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日色渐暗。
芸娘与大黄轮换着拉车,带着板车上那人缓缓往山下走去。
山路不好走,尤其是秋日夜里露水重石头滑,芸娘踩空了好几次,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呲牙咧嘴。
“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她冲着前面的大黄喊道,“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为什么要救这个人!”
奈何大黄是只不会说人话的老虎,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呼哧呼哧喘着气,又继续往前走。
芸娘的家在桃安村的山脚下,离村子中心有些远,周围只零星散着几户人家。
门前用篱笆围了个小院,院中种着一颗歪脖子枣树,一到白露时节枝头便密密地挂满了枣子,青红相间,压得枝丫都垂了下来。
屋后是一条小河,水声潺潺,终年不断。
若是闲来无事临窗而坐,便能望见窗外清凌凌的河水,还有远处层层叠叠的树林,倒也算得上一处清净安生的地方。
到家的时候,月亮已经爬上枝头。
芸娘艰难地把那人拖到了床上,那人被放上去的时候闷哼了一声,眉头皱得很紧,但没有醒。
大黄累得趴在床边直喘气,舌头伸得老长。
芸娘也累得瘫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把油灯点上。
“你看着他,别让他死了。”她拍了拍大黄的脑袋,转身去灶房烧水。
大黄很认真地趴在床边,下巴搁在床沿上,两只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人的脸。
偶尔那人动一下,它的大耳朵就跟着抖一下,尾巴尖轻轻摇晃着。
芸娘端着热水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画面。
她轻轻地揉了揉大黄柔软的皮毛:“你先出去吧大黄。”
纵使大黄是只十分通人性的老虎,骨子里却难免有兽性,闻到更浓烈的血腥味只怕会躁动不安。
“嗷——”它只是低低叫了一声,便听话地走了。
大黄出去后,芸娘坐在床头,用布巾擦掉这人脸上的血污。
他的脸全然露了出来,面如冠玉,眉眼修长疏朗,鼻梁高挺,即使脸上有几道伤口也遮不住他骨子里的清冷贵气。
芸娘在镇上见过的最好看的男子,都不及他一半。
“长得好看了不起啊,”她嘀咕着,“长得好看又不能当饭吃。”
吐槽归吐槽,正事还是要做的。
如今天色已晚,去城里请顾辞来给这人医治已经来不及,芸娘只好自己动手。
此时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了,虽然她阿爹从未教过她这些,倒是青姨时常念叨,她却从未放在心上。
眼下救人要紧,她伸手就去解那人身上的衣裳。
月白色的锦袍已被血迹浸得斑驳,芸娘小心翼翼地剥开黏在伤口上的布料,再一层层褪了下来。
忽然有什么东西从衣襟间滑落,轻轻掉在床上。
她伸手去摸,指尖触到一片温润,原来是一枚双鱼戏莲的羊脂玉佩,洁白如凝脂,隐隐透着油脂般柔和的光泽。
一看便知道价值不菲,少说也值几百两银子。
芸娘眨了眨眼,十分顺手地将玉佩收进了怀里,心里暗暗想道:这便算是定金了。待你醒了,若是知恩图报便罢,若敢赖账……哼,有这块玉佩在手,也不怕你跑了。
她轻轻抿唇,才继续手上的动作。
待衣裳尽数除去,她不由得怔住了。
这人看着清瘦,衣衫之下却并非她想象中那般单薄。
肩宽腰窄,线条流畅而结实,像是习武之人常有的身骨。
肌肤白净如玉,与常年在山间风吹日晒的猎户截然不同,在灯火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只是那玉白的肌肤上纵横着几道狰狞的刀伤,血迹未干,衬得周遭的皮肉愈发白皙,触目惊心。
芸娘重新端来一盆水,用布巾擦掉那人身上的血污,再用烈酒擦拭伤口,最后撒上金疮药。
“唔……”
那人疼得颤栗,偶尔发出含糊的呻吟,却始终没有醒来。
芸娘取出一柄薄如柳叶的小刀,学着她爹教她的模样,在火上细细考过后,沿着伤口边缘小心划开粘连的皮肉,将那截树枝缓缓抽出。
饶是她早已习惯打猎、处理猎物,但面对人的时候还是不免觉得一阵肉疼。
鲜血顿时涌出,她迅速用棉布按住,压了片刻,待血势稍缓,才撒上金疮药,用布条一圈圈包扎妥帖。
那金疮药是她阿爹留给她为数不多的东西,药方虽也留了下来,但配一瓶便要好几两银子,平日里她轻易舍不得用。
这一下子便用去了大半瓶,芸娘心里不免隐隐作痛。
