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参散了后,陆离被留下来,到崇政殿单独面见官家。宁祈唉声叹气,一步三回头,替陆离悬着心。
陆离心中暗喜,面上却既不愁也不怨,堪称平静到没有情绪。
赵複盯着小状元看了半日,确实生得漂亮,人也聪明。不过毕竟年轻,没经什么事,若是担任贺正旦使——可大宁从未派出过如此稚嫩的使者。
又实在没有其他人可选。
赵複一脸慈爱,小心翼翼地开了口:“爱卿可是真心愿意当这个贺正旦使?”
陆离面色一整,显得端正持重:“臣自知资质粗陋,不堪担此大任。但若是官家信任臣,臣愿为大宁出使,替官家分忧。”
赵複真好哄,这样简单的几句场面话,他竟然感动了。也许是因为陆离年轻,一字一句显得格外真诚。
“爱卿若有什么难处,随时进宫与朕说。”
陆离谢了恩,赧然一笑,道:“微臣缺乏经验,对吉答的情况也不甚熟悉。想查看历年大宁与吉答的往来记录——”
“自是应当。”赵複连连点头,表示肯定。转而问身旁侍应的柳哉世,“这些卷宗,都存放在何处?”
柳哉世笑道:“大宁与吉答往来四十余年,卷帙浩繁。有些在枢密院的宣旨库和架阁库,有些在国信所,还有一部分副本存在史馆和鸿胪寺。”
枢密院中的,乃是大宁绝密级的军事卷宗。国书正本、和议誓书等皆存放此处。
柳哉世看了陆离一眼,与赵複道:“这几处卷宗库都需权限,方能查看。特别是枢密院,存的都是机密文件,平日只有相公们可查阅。”
赵複听明白了:“既如此,朕给你特批,出使前的这段日子,爱卿可持朕的手牌,随时进入查看卷宗。”
“谢陛下。”
陆离接了手牌,又拿到盖了御章的调阅公文,心中已喜不自胜,恨不得抱着柳哉世亲一口。面上还端凝着,生怕赵複收回成命。
出得宫去,眼见四周无人,才敢偷偷露出点笑意。
“笑,你还笑!有你哭的日子。”
陆离吓了一跳,转头看向出声的方向。
宁祈从树影里走出来,深深地叹一口气:“官家是不是哄你了?你当是美差?你可知这差事原先属意谁?放屁学士和吮糖博士!听说荀岸当众放了个屁,又御前失了一次仪,方才将这要命的差事推掉。你倒好,乐得见牙不见眼的,你不知道这趟出使吉答多危险!”
陆离满不在乎:“事嘛!总要有人去做,荀学士和宋博士敢拒了这件差事,我一个小官哪有推拒的资格?”
宁祈恨铁不成钢:“你那个喷嚏是非打不可吗?怎么那么会挑时候呢?不早不晚的,憋着会死?”
为了打出这个喷嚏,陆离可是憋得眼泪都要淌出来。多亏荀岸“鼎力相助”,若是无人推波助澜,她也很难再憋出第二个喷嚏来。
陆离愁了好些日子的难处忽然解决,脾气格外好。
眼见此时日头西斜,各处衙署也都散了衙,便哄着宁祈:“走,我请你喝酒?”
“喝酒?你还有心思喝酒?”宁祈气得笑出声,看她浑不在意的样子,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转念一想,宁祈有了主意,“事已至此,我骂你也是无用。走,去喝酒,我再同你讲讲往年出使回来,即被罢黜贬官的几个倒霉蛋的故事,你吸取教训,自求多福罢。”
二人熟门熟路上了清风楼,陆离心疼钱,只点了四碟菜,两壶酒。
宁祈狐疑道:“这些够你吃?”
陆离嘿嘿一笑,并不瞒宁祈:“你够吃就行,我最近闹穷,不得不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宁祈招手喊来跑堂,在陆离一脸肉痛的表情下,噼里啪啦一通加,连菜带果子加了八碟。
待跑堂的喜气洋洋跑远了,一脸嫌弃地瞪了陆离一眼:“放心,今日我请你,我得对你好一点,说不定哪一顿就是最后一顿呢!”
