赏了领舞的女子,端起酒盏饮了一口,目光越过殿中众人,落到谢临川身上。
“谢卿。”
谢临川放下杯盏,起身应道:“臣在。”
萧玄度靠在龙椅上,似笑非笑地打量他。
“你以旧伤复发为由,连着告假了半月。朕召你入宫,你总说卧床难起,今日倒来得早。”
他的目光转向温妩。
“还带了位美人。”
“这便是冬猎时从你身边逃走的那名侍妾?”
殿中笑语渐止。
无数道视线重新汇聚到温妩身上。
她放下筷子,抬眸看向谢临川。
谢临川从席间走出,在殿中站定。
他没有像寻常臣子那般躬身作答,而是撩起衣摆,朝上首郑重跪了下去。
满殿朝臣神情微变。
谢临川向来傲得很。
这些年立下赫赫战功,御前也少有如此大礼。今日突然跪下,显然不只是为了回答一句调侃。
萧玄度眉梢微扬。
“谢卿这是有事求朕?”
谢临川双手交叠,俯身行礼。
“回圣上,她并非臣的侍妾。”
“她是臣此生认定的妻子。”
声音沉稳清晰,传遍整座大殿。
温妩静静坐在席间。
谢承彦与萧执衡同时变了脸色,一人骤然攥紧酒盏,一人死死抿住了唇。
谢临川未曾向他们看去。
“臣之妻姓温名妩,扬州人士,生于沉香阁。其母曾是风尘女子,她自幼也因此被录入贱籍。”
殿中果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有人早已猜出温妩出身不高,亲耳听见“沉香阁”与“贱籍”二字,依旧难掩震惊。
堂堂承远伯,竟真的要娶一个从风月场中走出来的女子。
还是正妻。
魏夫人的脸色已经黑得吓人,手中佛珠一颗颗陷进掌心。周云瑶垂下眼,遮住眸中的复杂。谢承彦紧盯着谢临川的背影,眼中几乎要渗出血来。
温妩没有在意那些目光。
这些话是她亲口要求谢临川说的。
她也已经做好了迎接嘲弄、鄙夷与非议的准备。
谢临川答应过她,不会将她变成一个来历不明的高门贵女。他今日所言,一字不差。
她以为,接下来便该是求赐婚了。
谢临川却再次俯下身去。
“臣今日斗胆,以这些年为朝廷立下的军功,以及当日救驾之功,向圣上求两份恩典。”
温妩眼睫微动。
两份?
萧玄度也来了兴致。
“说来听听。”
谢临川抬起头。
“其一,臣恳请圣上赐婚,准臣以正妻之礼迎娶温氏阿妩。”
这件事温妩早已知道。
她隔着重重灯火望着他,手指安静地搭在案边。
“其二——”
谢临川的声音停了一瞬。
“臣恳请圣上开恩,为温妩除去贱籍。”
温妩的指尖猝然收紧。
那双一贯从容的眼睛里,第一次浮出毫无遮掩的愕然。
谢临川仍跪在殿中。
“她无需改名换姓,也不必借任何世家的门楣抬高出身。”
“臣只求圣上降下恩典,让她从今以后不再受贱籍所困。”
最后一句落下,温妩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撞了一下。
入宫前,她已经想过今日会发生的一切。
但她从未想过,他会为她求一纸真正的自由。
贱籍二字跟了她十余年。
谢临川如今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斩断套在她颈上多年的锁链。
他是在替她挣一个堂堂正正站立于世间的身份。
从此,她不用再做任何人的附属,也不必依靠“承远伯之妻”这几个字,才能抬起头来。
温妩望着谢临川,眼眶忽然生出一阵酸涩。
原来他这些日子真正谋划的,是这个。
难怪他入宫前那般笃定。
萧玄度脸上的兴味渐渐淡去。
他端详着跪在殿下的谢临川,目光难得严肃。
“谢卿,你可知道自己在求什么?”
“贱籍可除,人心难改。”
“朕今日可以降旨给她自由,却堵不住天下人的嘴。她出身风月场,不能为你带来姻亲助力,反而会成为攻讦你的把柄。”
“你如今已是承远伯,手中又握着重兵。以你的身份,无论娶哪一家贵女,皆能锦上添花。”
萧玄度语气微沉。
“为了她,值得吗?”
谢临川没有迟疑。
“臣求的是妻,并非助力。”
他抬眸看向温妩。
相隔数丈,殿中灯影浮动。
温妩坐在那里,绛红宫装如火,眼底却浮着一层极浅的水光。
谢临川凝视着她,声音低了几分。
“她能给臣的,早已胜过世间一切权势姻亲。”
萧玄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温妩并未低头回避。
她与谢临川遥遥对望,仿佛周围那些惊疑、鄙夷与探究都在这一刻远去了。
“朕再问你一次。”
萧玄度道:“若今日恩旨一下,天下皆知,你便再没有反悔的余地。”
谢临川俯身叩首。
“臣之所愿。”
短短四个字,掷地有声。
萧玄度静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好。”
那一声落下,殿中紧绷的气氛骤然松动。
“谢卿跟随朕多年,刀山火海闯过无数,却极少开口讨赏。今日既肯为了一个女子跪在这里,朕便成全你。”
他看向温妩。
“不过,既要嫁给朕的功臣,总不能叫你低着头嫁。”
温妩心口一震。
萧玄度抬手,朗声宣旨。
“温氏阿妩,聪慧明敏,秉性坚韧,今日特除贱籍,赐良籍。”
“封嘉禾县主,食邑百户,另赏东珠一斛、蜀锦百匹、黄金百两,赐县主府一座。”
“赐婚承远伯谢临川,婚期自择。”
“愿尔等琴瑟和鸣,白首不离。”
满殿寂静。
温妩坐在席间,久久没有回过神。
嘉禾县主。
食邑百户。
还有一座独属于她的县主府。
他替她谋来了封号、食邑与府邸,让她在嫁给他之前,便已经拥有了立身于世的根基。
从此以后,她无需依附谢临川而活。
即使有朝一日两人分开,她依然是圣上亲封的嘉禾县主,有自己的钱财,自己的府邸,也有无人可以随意买卖欺辱的良籍。
温妩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她还住在沉香阁最阴冷的阁楼里,身上穿着捡来的旧衣,饿得蜷缩在木板床上。
那时候的她不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的名字会从帝王口中念出来。
更不曾想过,会有人跪在御前,用自己九死一生挣来的功劳,替她求一个堂堂正正做人的机会。
“妩儿。”
谢临川低声唤她。
温妩这才回过神。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谢临川身边。
裙摆拖过冰冷的金砖。
膝盖落下时,她的手被一道温热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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