她咬了咬唇,暗暗想着:这人伤得这样重,明日还是要请顾辞过来瞧一瞧,只怕又要花上许多钱,日后定他加倍偿还才是。
处理完那人的伤口,芸娘又利落地翻出一床干净的被子换上,将被血染脏的被子丢进盆里,打算明日再洗。
床被那人占着,芸娘怕自己睡熟后不小心压到他的伤处,只得趴在床边凑合一宿。
她枕着手臂,迷迷糊糊地想:待这人伤好了些,定要他把床换回来,总归不能白白占了她的地方。
夜愈发深了,万籁俱寂。
那人似乎伤口疼得厉害,半夜里竟发起烧来。
他的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脸色潮红,嘴唇翕动着,含糊不清地说着:“水……”
芸娘被惊醒,又折腾了半宿,替他擦汗、喂水、换药,忙了许久,那热才稍稍退了些。
她这才得了空,眼皮沉沉地合上,只想歇那么一小会儿。
…
天色渐晓,院子中传来几声鸡鸣。
床上的人似是被这声音惊醒,指尖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入眼确实一片黑暗。
那眼神像枯井一般空空荡荡的,半响没有焦距,又像是还未从昏沉中回过神来。
“这是哪?”他他哑着嗓子喃喃道,试着动了动身子,却牵动了伤口,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嘶……”
他伸手在床榻上缓缓摸索,指尖竟触到一片莹润温热的肌肤,当即像被烫着一般,猛地缩回了手。
芸娘迷迷糊糊间觉着有人摸自己的脸,懒懒地睁开了眼。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她瞧见那人醒了,一时有些欣喜:“你醒了?”
床上的人听见一个全然陌生的女子声音,不由得愣了一愣。
随即他便想起来昨日遭受的一切,那群人对他撒了毒粉,又将他逼落悬崖……
原以为再无回生的可能,可他到底命不该绝,活了下来。
那群人……又是谁派来的呢?
他在朝中树敌众多,竟一时不能知道是谁想置他于死地。
如今又突然出现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叫人如何不怀疑。
“你是何人?”他不顾身上的伤,伸手扣住了芸娘的脖颈,“是谁派你来的?”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出来,让他更加警惕。
“咳咳咳……”芸娘一时没有防备,挣脱不开。“放……放开我……”
她使劲地拍打着扣在她脖颈上的手,浓重的血腥味在屋子散开。
“咳咳……我是桃安村的猎户,是你求我救你的。”
芸娘话音落下,他恍然想起他昏迷时,确实听到了一个女子的声音。
那时他只想活下来,便扯住了她的袖子,求她救救他。
如此说来,这女子应与那群人无关。
他松开了手,芸娘瞬间摸着自己的脖子,后退了几步。
“是你救的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语气里除了感激,还隐隐带着几分审视。
“咳咳咳。”
芸娘粗声喘息着,用力拍着自己的胸口。
她怒目瞪着面前恩将仇报的人,恨不得将他给丢回林子里去。
“自然是我。我好心好意救了你,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要不是我,你早就喂了林子里的野兽,连尸骨都没有。”
芸娘只觉得他的语气十分欠揍,生气地朝他怒道,
“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见你衣着不凡,必定不是寻常人家,待你伤好全了,可一定要好好报答我呀!”
他似乎没料到芸娘会说得这般直白,一时有些语塞。
从前在上京时,因着他的身份,从未有人敢这般与他说话。也曾有人故意施恩于他,想着挟恩图报,只是那些人最后的下场都不大好。
“那是自然。”他缓了缓神,语气谦和下来,“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我往后必定相报。”
芸娘知晓他掉落悬崖差点死了,又突然出现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才如此警惕。
她见他的态度这般恭谨,心里才舒坦了些。
“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掉下悬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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