话虽十分不好听,但钱袋子无损。
陆离笑了:“我知道,你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宁祈喝了一口酒,幽幽地开了口:“你可知乾元二年连中三元的岳令洮?”
“他的大名,大宁谁人不知?”陆离想了想,“我若记得不错,他如今应在西北边州任上?”
宁祈一点头:“若不是乾元十二年,他任贺吉答正旦使犯了错,回朝后被夺官,乡居六年,蹉跎大好年华。以他的才干,早该入主中书了。”
陆离知道今日宁祈是要与自己细说“前车之鉴”,因问道:“他犯什么错了?”
“他犯了太聪明的错。”
这岳令洮因三元及第的出身,入仕后便颇受重用。他人聪明,一路顺风顺水,不曾摔过跟头。
乾元十二年,岳令洮担任贺吉答正旦使,当时吉答国主乃是惠宗皇帝,也是狂狷不羁的性子,二人对榻酣饮,无视君臣之礼。
饮到酣处,惠宗听说岳令洮乃是三元及第,文采非凡,便令其作诗。
岳令洮自恃风流,有炫耀诗才的机会,自是不会推却。
他错就错在这首诗上。
原来,岳令洮精通吉答文字,他当即用吉答语作了一首诗,诗中盛赞惠宗雄才大略,英武不凡,惠宗大喜,引他为知己。
岳令洮从吉答返朝后,便被御史弹劾“轻侮国体,媚事夷狄,失中国威仪”。
官家虽知他满腹才华,为了“正纲纪”,不得不将他贬黜吉州,后又夺了官,乡居六年后才再度起用。
陆离含笑道:“子静兄不必替我担心,别说用吉答语作诗,我连听都听不懂。这聪明人犯的错,我也没本事犯。”
宁祈不理他,继续说起第二则故事。
几年后,贺吉答正旦使的是刑部郎中、知制诰单吾礼。因有岳令洮的前车之鉴,在选使者的标准上,官家以“性子稳重”为第一标准。
单郎中平日里沉默寡言,老成持重,很是谨慎知礼,大家料想,他作为使者是断不会出错的。
“谁知——”
陆离听到这里,忍不住好奇:“单郎中……也与吉答国主对榻酣饮了?”
“怎么可能?”宁祈忍不住笑出声,又叹了气,“他错就错在,太知礼了……”
原来当日吉答设宴,欢迎使者。但席位布置却不符礼数,单吾礼认为此为“非礼”之举,不肯就座,也不肯饮酒,与吉答君臣一味僵持,导致整场宴会冷场。
回朝后,被弹劾“拘泥小节、激怒邻邦”,后贬出京城,外任他州。
陆离凝神想了会儿,忍不住替单吾礼说话:“大宁待吉答以礼,吉答应以礼还之。此事我倒认为是吉答错在先,单郎中不肯就座,坚持的亦是大宁的脸面。”
宁祈斟酒,抬头看了陆离一眼:“那几年吉答国势强大,大宁则因连年灾祸,陷入贫弱。在当时的国力和兵力对比之下,吉答即便礼上有缺,大宁也只能暂且忍下。单吾礼不懂转圜退让,险些让大宁与吉答兵戈复起,若真如此,他便要成为千古罪人了。”
陆离心中不平,但她知道宁祈说的是实话。
与敌国外交,既要维持大国体面,又要能屈能伸。岳令洮狂傲放达,失了外交分寸,成了“媚事夷狄”;单吾礼规行矩步,一味拘泥礼数,以致“激怒邻邦”。
宁祈对她说这两个故事,很有深意。
“你做了这个贺正旦使,处境比单吾礼还要艰难些。如今大宁与缅药和谈,吉答想从中捞好处,你担着要探得吉答意图的任务,又要提防吉答趁机设下圈套。一言一行,皆有书吏记下。倘有一丝错漏,回朝便要受尽弹劾。”
宁祈心里认定这趟出使凶险无比,十分悲观,叮嘱陆离道:“你也甭探听吉答的意图了,按照规矩贺完正旦,立刻启程回京。此行别惦记成大事,立大功,平平安安最重要。”
“行。”陆离点点头,“听你的。”
“你知道,俞大相公当年也做过贺吉答正旦使吗?”
陆离精神一振,知道其中必有缘故:“请说,莫要卖关子。”
“俞大相公出使时,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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