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宁唯与温知恒并马而立。
二人与孟景煜年岁相仿,皆是京城顶流世家子弟,品性行事却截然不同,素来井水不犯河水。
沈宜枝抬眼,视线猝不及防撞进苏宁唯眼底。
那是一双极深极沉的眼眸,像寒潭敛尽微光,幽暗不透底。
无形的压迫感突然裹住她,似被拖入无边深渊,让人喘不过气。
她恍惚想起前世传闻。
苏宁唯年少登顶,身居中书令高位,权握朝堂,心思深沉难测。
若非后来卷入储位纷争,遭人构陷,一生风光绝无半分败笔。
仅此一瞬失神,前方两道身影已然缓步走近。
温知恒青衣素雅,身姿端方温润,眉眼自带公允平和,让人莫名安心。
他微微颔首,礼数周全。
“在下温知恒,任职刑部侍郎,姑娘高姓大名?”
“温大人。”
沈宜枝敛神躬身,行标准万福礼,身姿纤细,姿态端庄得体。
“民女沈宜枝。”
一旁的孟景煜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头莫名堵得发闷。
从前的沈宜枝,眼里心里只围着他转,对他温顺迁就,百般讨好。
可如今,她对旁人礼数周全,从容淡然,唯独对他满身疏离,半点温度无存。
少年高傲的自尊心隐隐受挫,他当即开口,语气带着别扭的不服与揶揄。
“不过一点车马琐碎磕碰,也值得刑部出面?未免小题大做。”
温知恒淡淡抬眸,回话不偏不倚,字字公允。
“既然孟小将军也说是小事,方才又为何步步紧逼,当街发难?”
一句话精准戳破他的双标。
孟景煜瞬间语塞,耳根微热,面上一阵尴尬,周身盛气悉数收敛。
他本想顺势收势、息事宁人。
可下一瞬,一道清亮坚定的女声,划破喧闹。
“此事,我要追究到底。”
沈宜枝半步不退,态度决绝。
全场哗然,所有目光齐刷刷钉在她身上。
人群外围,苏宁唯狭长眼眸微微一眯,眸光沉沉落在少女身上。
他静静打量。
一身素衣布衣,立于一众锦衣权贵之间,无半分卑微怯弱。
不卑不亢,脊背挺直。
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探究,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兴味。
马车之内,黎香荷与春桃死死抿着唇,大气不敢出。
她们心里都清楚,一介寻常民女,当众对峙世家权贵,何其大胆冒险。
沈宜枝抬眸,字字坦荡,句句在理。
“我的马车合规行驶正道,对方从小道横穿,疏于观察、未减速避让。”
“有错该认,有损该赔。”
“不能仗着官家身份,颠倒是非,欺压寻常百姓。”
话音落地,长街倏然寂静。
围观百姓尽数错愕,没人料到这个眉眼娇俏的布衣少女,竟有这般胆识气魄。
温知恒眼底瞬间漾起真切赞赏,轻声抚掌。
“沈姑娘所言句句合规,半点没错。”
孟景煜面色彻底沉了下来,心口又闷又躁。
当众被落颜面,懊恼、憋屈、气恼交织,死死攥紧了掌心。
众人静静等候柳轻兰下车致歉。
可那位素来柔弱温婉的名门嫡女,始终躲在华贵马车中,避而不见。
分毫不肯自降身份,出面认错。
僵持之间,苏宁唯缓步踏出人群。
淡蓝锦袍绣着细碎暗纹,日光下若隐若现,身姿清挺卓绝。
他面容温润如玉,气质疏离清贵,端的是一副翩翩君子模样。
纤长白皙的手指轻扣马缰,语调平缓无波,听不出喜怒。
“沈姑娘,此次冲撞,是柳家马夫疏忽所致。所有医药损耗,我一力承担。我代她向你致歉,可否?”
沈宜枝坦然颔首,见好就收。
“我接受。”
她心底微凉,暗自感慨柳轻兰的手段。
从头到尾躲在幕后,不露面、不发声,干干净净置身事外。
偏偏孟景煜甘愿为她动怒撑腰,苏宁唯也愿为她低头致歉。
这便是顶级贵女的底气吗。
沈宜枝无心多做纠缠,只想尽快脱身,转身便要登车。
孟景煜心头一慌,莫名发急,下意识跨步上前。
长臂倏地伸出,想要拉住她,像是想解释,又像是习惯性阻拦。
沈宜枝身形极快,侧身轻退半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干净利落避开他的触碰,不留半分余地。
“孟公子,男女授受不亲。”
清亮一句提醒,体面疏离,字字冰冷。
旁侧看戏的世家公子们,忍不住低低失笑。
细碎的笑声钻入耳畔,狠狠刺中孟景煜极强的自尊心。
他脸上瞬间火辣辣发烫,又恼又窘。
从前那个围着他打转,温顺乖巧,事事迁就他的沈宜枝,彻底变了。
今日全程冷待他,还当众让他颜面尽失。
少年高傲的底气碎了一地,眼底翻涌着恼羞成怒的愠色,嘴硬逞强。
“沈宜枝,人多眼杂,倒是懂得故作矜持了?”
“往日你频频登门将军府、处处亲近我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般恪守规矩?”
他不过是拉不下面子,想用这般话语扳回一丝颜面,藏的却是被冷落的别扭与不甘。
沈宜枝一眼看穿,只觉可笑又厌烦,心底毫无波澜。
她抬眸对视,神色平淡,语气决绝洒脱。
“既是我往日不知分寸,唐突了公子,那往后,我不去便是。”
孟景煜一怔,完全没料到她会这般干脆利落,半点留恋无存。
心口猛地一空,酸涩与气恼瞬间交织,冲动拔高声调。
带着少年人赌气般的蛮横。
“好!这话是你亲口说的!从今往后,你休想再踏足将军府半步!”
沈宜枝懒得再多言,转身利落登车。
落座瞬间,她紧绷的脊背才悄然松弛,暗暗松了一口长气。
黎香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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